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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图·焦痕之心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沈无咎把两封神秘信并排摆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字迹一样。纸张一样。边角都有潮湿的痕迹,咸腥味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别去广陵祠。它还在看着。”
      “别带太多人,别带火。它会闻到的。”

      第一封警告他别去。第二封知道他要去,给了具体建议。

      如果是敌人,没必要提醒。如果是朋友,为什么不露面?

      “想不通就别想了。”阿史那翼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先去哪?广陵祠还是古井?”

      沈无咎把信收起来。

      “古井。”

      “为什么?你祖宗说的石棺在广陵祠。”

      “铜符掉在井里了。”沈无咎站起来,“而且,那口井是源头。广陵祠是沈籍后来建的封印点。”

      “有道理。”阿史那翼把草吐掉,“但上次差点死在里面。”

      “这次有引魂灯。”沈无咎拍了拍腰间的青铜灯,“而且,知道了那东西怕什么——怕铜符上的符号。虽然铜符丢了,但符号我可以试着画出来。”

      “你会画?”

      “帛书上有。”沈无咎从袖子里掏出沈籍帛书的抄本,翻到有六边形符号的那一页,“这个。我用朱砂画在手上,也许能管用。”

      阿史那翼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什么时候去?”

      “先做一件事。”沈无咎走到藏档房的木架前,翻出一卷长安城的坊图,铺在桌上,“把所有自焚案的地点标出来。”

      ---

      坊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

      沈无咎研墨,阿史那翼帮他翻卷宗。两人把近一个月内所有“墙上自焚”案的案发地点一一标注。

      西市布庄——一个点。
      隔壁肉铺——又一个点,紧挨着。
      平康坊歌妓——一个点。
      崇仁坊铁匠——一个点。

      还有三处,是京兆府卷宗里没有、但太史局自己记录在案的——沈无咎从李淳风那里要来的内部档案。

      永崇坊,一家客栈。死者是个波斯商人,烧死在客房里,墙上有人形焦痕。
      宣平坊,一座寺院。死者是个香客,烧死在佛像前。
      修行坊,一家酒肆。死者是个酒客,烧死在酒桌前,死前喊了“祂在长安城下”。

      七处。

      沈无咎用朱砂笔在坊图上点了七个红点。

      退后两步,眯着眼看。

      “不像圆形。”阿史那翼也凑过来,“像……弧?”

      沈无咎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把直尺,把七个点连起来——不是一个规则的圆,而是一条不太明显的弧线,像是某个巨大圆形的一段边缘。

      “圆心在哪?”阿史那翼问。

      沈无咎用尺子比划了几下,在弧线的内侧画了几条交叉线,找到了一个大致的中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坊图上的位置。

      光德坊。

      延寿坊。

      两个坊之间。

      那口古井。

      “是那口井。”沈无咎的指尖点了点那个位置,“所有自焚案的分布,都围绕那口井。”

      “所以井里的东西是源头?”

      “至少是源头之一。”沈无咎把坊图卷起来,“走,再下去一次。”

      ---

      太史局值房。

      沈无咎收拾东西:绳梯、铜灯、朱砂、符纸、引魂灯。阿史那翼检查弯刀,把圣火灰烬的陶罐塞进腰包。

      沈无咎用毛笔蘸了朱砂,在自己左手掌心画了一个六边形符号。帛书上那个,铜符背面那个。笔触有点歪,但大致形状对了。

      画完的瞬间,掌心微微发热。左臂的银线也亮了一下。

      “有用?”阿史那翼问。

      “不知道。”沈无咎甩了甩手,“但愿有用。”

      两人正要出门,门口传来敲门声。

      沈无咎打开门,门外站着崔淼——太史局那个小吏,脸还是那么白。

      “沈监正,”崔淼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李监正让我送来的。说你们可能用得上。”

      沈无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包朱砂。不是普通的朱砂——颜色更深,像是掺了什么东西。他捏了捏,指尖触到几根细小的、硬硬的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

      黑色的毛发。

      不是人的头发。更粗,更硬,像是什么动物的,但又不太像。

      “这是什么?”沈无咎抬头问,但崔淼已经走了。

      阿史那翼凑过来看了看那几根黑毛,皱了皱眉。

      “猫的?”

      “不像。”沈无咎把黑毛塞回朱砂包里,系好,收进袖子,“李淳风给的,应该有用。”

      两人走出太史局。

      太阳已经偏西了,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几十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

      光德坊。古井。

      井口还是老样子——被枯叶和杂草半掩着,木板腐烂,石头压在上面,位置又偏了一点。上次明明盖好了,现在又被人动过。

      沈无咎蹲下来检查石头边缘的泥土。新鲜的翻动痕迹,不超过一天。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那个白色人影?”

