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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只身挡关 隔离尚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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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尚未完成,季府上下看似安然无事。
绣院里一片忙碌。“季云卷”坐在绣娘中间,手中拿着一块裁好的素布,正低头比对着尺寸。她绣工实在拿不出手,索性揽了裁剪和整理的活计——裁布、分料、点数、登记,倒也做得利索。秀儿挨在她身旁,帮着打理零碎杂事,小小的手脚忙前忙后,做得有模有样。
她将裁好的布料递给身旁的绣娘,顺手接过缝好的成品翻了翻,确认无误便放入身侧竹筐。筐中已经叠了厚厚一摞布巾,都是这几日赶制出来的。
“七娘子,这批做完,应当够用了罢?”一个绣娘抬头问道。
她算了算,摇摇头:“还不够。各院都要分,厨房、门房也不能缺,再做一批才稳妥。”
绣娘应了一声,垂头继续飞针走线。
她拿起下一块布料,正要下剪,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前院方向。
不多时,管家脚步匆匆奔进绣院,面色凝重,压低嗓音:“七娘子,康知州带人堵了府门,口称要入府核查疫患。二十余名差役已经候在了门外。”
她手中的布料险些滑落。
管家又道:“老奴已先去禀了三爷。三爷如今不便出院,嘱老奴将这字条交与七娘子。”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双手递上。
她接过纸条,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
“府为官宦宅邸,官府搜宅,必要官牒方可入。切勿令差役入府,泽琛性命系于此,慎之。”
看完,她将纸条攥在手心,心中有了底。
管家又补充道:“三爷还吩咐,已然知会各院,命众人安守屋内,免得生出事端。三爷说,劳七娘子先去周旋;若是实在撑不住,便叫老奴去通传他——便是破了隔离,他也会亲自出来。”
她听完,心头一暖,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抚过秀儿头顶,对一旁年长绣娘低声嘱咐:“劳烦帮我照看好她,莫要叫她往前院去。”
绣娘点了点头。
“诸位照常做工,不必慌乱。”
她侧过身,压低声音,同管家低声交代一番,随即理了理衣襟,快步往前院而去。
府门之前,康维安负手立在阶下,神色从容,倒像是登门做客。身后二十余名差役虽未拔刀,那股迫人的气势,已叫季府仆役个个噤声。
她深吸一口气,在离康维安数步之外站定,屈膝行礼。
“民女季氏,见过康大人。”
康维安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淡淡一笑:“原来是季娘子。怎么,季家竟无主事之人出来答话?”
“大人说笑,家中长辈俱在府中,只是——”
“既在,便叫他们出来答话。” 康维安出言将她打断,语气凌厉,“本官无暇同一位女眷周旋。”
她被噎得一顿,转瞬便稳住心神:“大人恕罪,府中事务缠身,长辈不便抽身。大人若有公事,民女可代为传禀。”
康维安眉梢一挑,似闻笑话:“代为传禀?本官要同季家说的事,何时轮到小娘子居间传话。”
“大人言重。民女不敢当家,传几句话尚且做得。”
“传话?” 康维安一声嗤笑,“本官要问的,只怕你传不得。”
她不卑不亢:“大人不妨直言。”
康维安望着她,笑意裹着几分嘲讽:“季家倒是有趣,长辈避而不见,遣一位女眷挡在门前。是瞧本官易于应付,还是以为本官会顾惜女眷情面,不肯深究?”
“大人误会了。” 她语气平缓,不疾不徐,“并非府上有意怠慢,实是长辈不得脱身。大人若信得过民女,尽可明言;若是不信——” 她稍作停顿,“不妨改日再来,届时长辈自当扫榻相迎。”
康维安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今日声势摆得这般大,岂能一无所得便悻悻退走。他看向眼前女子,心中暗忖,既然她敢出头,便叫她见识官府的威严。
他收敛闲散神态,自袖中取出一纸文据展开,慢悠悠朗声念出:
“十日前,季家于城东仁济堂购置麻黄等药材五服;六日前,回春堂抓取汤药十剂,内有石膏;四日前,又于城中数家药铺采买麻黄、桂枝、杏仁等药材合计八斤,另在杂货铺购入石灰三担、烧酒五坛。”
他抬眼看向她,笑意不减:“小娘子,贵府这般采买,是要开药铺,还是打算酿酒?”
