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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日影论书 那一声冷嗤 ...

  •   那一声冷嗤极轻,却如冰碴儿落入滚水,瞬间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她闻声抬头,循着那道冰冷又熟悉的目光望去,正对上兄长季泽川淡漠的眼。身旁,李嬷嬷下巴微扬,神色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挑剔与轻蔑。

      “兄长?”她闻声抬头,见到来人,亦是微怔。搁下书卷起身,目光掠过李嬷嬷的不悦,落在季泽川身上——那疏离一如往昔。她只当“考核”不过遣一严厉夫子,未曾想竟是他亲至。

      季泽川按下心中诧异,面复平宁,只道:“路过,顺道一看。”目光却已锁在案上那册《少仪外传》。书页边角磨损,内页夹着细碎纸条,批注虽显稚拙,却工整有法。旁侧摞着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皆有摩挲旧痕。

      心中微澜暗涌。月余之功,竟毕蒙学三书,始涉《少仪》?牛利所言“大有改观”,此刻方觉其重。然此“重”,未生欣慰,反激更深疑虑——转变太速,过于刻意。

      “此皆读毕?”他抬眸,声淡如水。

      “是。”她颔首,掌心微潮。兄长的审视,比李嬷嬷的厌憎更难消受。

      “可都记诵?”

      “大略记得。”

      季泽川不置可否,指尖点向《三字经》某处:“‘三才者’之后,诵来。”

      她深吸一气,略一沉吟,便从“三才者,天地人”流畅背至“此十义,人所同”,一字不差。院中一时寂然,连李嬷嬷亦敛声屏息。

      季泽川合卷,复拾《千字文》,翻至一页:“‘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作何解?”

      这已是超出简单记忆的考问了。她稳住心神,糅合己见与兄长旧注,清晰对曰:“前句言尧舜禅让,公天下而不私;后句赞汤武体恤百姓,诛讨暴君,救民于水火。”

      季泽川听罢,面若平湖,心涛却起。释义切中要害,绝非死记。又连考数处句读典故,她虽偶滞,然皆能答其大意,不知即直言。

      一番问答,初时的疑厌,渐为复杂心绪取代。惊诧之余,一丝极淡、连己身未察之释然,悄然蔓生——无论初衷何如,肯向学,终归是善。季氏女,纵放逐于此,若能知书明理,将来……或不至太不堪。

      默然片刻,置书于案,声音也缓和了下来:“看来你倒是用了心。尚有未解处否?”

      她眸光一亮,翻至《少仪外传》某页:“兄长,此处言‘侍坐于先生……请业则起,请益则起’,弟子正式请益需起身示敬。若乃平日论学,非属请业,是否亦需拘此形礼?礼之本意,重形,抑重心?若心存敬意,形迹可否稍简?”

      此问已涉义理。季泽川眉梢微挑,沉吟片刻,方道:“礼者,理之节文也。平日论学,非正式请业,不必拘‘起’之形。然敬意须存乎中,形于外,端坐聆教,言辞恳切,皆是礼也。圣人制礼,本为导人向善,非徒具虚文。然初学之时,严守仪轨,可养恭敬之心;待涵养既成,方能知权达变,不违本心。”

      他嗓音清润,引经据典,解释得深入浅出。她凝神谛听,不时颔首追问。一问一答间,日影潜移。

      李嬷嬷早不耐,却不敢扰,只以眼刀剜向远处侍立之小莲、小翠。待得了机会,立刻使了眼色将小莲小翠唤到了后院的僻静处。

      她上下打量,目光如钩。是她的错觉么?月余不见,两丫头的气色竟较府中时红润几分,哪有半分受苦模样?冷哼一声,压低嗓音,尖刻道:“看来你等在庄子上,过得甚是舒坦?交代之事如何?二娘子至今安然无恙,是何道理?”

      小翠吓得一个激灵。小莲心头狂跳,强作镇定,垂首急道:“嬷嬷息怒!非奴婢不尽心,实是二娘子太过谨饬!凡入口茶汤饭食,必令奴婢先尝,她方动箸。奴婢……实寻不着下手之机啊!”

      偷觑李嬷嬷颜色,续道:“二娘子外示温和,内实多疑。奴婢试过数次,皆不成。又恐打草惊蛇,反坏大事……以致迁延至今。”

      李嬷嬷眯眼,目光如刮,似在掂量。虽觉二人无用,然思及二娘子确属狡黠,便自鼻中哼出一声:“没用的东西!”

