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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茶烟藏锋 马蹄声如潮 ...

  •   马蹄声如潮退去,长街尘烟渐歇。

      周全瘫软在车辕,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掀帘:“少爷!您……”

      江砚舟未应,只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车壁上。方才强撑的那口气一旦松懈,肩背箭疮与臂上刀口便似毒蛇般齐齐苏醒。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喉间翻涌的铁锈腥甜咽回腹中,直至那阵蚀骨的剧痛稍稍平复,才哑声道:“回衙。”

      ……

      翌日,天色未明,铅云低压。

      江砚舟撩袍踏入内堂,周身裹挟着一夜未散的寒意。昨夜长街的对峙,荆淳懿那抹冷冽的弧度,似乎还烙在眼底。他无视沿途亲从官惊愕忧惧的目光,径直落座。

      檀木公案上,文书已堆叠如山——各路马军粮草勘合、马匹损耗清册、暗桩递回的密报,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尤以昨夜方至的、关于季家庄后续查探的密函最为醒目,恍若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位年轻的督司。

      骨骼触及椅背的刹那,旧伤崩裂,痛得他握笔的指节瞬间泛出青白。他深吸一口气,取过紫毫,饱蘸墨汁,悬腕落笔。若非那额角细密的虚汗出卖了他,单看那沉稳如山的坐姿,谁也难看出这是个刚从鬼门关挣回半条命、全凭一口气强撑的伤患。

      天光未亮,衙署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短促的呵斥与甲胄碰撞之音。

      无冗长通报,无客套拜帖,甚至不待门吏唱名,沉重的堂靴声已踏碎庭前死寂。荆淳懿一身墨色常服,腰间佩玉未响,步履无声地迈入内堂。身后仅随两名黑衣亲卫,皆是皇城司顶尖好手。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将一卷簿册“啪”地轻掷于公案一角,震得那摞文书微微一晃。

      堂内烛火被风带得剧烈摇曳,光影在二人脸上明灭不定。

      “六殿下。”江砚舟搁笔,缓缓起身行礼,仪态无可挑剔。只起身刹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一瞬,旋即舒展。

      荆淳懿随意挥了挥手,目光却如鹰隼般锁死在江砚舟苍白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关切又似嘲弄的弧度:“督司这伤……瞧着比昨日街上更重了几分。本王特地带了药王谷赵神医亲制的‘凝血生肌散’,千金难求,不知督司可愿一试?”指尖捻着一只小巧青瓷药瓶,轻置于案,动作优雅,却字字施压。

      “劳殿下挂心,皮肉小创,不足挂齿。”江砚舟面不改色,眸光甚至未在那药瓶上停留,径直落向卷宗,声线沙哑却平稳,“不知殿下清晨亲临司衙,有何指教?”

      荆淳懿踱步至案前,修长手指敲了敲那卷簿册,声线慵懒,却字字如针:“指教谈不上。只是近日清查军需,翻出些有意思的物件——连锋军近畿几处指挥营的马料账,做得忒漂亮了。每月支取几何,损耗几何,竟是分毫不差,循环往复,齐整得宛如拓印。”

      他倏地俯身逼近,隔案相对,那双深邃眸子寒芒暴涨,直刺江砚舟眼底:“督司当知,这世上越是干净的水,越易藏污纳垢。这点‘太干净’的破绽,不知督司如何解说?”