      “也可能是上次那个黑衣人。”沈无咎站起来,“不管了,下去。”

      两人把绳梯固定好。沈无咎先下,阿史那翼随后。

      这次比上次准备充分。沈无咎腰里别着引魂灯,左手掌心画着朱砂六边形,右手拿着铜灯。阿史那翼一手抓绳梯,一手按着刀柄。

      下到十五丈左右,那股咸腥味又涌上来了。

      比以前更浓。浓到像是有人把一桶海水泼在了脸上。

      沈无咎屏住呼吸,继续往下。

      二十丈。二十五丈。

      引魂灯突然亮了。

      不是铜灯的火光——是引魂灯自己在发光。青铜色的光芒,冷冷的,像月光。光芒照在井壁上,那些海浪和藤蔓的刻痕像是活了过来,在光晕中微微扭动。

      “它在动。”阿史那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无咎也看到了。刻痕在扭动,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蠕动。

      “别碰。”沈无咎说,“继续下。”

      三十丈。井底的水面出现了。

      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但比上次更近了——从井口到水面,只有不到三丈。

      水位又涨了。

      水面很平静。没有涟漪,没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但呼吸声在,比上次更重,更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加速。

      沈无咎把铜灯举高,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反射出他的倒影,但他盯着看了几秒,发现倒影不对——

      水里的那张脸,在笑。

      不是他。

      是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沈无咎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阿史那翼在上面,离他还有几丈远。

      他转回头,水面上的倒影已经变了——不是他的脸,而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他。

      沈无咎左手掌心的六边形符号突然发烫,烫得他手心像着了火。他本能地把手往前一伸——

      朱砂画的符号发出红色的光芒,和引魂灯的青铜色光交织在一起。

      水面下那张脸,嘴角收了一下。不是退回去,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抽搐了一下。

      “它怕这个!”沈无咎喊,“快下来!”

      阿史那翼几下滑到他身边,两人站在绳梯的最低处,离水面只有一丈多。

      沈无咎把左手举高,六边形符号的红光照在水面上。水面开始翻涌,不是上次那种缓慢的波纹,而是剧烈的沸腾,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呼吸声变成了低吼。

      不是从井底传来的——是从井壁、从石头缝、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低吼声里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回响,像是很多人在远处同时诵经。

      沈无咎盯着水面,试图看清下面有什么。

      引魂灯的光芒突然变强,青铜色的光穿透了黑色的水面——

      他看到了。

      水下面,不是空的。

      是一座城市。

      沉没在水下的城市。黑色的石柱,螺旋形的塔楼,街道上散落着巨大的骨架。城市的最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上放着一具石棺。

      和他从沈籍信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阿史那翼也看到了,“广陵祠的地下?”

      “不。”沈无咎的声音发紧,“那是门后面的东西。幻象。”

      他不知道“拉莱耶”这个词从哪里来的,但它就卡在喉咙里,自己蹦了出来。

      “拉莱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水面下的城市幻象只持续了几秒,然后被翻涌的黑水吞没。

      水面下那张脸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一张,而是很多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一大群人在水下仰着头看他们。有的有五官,有的没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沈无咎认出了其中几张。

      西市布庄的店主。
      隔壁肉铺的老板。
      平康坊的歌妓。
      崇仁坊的铁匠。

      都是自焚案的死者。

      他们的脸浮在水面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沈无咎读出了唇语。

      “祂在长安城下。”

      还是这句话。

      沈无咎咬咬牙,把左手掌心的六边形符号按向水面。

      红光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整个井底炸了。

      黑水像被烧开了一样剧烈翻涌,那些脸尖叫着沉下去。低吼变成了尖啸,从井壁的每一条裂缝里涌出来。绳梯剧烈摇晃,沈无咎差点松手。

      阿史那翼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撑住!”

      沈无咎的手掌按在水面上,六边形符号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到他的整只手都变成了红色。引魂灯的青铜色光芒也在加强,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罩在水面上。

      水面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呼吸,不是低吼,而是一声沉重的、悠长的叹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水面开始下降。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水位退了。

      沈无咎喘着气,把手从水面上收回来。掌心六边形符号已经淡了一半,像是在灼烧中消耗掉了。

      “你手怎么了?”阿史那翼盯着他的手。

      沈无咎低头一看——左手掌心被烫出了一圈水泡,正好是六边形的形状。水泡的中央,皮肤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烙铁印上去的。

      “没事。”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水位降了。那个东西……被压下去了?”

      “暂时。”阿史那翼盯着水面,“但没解决根本问题。”

      沈无咎知道他说得对。他只是暂时把那个东西压回去了,用掌心画的符号,用引魂灯的力量。但符号会褪,引魂灯的力量会耗尽。

      井底深处又传来一声叹息。

      比刚才更远,更轻,像是什么东西沉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沈无咎深吸一口气。

      “先上去。我需要想清楚再去广陵祠。”

      两人开始往上爬。

      爬到井口时,沈无咎最后一个翻上去,瘫在枯叶堆里。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举起左手,看着掌心那圈被烫出的六边形水泡。

      李淳风给的那包朱砂还在袖子里。他摸出来,打开,里面那几根黑色的毛还在。

      他凑近闻了闻。

      不是动物的味道。

      咸腥味,和井底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是从毛发里渗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地图·焦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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