      小莲见其色稍霁,忙添油加醋:“嬷嬷明鉴,二娘子在此日子清苦。顿顿清汤寡水,前番寒食,连日未进热食,人已熬得脱了形,险些……险些去了半条命。”

      李嬷嬷忆起方才所见——二娘子面色惨白,裹衣瑟缩,弱不胜风,倒不似作伪。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一撇,弯出一抹冷硬弧度。这结果,虽不尽如人意,倒也不算全无收获。此般若“病弱”而逝,倒较暴毙顺耳得多。

      思及此,便不复多言,转身便走,心中已定计较。看来,须令此庄子之“苦”,更名副其实些。待其去远,小莲、小翠背靠土墙,似抽尽筋骨,长吁一口浊气,彼此对视间,尽是劫后余生之悸与决然。

      院中,论学暂歇。

      日近中天,安娘于灶下小心探问留饭。李嬷嬷恭立,候季泽川示下。她亦望向兄长,眸底隐有希冀。季泽川抬眼望天,又瞥一眼侍立的妹妹,略一沉吟,竟颔首:“也好。”

      饭食简朴,不过是庄户人家的寻常菜色,胜在洁净新鲜。主院唯余二人,静极,唯闻竹箸轻叩碗沿之微响,与彼此克制的咀嚼声。

      季泽川餐仪自幼严教,无可挑剔。端坐,执箸从容,进食几无声息,碗箸摆放自成章法,透着骨子里的清贵疏离。食速虽快,却不显仓促。察觉对面慢咽,他几不可察地一顿,遂不着痕迹地放缓节奏,令这默然饭食,于韵律上不致失衡。

      她则拿出“做戏全凭演技”的功夫,小口细嚼,仪态端雅,将“食不言”的贵女规制做得十足。或因对面毕竟是血脉上的兄长,于这异世,这难得的“家人”相伴,竟生一丝难言慰藉——她竟比平日多进小半碗饭,菜汤亦多饮数口。

      季泽川垂眸,似专注碗中,实则对面动静尽收眼底。见她安静用饭,不似往日府中遇不合意之食便蹙眉掷箸,或仅动两筷即罢。如今此等寻常乡野菜蔬,亦食之甚笃。甚至留意到,她夹那碧绿菜蔬之次,远多于那几片难得的腊肉。

      他面色仍无波,然心中那因她向学而稍霁之印象,又悄然添上极淡一笔。至少于“不择食、肯用饭”一端,较之往日骄纵,顺眼良多。

      膳毕他未立即起身,反令季云卷取纸笔来。

      “你方才所问,可见是动了些心思。然读书识字,终须落于笔端。”铺纸,执笔,于纸上书“礼”、“仁”二字,笔力遒劲,结体端严。“然注上字迹,虽有进益,仍笔力虚浮,结构散漫。今日既至,便与你讲讲这握笔、运腕之法。”

      季泽川示意她近前,难得耐心讲解如何执笔,如何以腕力驱锋,如何藏露锋芒,何处当顿,何处当提。她凝神谛听,依言试之。季泽川偶蹙眉,指正其失,甚或执其手以正姿。他的手指微凉,带着薄茧,触及时她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只凝神于方寸笔端。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竟勾勒出一幅难得的“兄友妹恭”之静谧画面,纵然画下暗流依旧汹涌。

      直到日头偏西,季泽川方搁笔,看了看她的临帖——虽仍显稚拙,然已见端正,几不可察地点首。“习字非朝夕之功,贵在持恒。今日止于此。”

      说罢,起身,理袖,目光再度扫过此间简陋却齐整之堂屋,院中沙盘,终落于季云卷面庞。那苍白之色,于午后暖光中似淡去些许,眸光却较府中往日,清澈坚定得多。

      “好自为之。”他淡淡道,随即转身离去。

      李嬷嬷早已不耐,见状急趋跟上,临出院门,不忘回眸,朝小莲、小翠投以警告一眼。

      马车辘辘,扬尘而去。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间似仍留兄长执手授笔时之微凉触感,心中五味杂陈。考核算是过了吗?季泽川那最后一句“好自为之”,又是什么意思?

      待车声彻底消散,小莲、小翠方敢松懈。小翠抚胸,仍心有余悸:“方才真是魂飞魄散……”

      小莲却遥望院门,神色复杂。念及适才大公子亲授笔法时,二人那股凝注专注之气,复又想起李嬷嬷阴鸷眼神,与那“染疾”的冷语。前路吉凶未卜,然心底隐有一念:她们当初的抉择,许是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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