《初藏》想念栀子

13、他站在光里，她跌入影中

　　七圈半的漫长赛程落幕。
　　最后百米，肖子怀骤然加速，彻底甩开身后所有追赶的选手。少年身姿利落如风，迎着漫天喧嚣与秋风，率先冲破鲜红的终点线。
　　3000米高一男子组第一。
　　赛场瞬间炸开滔天的欢呼，尖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秋日操场。
　　“晓晓，他做到了！！！”岑知意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林晓晓，语气轻快又雀跃，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少年微微俯身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胸膛剧烈起伏。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染上运动后的薄红，褪去了疏离感，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岑知意攥紧手里揣了许久的常温矿泉水，指尖微微发烫。
　　她看着人群围拢上前，正打算趁着人多悄悄挤过去，把手里的水递给他，安安静静送上一句恭喜。
　　可她脚步刚动，一道身影就抢先一步冲了出去。
　　是屈瑶。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冰镇脉动，在身旁几个室友推推搡搡、低声起哄怂恿下，故作羞涩地拢了拢头发，走到刚冲完线、气息未稳的肖子怀面前。
　　“肖子怀，你好厉害呀……跑了3000肯定很累吧，这瓶水给你，补充一下体力。”
　　屈瑶抬眼怯生生看向面前气息微喘的少年，带着刻意的体贴。
　　话音落下，她身边的室友立刻接话起哄，语调夸张，刻意制造暧昧氛围。
　　“肖神，这是瑶瑶特意给你准备的水哦！”
　　“我们劝了她好久她才敢过来，害羞半天啦！”
　　“快收下嘛，人家特意为你跑过来的！”
　　几人的起哄声不小，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围观同学的目光。
　　屈瑶垂着眸子，嘴角勾着浅浅的、自以为温柔的笑意，看似羞涩腼腆，余光却悄悄扫向人群后方，精准落在岑知意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与挑衅。
　　岑知意站在原地，往前迈步的脚步骤然僵住。
　　满心的欢喜与雀跃，在这一刻，尽数被堵得干干净净。
　　周遭的起哄声还在肆意蔓延，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屈瑶捏着脉动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得意几乎快要藏不住，静静等着少年接过水瓶，坐实这份刻意营造的暧昧。
　　可下一秒，刚刚平复完呼吸的肖子怀，缓缓直起身。
　　他额间挂着细密的汗珠，眉眼覆着一层凛冽的寒意，褪去了跑完长跑的疲惫，只剩下刺骨的冷淡。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故作娇羞的屈瑶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嗓音低沉又清冷，字字铿锵，当众炸开。
　　“我要是没记错，”
　　他语速很慢，却带着绝对的笃定，清晰地响彻在喧闹的赛场中央，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就是之前在校园墙乱发帖子，造谣炒作的那个女生吧？”
　　屈瑶浑身一震，脸色骤然惨白。几个室友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场面尴尬到极致。
　　屈瑶迅速切换神态，完美复刻了当初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那副胆怯、懦弱、无辜的可怜模样。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绷紧，眼眶瞬间泛红，声音细碎又怯懦，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愧疚，假模假样地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肖子怀，当时、当时是我没搞清楚情况，是我一时糊涂，随便拍了照片乱发，我真的知道错了……”
　　肖子怀怎么可能被屈瑶这套装可怜卖委屈的把戏糊弄住。
　　“不用道歉，也不用装成这样。”
　　肖子怀字字清晰，精准戳破她所有的小心思与隐秘目的：“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很清楚。刻意发帖引流言，扭曲事实带节奏，事后装无辜博同情，现在又刻意凑上来送水、制造暧昧，无非就是想蹭热度、绑关系，借着我的名头抬高自己。”
　　他从来不爱掺和这些琐碎的是非，可触及到当初无端连累岑知意的事，便半点容忍度都没有。
　　“我不想和你扯上半点关系。”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彻底斩断了屈瑶所有的幻想与铺垫。
　　没有给她丝毫辩解的余地，肖子怀目光冷沉，语气带着明显的厌弃：“你的刻意接近，我很反感。以后离我远点，也别再搞这些小动作，更别再牵连别人。”
　　被当众拆穿所有心思，又被直白疏离划清界限，屈瑶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得一干二净。
　　“肖子怀，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很喜欢你，从高一开学就喜欢你了。”
　　她放低了所有姿态，卑微示弱，试图用真心博取一丝怜悯：“我真的没有想过害人，也没有想过蹭热度，当初发帖是我一时糊涂，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就当普通朋友相处，这样也不可以吗？”
