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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尘定心悬 随着康维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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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康维安一行人走远,巷中终于安静下来。
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形,顺着康维安方才的视线望过去,这才望见树荫下的江砚舟。瞥见那道身影,心头稍稍松了几分。
想起那晚江砚舟提起早已飞鸽传书回京,再瞧眼前这队铁甲骑兵,心底掠过一丝暖意。想来江砚舟早就到了,若无他从中调度,这些人怎会来得这般凑巧?看来,季家与她,又欠下他一份人情。
江砚舟这才从树荫下跨步走出,行至荆淳懿面前,躬身一揖:"下官见过六王爷。"
荆淳懿转过身来,见到江砚舟,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颔首,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清贵的模样。
然“六王爷” 三个字传入“季云卷”耳中,让她浑身一震。六王爷!荆淳懿!
她就说听到圣旨上荆淳懿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怎么偏偏来的是这个煞神?!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晚她被荆淳懿堵在门口的画面,刚刚稍稍松懈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她心想:完了,完了,此人冷心冷肠,她那套说辞在他面前全然行不通,比康维安更难应付!单凭她自己,是保不住泽琛了。可她此刻不敢妄动,只垂首立于门边,心中一遍遍默念:不要看过来……
可天不遂人愿。
荆淳懿的目光,已然落回季府门内,话锋一转:"方才你说府中无疫,本官暂且信你。不过府中既然平安无事,连日铺洒石灰又是为何?"
她心头猛地一沉。先前为了应付康维安,她扯了"修缮沟渠"的谎话,可面对一位手握圣旨的王爷,这谎她不敢再说第二遍。她张了张嘴,话尚未出口,身侧一道声音已经先她一步响起。
"王爷恕罪。"江砚舟上前一步,拱手道,"此事下官知情,是下官之过,与季府无关。"
荆淳懿眉梢微挑,看向江砚舟,等他下文。
江砚舟语调平稳:"季府确有一人染病,发热咳嗽数日。季府不敢大意,已将人安置在后院隔离,由专人照料,不与外人接触。此事下官早已知悉,却未向地方官府报备。王爷若要追责,下官甘愿一力承担。"
“季云卷”怔住了,她没想到江砚舟会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荆淳懿听完,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才短短数日,这小狐狸竟给自己寻了座靠山。
他压下心底的一丝不悦,"你倒认得爽快。一个枢密院督司,替官宦人家隐瞒疫情?江砚舟,你这差事办得倒是别致。"
"王爷明鉴。"江砚舟神色不改,"下官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季府隔离处置周全,并未向外散播疫病。下官以为,不必惊动地方兴师动众,反倒惹出不必要的骚动。"
荆淳懿不再看他,转头看向“季云卷”:"他所言,可是实情?"
她屈膝跪倒,攥了攥袖口,抬眸迎上荆淳懿的视线:"回王爷,句句属实。患病之人是民女堂弟,十日前自城西归来染疾。府中早已单独将他安置,汤药饮食皆由专人递送。但凡接触过他的府中人,也按接触情况分别隔开居住。"
她稍作停顿,俯身叩首:"是民女擅作主张,隐瞒不报,甘愿领罪。堂弟这几日虽仍缠绵病榻,却已能进水进食,不复初时凶险。求王爷开恩,容他将养痊愈,事后季家自会赴州衙听候处置。"
荆淳懿并未即刻开口。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又瞥向一旁垂手立着的江砚舟,沉默良久。
"这套隔离之法,"半晌,他语气稍缓,开口问道,"是你想的?"
"是。"
"何人所教?"
"民女不敢隐瞒,是民女在庄子时,听乡中一位老伯闲谈得知一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又向江将军求证,军中亦有类似避疫之法,民女这才劝说了家人斗胆一试。此事和将军无关,全是民女自己的主意。"
荆淳懿听着她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心中微沉——她竟可以为了旁人连命都不要了。可转念想到,这隔离之法竟是她想出来的,那股不悦又渐渐化作了别样的情绪。小狐狸,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
“起来吧。既已好转,本官便不追究了。不过——"他顿了顿,"你那隔离的法子,需整理一份详尽条陈。此事关乎防疫大局,本官尚有多处要问询,届时你亲自送往驿馆,当面解说最为妥当。"
她愣了愣,连忙叩首谢恩。撑着地面站起,双腿虚软发颤。她一时有点恍惚,还以为今日难以脱身了。
荆淳懿的目光在她微微发颤的身形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消散无踪。他不再逗留,转身走向枣红骏马,翻身上马之际,侧首看向江砚:"江督司,晚间驿馆相见。"
话音落下,不等江砚舟应答,便勒动缰绳,带着八名铁甲骑兵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重归一片寂静。
她站在府门前,目送人马走远,转头对上江砚舟的目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两个字:“多谢。”
秋末的风从巷口穿进来,带着一丝初冬将至的凉意。
片刻,江砚舟低声道:"保重。"说完,便转身离去,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巷口转角。
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紧绷许久的心绪卸下,膝盖一软,身子直直往下坠。
方才未曾走远、听闻马蹄声折返的管家快步上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他方才退到门房阴影里,见康维安走了,便又悄悄靠了过来。
她借着力道站稳,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侧一众家丁。
方才,十数名家丁与门外差役不过数步之遥,呼吸交错,已是近距离接触。康维安手下差役日日与患疫之人打交道,谁也不能担保,其中没有尚在潜伏期之人。府内这一轮隔离眼看将要熬过,万万不能在此处前功尽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疲惫,开口时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从即刻起,所有方才守在台阶下的家丁,连同管家,一律回各自厢房隔离起居。饮食由未接触的外院仆从放在门口,不得与他人交谈,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家丁们面面相觑。老夫人虽有吩咐,防疫之事一概听七娘子的,可他们不过是护了府门,怎地也要隔离?
管家面露难色,低声道:"七娘子,我等并未直接接触染疾之人,何必如此?况且府中诸多杂务无人处置……”
她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沙哑却坚定:"今日诸位挺身护府,我心中感念——待此事了结,我定当禀明长辈,绝不会亏待诸位。可康大人手下差役日日周旋病患之间,染而未发者难辨。若是因今日一事,疫病再起,便是将阖府再次推入险境。还望诸位暂且隔离七日。"
管家哑然。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想起方才她立在门槛前、面对知州寸步不让的模样,终究没再开口,只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众人一听,觉得却是这个理,况且管家都已经应了,纵然他们心中仍有微词,却也无人再争辩,纷纷点头称是。
她目光扫过人群,指向一个一直缩在门房阴影里、未曾上前的小厮:"你,去后厨找刘大嬷嬷,就说府中事务暂由她打理,这两日她全权做主。再去绣院,告诉绣娘,秀儿留在绣院照看,切莫让她回西院。"
小厮愣了一瞬,连忙应声跑远了。
她抬手摸出袖中的口罩戴好:“诸位都把布巾戴好,各自回去吧。”
管家无声颔首,转身一摆手,领着一众家丁四散退去。
她转过身,一步步向内院走回。脚步虚浮,可每一步却都透着一股韧劲。
回到屋中,闩紧房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半晌一动不动。待到呼吸慢慢平复,才撑住桌沿勉强站起,走到案前,将纸笔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