      堂内空气凝滞。烛火在两人对视间微微摇曳。

      江砚舟神色未变,只平静回视:“马军粮秣皆走官仓勘合,经手者不下十数人,户部、转运司、枢廷兵案房皆有存档。殿下若觉账目有伪,大可请旨彻查,调三省存档逐笔核验。连锋军向来行事光明,身正不怕影斜。”

      “好一个‘光明磊落’。”荆淳懿低笑出声,笑声却裹着刺骨冷意,“本王自然愿信。只是这满朝睁着的眼睛,不知有多少双盼着本王不信,又或者说——盼着督司你……”

      他盯着江砚舟毫无波澜的眼,话锋陡转,未尽之语悬于半空,彼此心照不宣。荆淳懿不再纠缠账目,指尖在案上划过一道无形轨迹:“说起来,本王前几日去了趟城外季家庄。那庄子偏僻得很,却藏着个有意思的人物——季家二娘子,季云卷。”

      闻得此名,江砚舟执壶斟茶的手在半空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滚烫茶水注入白玉盏,雾气升腾,恰到好处地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波澜,清脆水声亦掩去了那片刻的失态。

      “一介四品闲官家的庶女,因过被遣庄上思过,说是弃子亦不为过。”荆淳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江砚舟每一寸神色变化,语速放缓,字字研磨,“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女子,竟敢在本王搜庄时抬出礼法拦路,字字句句往天子脚下扯,这胆子,可不似深闺养出来的。”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那点探究之火愈发明亮:“本王顺手查了季家,虽非清流世家,却也无甚出奇。祖上最高不过从二品尚书,姻亲皆寻常门户。只是那季家嫡女近日倒是得了桩好姻缘——新封的昭武伯司空岳。”说到“司空岳”三字,他刻意加重音调,看似漫不经心,眸光却如蛛网般锁死江砚舟面上任何细微变化。

      “哦?下官倒不知,人人畏惮的六王爷,竟对他人闺阁婚事如此上心。”江砚舟轻啜一口茶,淡声讽道。

      荆淳懿笑意加深,带着猎手终嗅到血腥的愉悦,身子前倾,压低声线:“你说这季家干净得像张新铺的宣纸,可越是这般清白,倒叫本王愈发好奇了——区区庶女,哪来这般见识与胆魄?还是说,她那看似无用的父亲,抑或背后那点微薄人脉,藏着些连本王都险些漏眼的牵连?你说呢,砚舟?”

      这一声“砚舟”,叫得亲切熟稔,却比方才质问更具穿透力,裹着赤裸裸的试探与威压。

      江砚舟将茶杯轻轻推至荆淳懿面前,面色依旧从容,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冷意:“殿下多虑了。闺阁女子,无非无知无畏,或读过几卷《女诫》《律疏》,便自以为能恃理逞强。至于背后人脉……若真有通天手段,也不至于被弃乡野,受此磋磨。”

      “但愿如此。”荆淳懿端起茶盏,却未饮,目光透过氤氲热气锁定江砚舟,“不过,这京都的风向,有时便是从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督司执掌马军,耳目灵通,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却瞒着本王……”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那便是你我之间的事了。”

      “职责所在,凡涉大荆安危,不敢有瞒。”江砚舟拱手,言辞恳切,分寸丝毫不差。

      荆淳懿起身,作势告辞。行至门口,忽驻足,未回头,只漫不经心抛下一句:“对了,那庄子后窗的插销,松动得蹊跷。夜来风大露重,督司若身子未愈,还是少走夜路,少吹穿堂风为妙。万一落下病根,这大荆军马,谁来替陛下看着?”

      语毕,他意味深长地侧首投来一瞥,嘴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堂门合上,内堂重归死寂。

      江砚舟依旧端坐如磐石,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石雕。直至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散于庭院尽头,直至确认周遭再无第二道呼吸,他才猛地卸去所有伪装,整个人剧烈一晃,侧过头,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他匆忙抓起案上素帕捂嘴,殷红血迹瞬间在绢帛上晕开一朵刺目之花,且迅速蔓延。他盯着那抹猩红,眸中无任何惊慌,唯有沉冷的了然。

      荆淳懿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一卷假账,亦非真要撕破脸拿人。他是来敲山震虎,来画一道红线——线之一端拴着季家庄那看似无辜的女子,另一端,正死死缠向这间看似固若金汤的都督司衙署,缠向他这位刚刚“负伤归来”的督司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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