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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迟来恰时 榨油成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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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油成功的狂喜散去,更深沉的忧虑便翻涌而上。
出油,不过是万里行路的第一步。往后每一步,皆是荆棘暗险。
如何长久守住秘密,瞒过季府耳目、避过四方窥探?成桶清油如何稳妥脱手、销往何处?经手之人是否可靠?定价、销路、渠道,样样皆是难题。
这般质地的新油一旦面世,必然惹人眼红,效仿,竞争也将接踵而至,届时何以立足?更有同行倾轧、地痞勒索、官府盘查索贿,任意一环疏漏,便是灭顶之灾。
重重现实难题,如远山积云,沉沉压来,将方才的喜色尽数掩去。可比起这些生计前路的忧患,最让她心口隐隐作痛、日夜牵挂的,仍是远困季府、杳无音讯的柳姨娘。
她在庄中步步筹谋、苦心经营,挣得的每一分银钱、每一丝底气,归根结底,只为终有一日,能将柳姨娘从那虎狼深宅中安然救出。
可原主柔弱的娘亲,孤身困于深宅内院,四面皆敌,无人倚靠,日日承受宋氏的迁怒磋磨。如今境况如何?是否安然无恙?
这份骨血羁绊的牵挂与愧疚,远比所有生存危机更磨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融进初夏的山风里,很快消散无踪。目光从遥远的天空收回,重新投向山下。
庄子安静地卧在午后的阳光里,屋顶飘着袅袅炊烟,田间有农人模糊的身影在劳作,鸡鸣犬吠隐约可闻。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仿佛世间所有的风波与算计,都与这方小小的天地无关。
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她在山坡上站了片刻,将万千思绪收拢,转身走回油坊。
此后数日,她依旧深居简出,每日教书习字,静候消息。
油已炼成,下一步便是销路。为了将这一桶桶澄澈金黄的油液,换成实打实的银钱,孙账房连日奔走,几乎不曾归家歇息。
他凭着数十年积攒的人脉与审慎心性,暗中联络可靠中人,为这新油,悄悄试探市面门路。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油榨得再好,销路不通,便是血本无归,多日辛劳、满心期许,终将化为泡影。
便是在这般悬心等候、焦灼未定之时,季泽川骤然到访。
此番前来,身边没有再跟着李嬷嬷,只带了一个沉默的马夫和贴身小厮。轻车简从,低调得仿佛只是寻常探亲。
踏入这座偏僻庄子前,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料想久病的庶妹必然形容憔悴、神思恹恹,甚至身形孱弱、恍惚无神。车厢里,他还私藏了不少温补药材、精细食材,瞒着母亲悄悄带出,妄图以这点微薄弥补,稍稍抚平心底的愧疚。
母亲与舒儿要对柳氏母女下手,他并非毫不知情。虽未亲手推波助澜,却也袖手旁观。往日他对这个异母妹妹虽无多少亲近,却也从未想过要取她性命。直到上次短暂相见,她身上某种说不清的变化,在他心底漾开微澜。
他彼时便暗自思忖,若她能熬过此劫、安分守己,日后自己亦可稍加照拂。近日庄中传出风声,道“二娘子病重昏沉、性命垂危”,那根名为“良心”的刺隐隐作痛,终究驱使他再度前来。
兄长的骤然到访,完全出乎意料。
她原以为,经山匪一事,再加之她刻意放出的“病重”风声,季府那边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人再来了。
时值盛夏,暑气日盛,原本在前院树下习字已嫌闷热,她便带着秀儿几人,将“课堂”移到了较为阴凉通风的厅堂。也因此,并未第一时间察觉访客。
季泽川抬手止住门房通报,独自缓步入院。一踏入,那阵阵清朗稚嫩的读书声便传入耳中,声声清亮。他脚步微顿,悄然趋近,抬眸望去,眼底瞬间掠过讶异。
只见厅堂内布置得竟有几分学堂气象。那个传言缠绵病榻、神智昏沉的妹妹,正端坐首位,垂眸执笔,神色沉静专注,不见半分病容颓态。下方设四张简易书案,两名庄中稚童、贴身丫鬟分列而坐,个个摊纸握笔,随她诵读书写,井然有序。
阳光穿过窗棂,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动,衬得这一方小天地满是生机。
季泽川立在门口,一时怔然失神。直到她似有所感,蓦然抬头,四目相对。
少女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转瞬化开,扬起明媚笑意,起身相迎:“兄长!”