　　可肖子怀的眼神自始至终冰冷、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半点不为所动。
　　“我不缺朋友。”
　　没有委婉的推脱，没有客套的敷衍，直白又残忍地划清了所有界限。
　　一旁全程围观的林晓晓实在忍无可忍，重重翻了个大白眼，满脸写着无语与鄙夷。
　　她压低声音凑在岑知意耳边，语气满是吐槽：“我的天，她这演技也太炉火纯青了吧，委屈巴巴、深情款款的，不去演电视剧拿个最佳女演员真的可惜了！明明一肚子算计，非要装得这么无辜可怜。”
　　一番话精准戳破了屈瑶的伪装。
　　岑知意静静看着不远处泪眼婆娑的屈瑶，她从前只觉得屈瑶心机狭隘，如今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做错事的是她，造谣的是她，蓄意挑拨的是她，如今装深情博同情、死缠烂打的还是她。从头到尾，她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悔过，只想着讨好肖子怀、洗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对被无辜牵连、深受困扰的自己说一句抱歉。
　　就在屈瑶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无措之时，肖子怀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彻底撕开了所有虚伪的表象。
　　“你不用跟我道歉，也不用跟我博取同情。”
　　“你最应该道歉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是被你恶意造谣、无端连累，平白承受流言蜚语和校园非议的岑知意。”
　　屈瑶浑身一震，悬在眼底的泪水彻底僵住，脸上只剩下慌乱与难堪。
　　肖子怀目光淡淡扫过旁边噤声许久、方才肆意起哄的几个女生，神色冷冽，没有半分温度。
　　“不要拿你们刚才那些说辞来道德绑架我。”少年嗓音清冽，掷地有声，态度坚决，“我不吃这套。”
　　简单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人侥幸的心思。
　　屈瑶咬着唇，再也不敢停留一秒，攥着那瓶没送出去的脉动，捂着脸，狼狈又仓促地转身，哭着快步跑出了人群。
　　一旁的几个室友见状，也没了方才嚣张起哄的气焰，不敢面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低着头、灰溜溜地紧跟上去，一行人匆匆逃离了赛场，消失在跑道尽头的人群里。
　　随着屈瑶一行人狼狈离场，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确认四下无人注意他们，肖子怀才抬脚，走到岑知意身边。
　　他刚跑完三千米，气息还带着浅浅的微喘，额间的薄汗未干，细碎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刚刚的事，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另一边的林晓晓彻底被屈瑶那出又装又演、自作多情的闹剧给气乐了。
　　她叉着腰站在一旁，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忍不住啧啧两声，积压的火气彻底散了，只剩满满的戏谑：“我真是开眼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会自我感动的，演了半天深情戏，结果被肖神几句话怼得落荒而逃，简直大快人心！”
　　岑知意站在原地，指尖依旧攥着那瓶温热的矿泉水，抬眼望着身前的少年。
　　她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的情绪干干净净：“嗯，我看见了。
　　话音落下，肖子怀垂眸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嗓音低缓温柔，再次带着真切的自责道歉：“对不起。”
　　顿了顿，他认真弥补着前几周所有的亏欠，字字真诚：“前几周校园墙的那件事，还有你之后被高二女生围堵、被人背后议论的所有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
　　一旁的林晓晓瞬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心底有些感慨。
　　听见肖子怀郑重的道歉，岑知意耳根瞬间悄悄泛红。
　　对面站着的是她藏在心底许久的少年。这般近距离的对视，让她瞬间心跳乱了节奏，根本不敢抬眼直视他的眼眸。
　　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语速微微急促，软软地出声辩解：“真的跟你没关系的，你不用道歉的。”
　　为了躲开这暧昧又让人心慌的氛围，掩盖自己发烫的耳根和慌乱的心跳，岑知意连忙转移话题，佯装坦然地抬起头，看向教学楼公告栏的方向：“不说这个啦，我们去公告栏看看吧，应该出咱们班的成绩了，看看我们班运动会进前十没有。”
　　话音落，她便拉着一旁的林晓晓，下意识就要往前走。
　　林晓晓将她这副局促害羞的模样尽收眼底，立刻捂着嘴偷笑。
　　两人迈步往前走去，身后的肖子怀静静立了两秒。
　　秋日的阳光温柔落在他身上，褪去了所有冰冷凛冽，他跟在两个女孩身后，脚步放得极轻极缓。
　　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薄唇轻轻向上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浅浅笑意藏在眼底，温柔又缱绻。
　　很快，暮色沉落，晚风穿窗，喧闹了一整天的校园渐渐褪去赛场的燥热，迎来了晚自习的静谧。
　　只是教室里丝毫没有往日晚自习的沉闷压抑。大家还沉浸在一整天运动会的热闹与亢奋里，笔尖时不时停顿，课桌间低声碎语不断，满是少年人松弛鲜活的气息，欢声笑语轻轻漫满整间教室。