她心头猛地一沉。
康维安竟然查了季家!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是因为她那夜去见江砚舟露了行踪,还是季家采买时被人盯上了?她脑中飞快地过着这几日的每一个环节,试图找出破绽。
可无论怎么想,眼下都不是追究的时机。她压下波澜,面上不露半分慌乱。
“大人有所不知,近日城中疫氛渐起,家中长辈心中忧惧,便备下些许药材以防不测。石灰用来洒扫院落,驱虫防潮,烧酒亦是府中日用,不知何处不妥。”
“以备不时之需?” 康维安微微颔首,像是被她说服了一般,可话锋骤然一转,“只是本官的人,在府外值守三日,日日都能闻到墙内飘出的石灰味。寻常洒扫,何需连日铺洒石灰?”
这一问叫她心口一窒。
石灰味——原来是这个暴露了吗?她飞快思忖,要如何应答,方能不露破绽,又不被他抓住把柄。
略一沉吟,从容回道:“大人有所不知,府中近日在修缮几处老旧的墙角沟渠,石灰便用在此处。修缮之事断断续续做了几日,难免气味散得久些。”
康维安听着她这番说辞,笑意更深:“小娘子,本官为官多年,别的不敢说,辨人神色尚有几分心得。”随即,声调陡然冷厉,“一个人说真话还是撒谎,本官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本官今日并非有意与季家为难。城中时疫未靖,本官身为父母官,不敢稍有疏懈。府中若真有人染病,只管明说,本官自会安排医治,好过闭门私藏,硬撑遮掩。”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江砚舟那日所说的景象再次掠过脑海——康维安处置疫病,从来不是医治,而是清理。泽琛好不容易挺过了最凶险的一关,虽仍未痊愈,但还活着。
即便兄长不提,即便她不是真正的季家人,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被强行带走处置。
她没有退路。面前这个人,是襄阳城的知州,是老谋深算的官场老手。她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也没有跟这样的人正面交锋过。可她知道,一旦露怯,泽琛就保不住了。
“大人说笑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之中更为稳当,“若季家真的出现疫患,断不敢闭门隐瞒,早便报官求援。只是府中确无染病之人,大人不信,民女也无可奈何。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直视康维安,“大人心中疑虑,无非认定季家私藏了疫者。民女斗胆一问:大人可有实据?若证据确凿,民女绝不阻拦,任凭大人入府搜检。若无凭据——”
“大人仅凭几笔采买账面和一缕石灰味,便要搜查有功名的官宦宅邸,于理于法,只怕都说不过去吧?”
康维安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他倒是没有料到,这女子被逼至这般境地,竟还能反将一军。她说得没错,季家虽是商户,但季士哲在京任职,无凭无据擅闯官宦门第,传扬出去,于他官声有损。
可也仅仅只是有损而已。
他康维安在官场沉浮数十载,难不成还会被一个小娘子几句话慑住?今日若被她挡在门外,此事传开,他知州颜面何存?
他脸上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沉。
“小娘子倒是好口才。”他缓缓点头,语气带上狠戾,“本官念你一介弱质女流,才好言相劝。你却百般推诿,真当本官奈何不得你?”
他沉下脸,扬声喝道:“让开!”
这一声喝斥带着官威,震得季府的下人们齐齐一颤。他身后的差役齐刷刷拔出腰刀,日光之下刀光凛凛,寒气迫人。
“季云卷”却纹丝未动。
她腰杆挺直,目光直视康维安,没有丝毫退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但即便如此,她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她微微侧了侧头,朝身后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悄然后退。心底进退两难,一面要守住府门,一面又在暗自忖度,若是局面彻底失控,是否当真要回去惊动公子,逼他打破隔离。
片刻,季府内院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十数名家丁自影壁后涌出,手中握着棍棒、锄头、甚至劈柴用的砍刀,齐齐立在季云卷身后。
她未回头,但能听到身后那阵沉甸甸的脚步声,像一堵墙一样立在她背后。她原本紧绷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丝——不是松懈,是有了底气。
她脑中闪过字条上的字句——官牒。方才几番试探,康维安始终未曾出示,更没有正面回应她关于“于理于法”的质问。她几乎可以断定,他手中并无关牒。
“大人,季家世代清白,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大人若执意要搜,请出示关牒。若无关牒——”她目光决绝,“那今日,季家便只能得罪了。”
康维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扫过一众持械家丁,再看着毫不退让的小娘子,气得脸色铁青。
“你——你竟敢拦官?”
他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好,好!本官主政襄阳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拦在门外。季家,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跨步直逼门槛:“你以为就凭这几个家丁,就能挡住本官?”
她心头一紧,面上依旧不肯退让。
康维安望着她强撑镇定的模样,只觉荒唐。堂堂知州,竟要和一个女子对峙于府门。可他心中透亮,一旦当众动手,闹出伤亡,他一个知州也兜不住。更何况,他确实没有关牒。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今日,便是拆门,也要进去。”
她站在门口,身后是季家的家丁,面前是康维安铁青的脸。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