堂中众人闻声,连忙起身行礼问安。
她神色镇定,从容吩咐:“小莲、小翠,带秀儿、文成先去后院歇息,再备些茶来。”
待众人尽数退去,她引着季泽川走入里间,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心中则飞速盘算,暗自斟酌说辞,打算圆过这场“重病骤愈”的蹊跷。
“兄长前来,怎不提前让人通传?我也好早早出迎。”她笑语温婉,亲手为他斟上一盏温凉茶水,语气熟稔,真像妹妹打趣兄长一般。
季泽川接过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开口:“听闻你染病在身,恐惊扰你静养。只是没想到,卷儿如今的气色,看着倒比我想象的好上许多。”
她心下微哂,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庆幸与柔弱的神情,抬手轻抚面颊,语声轻柔:“也是这几日暑气蒸腾,连连发汗,倒觉身子爽利了些。兄长若是早来几日,怕是只能看到我汤药不离、卧床难起的模样了。”
她言语轻巧,便将这重病传言遮掩了过去。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在飞快盘算:他此番前来,究竟是真心探望,还是替宋氏来打探虚实?
季泽川静静看着她。她身形虽比离府时清瘦了,可那双眸却格外清亮通透、灵秀逼人,甚至藏着几分剔透慧黠,全然不复往日。从前见他,或是畏缩躲闪,或是刻意骄矜讨好,局促不安。如今,她端坐对答,沉静从容、分寸得当,眼底藏着他看不透的城府与机敏。
他心知肚明,这“病”去得太过突兀巧合。可看着她安然无恙、将小院打理得生机盎然,心底的疑虑探究,终究被复杂心绪压下,既有松快释然,亦有几分刮目相看的微妙。
他不再深究,转而问询她的课业进度。她据实应答,所学虽不算快,却也日日精进、未曾荒废,甚至能就他此前留下的典籍,提出数处颇有见地的疑问。季泽川耐心点拨解答,一时间,倒有寻常兄妹切磋学问的安然光景。
实则不然,她一面应答,一面暗暗留心观察。但见他讲解时神情专注,指点评判皆切中要害,并无敷衍试探之意。几番问答下来,她心底那根警戒的弦,渐渐松了下来——至少此刻,他确实只是来探望一个病愈的妹妹,而非替宋氏打探虚实。
之后的二人便极有默契地探讨学问,对山匪作乱、中途遇袭等凶险旧事,只字不提。茶香袅袅,问答悠然,日头缓缓攀升,光阴悄然流淌。
秀儿伶俐,早已悄悄告知安娘备办午膳。时隔三月,兄妹二人再度同桌共食,菜式虽朴素简单,却吃得安稳温馨,别有意趣。
午后歇憩片刻,季泽川如常查验她的书法。字形架构略有进益,只是笔力依旧虚浮、筋骨不足。他并未苛责,只细细点出弊病,嘱她日后勤加练习。窗外热风拂树,沙沙作响,穿堂风习习,清凉静谧,衬得相对而坐的二人,宛如一幅安然静谧的画卷。
日头渐向西斜,光影沉沉。季泽川几番迟疑,终究开口。他深知此话一出,必会触怒母亲,可看着她安然坐在眼前,那双清亮的眼睛,终究让他把心底的顾虑压了下去。
“卷儿,此前六王爷入庄、姨娘中途遇袭,诸事虽未张扬,可此处已非绝对安稳之地。你一介女子,独居于此,终非良策。”
他望着妹妹骤然抬眸的眉眼,继续说道:“待舒儿出阁,我便要归返襄阳祖籍,赴今秋发解试。你……可愿随我一同回去?”
一语落地,她彻底怔住。指尖抵着微凉的青瓷盏壁,心头巨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