　　岑知意刚坐回自己的座位，收拾好书本，还没静下心翻开习题册，身侧温和的嗓音便轻轻响起。
　　“你上午跑一千之后摔的那一下，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沈书言向来细心，白天忙得没来得及细问，晚自习安稳下来，第一时间便关心起她的伤势。
　　岑知意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弯了弯眉眼轻声回道：“没事啦，已经消好多了，就是一点点擦伤，不碍事的。”
　　一旁的林晓晓早就按捺不住心底的吐槽欲，趁着这会儿闲聊的空档，立刻凑过来，把下午操场发生的闹剧一五一十讲给了沈书言听。
　　你是没看到她那个样子，演得也太假了！”林晓晓撇着嘴吐槽。
　　她絮絮叨叨说完一整件事，语气里满是无语和嫌弃。
　　沈书言静静听完全程，眼底浮出明显的无语神色。
　　“没必要做到这份上。”沈书言轻声感慨，语气清淡，“做错了事不知悔改，反而一味装弱者博同情，还刻意纠缠打扰，确实太不成熟，也太不体面了。”
　　几人闲谈的话音刚落，教室前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满头大汗、满脸喜色的体育委员大步冲了进来，脸上的疲惫尽数被亢奋取代，脚步都带着雀跃。
　　体育委员快步冲上讲台，重重一拍讲台，语气振奋又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家人们！特大好消息！”
　　他扬着手里的榜单，笑容灿烂，声音透过安静的教室传遍每一个角落：“咱们班这次运动会总分全校第一！断层第一，直接甩开第二名几十分！”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掌声骤然响起，同学们彻底抛开了晚自习的拘谨，一个个激动地拍手欢呼、互相击掌，整张整张课桌都跟着轻轻震动，满满的少年意气与班级荣誉感席卷了整栋教学楼。
　　待喧闹稍稍平息，体育委员笑着抬手压了压声音，特意加重语气，郑重公开表彰。
　　“这次咱们班能拿第一，全员都功不可没！但最关键的两大加分王牌，必须重点感谢！”
　　他目光扫过全班，字字清晰：“首先是拿下高一女子1500米冠军，为我们班拿下超高基础分、逆风翻盘的岑知意！意姐！”
　　岑知意猝不及防被点名，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低下头，指尖轻轻攥住笔杆，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紧接着，体育委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碾压全场，拿下高一男子3000米冠军的肖子怀！怀哥！两个人的单项直接把我们班总分稳稳锁死第一！”
　　所有人的目光又纷纷转向教室后排的位置。
　　肖子怀抬眸，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太多张扬的笑意，却也褪去了平日的淡漠。
　　满堂的欢呼掌声还未落下，班里的氛围热烈又鲜活，少年少女的嬉闹玩笑肆意蔓延。
　　副班长宋明哲忍不住笑着带头调侃一声，声音清亮地穿透喧闹：“那这么说，咱们班的男女长跑冠军CP，直接锁死了啊！”
　　坐在后排的王浩宇反应最快，立马一拍桌子，带头跟着起哄，语调吊儿郎当又格外热闹：“说得对！长跑双冠王牌CP！妥妥的班级排面，没人能比！”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被全班当众打趣，岑知意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热度蹭地飙升，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浅浅的粉色。
　　喧闹的哄吵声里，一直安静坐着的肖子怀终于开口。
　　“别乱说。”
　　喧闹的起哄声稍稍弱了几分，却没人真的收敛，大家依旧笑着窃窃私语，眼底的戏谑和磕糖的意味半点没少。
　　岑知意低着头，假装翻看桌上的习题，指尖却始终发颤。耳边一遍遍回荡着同学们喊的CP，和肖子怀那句“别乱说”。
　　有一点点隐秘的失望。
　　说完全不在意、毫无波澜是假的，可她只是偷偷暗恋他的普通人，面对全班的起哄，面对他的刻意避嫌，确实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提。只能乖乖装作腼腆害羞、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把满心悸动悄悄藏好。
　　八点半的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清脆的声响划破夜色。
　　铃声落下的瞬间，岑知意几乎是立刻抬手收拾桌面，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轻轻往肩上一搭，不等林晓晓催促，也没回头看教室后排的身影，跟着人流快步走出教室，脚步匆匆，像是在仓皇逃离这场满室温柔的起哄与心动。
　　一路快步回家，关好房门，隔绝掉客厅的声响和所有外界的喧嚣，独处的瞬间，所有克制的情绪才彻底悄悄翻涌上来。
　　岑知意坐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拉开抽屉，取出那本藏了无数心事、带着小锁的日记本。
　　翻开干净的纸页，握住笔，指尖微顿，认认真真落下日期，一笔一划，记录下今天所有的心动与欢喜。
　　9/25
　　我们是并肩为班级拿荣誉的人。
　　9/25
　　班里的同学叫我们男女长跑冠军CP。
　　原来最心动的瞬间，是全世界都在替我们靠近，只有我们，只能安分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学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