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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尾声 第六片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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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又是一年初春。
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调酒师向两支可林杯中加入冰块。他身着灰白色条纹衬衫,系了一条棕色领带,衣服尺寸与他的身材极为不符,松松垮垮的。他将龙舌兰酒、君度橙酒依次倒入杯中,加了些酸橙汁,再倒入汤力水。轻轻搅拌后,他将两杯调好的酒放到吧台上,同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长饮玛格丽特。”
“谢谢。”卓小丘和竹璃异口同声。
二人啜饮,相视而笑。“不错。”竹璃评价道。
夏又深挠了挠脖子,露出腼腆的神色。学调酒——是他主动提的,竹璃欣然同意。在双壳酒吧工作半年,他已找回初出茅庐时的信心。事实证明,只要努力且足够自信,他什么都可以做成。如今,他不仅可以在运营方面独当一面,站在吧台后的身姿也显得游刃有余。
“我先去忙了。”他朝两位女士微微颔首,走向格子木门。
时针指向六点,双壳酒吧的营业时间到了。
六点零五分,酒吧内已坐满三分之一的客人。
“啧,简老板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卓小丘翘着二郎腿,倚着吧台调侃,“我也应该在家里放盆发财树,说不定能暴富。”她瞄向墙角,“比一年前茂盛了许多啊。”
“是呀,我有个大发现。”竹璃快速喝着杯中酒。今天是周五,她最多再悠闲一个小时。
“别卖关子,快说。”
“你来看。”她跳下高脚凳,三步两步走到发财树旁,“看这里。”
卓小丘紧随其后,顺着竹璃手指的方向,将视线落在新冒出的嫩芽上。“怎么了?”她仔细观察了一番,没有看出任何不同。
“笨死了。你看看其他叶子。”
在对方的提醒下,她看向旁边的老叶片。有什么不同吗?她在不同的叶片间来回审视。“啊!”一声惊呼,引得周围客人纷纷侧目。
“小点儿声。”竹璃无语地眯起眼睛。
“抱歉、抱歉。”卓小丘连连道歉。几位客人并没有在意,均笑着表示没有关系。“竟然多了片叶子!”她用气音说,语气中透着藏不住的兴奋,“好兆头,你要发大财了!”
“迷信!”竹璃笑了笑。她的发财树都是五片叶,新冒出的嫩芽多了一片叶子——第六片叶。“神奇吧?这是唯一的六片叶。我查过了,发财树长大后叶片数量会逐渐变多,六片叶、七片叶、八片叶,甚至九片叶都是有可能的。叶片数量变多,说明它在健康的成长。我之前还担心它长不好。”
“为什么?”
“新叶子比较大,会挡住老叶子,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完全多余。”她把夏又深对她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想想也是,大叶子的状态不同,包含的小叶片也是大小不一。它们对环境的感知存在差异,也面临养分和水分的竞争。但它们同属一个分枝,都在好好的活着啊。”
“正是这些不同,小叶片才能平衡生长,这是你说过的话。”卓小丘笑道,“现在有了第六片叶,叶柄撑起的世界迎来了新成员,真是要恭喜它才对。六片叶比五片叶好看呢,显得更繁茂。”
“哈哈,是这个意思。”
二人说笑着走回吧台,竹璃没有落座。
“双壳酒吧改名吧,干脆叫‘六片叶’。”卓小丘提起玛格丽特,小酌一口,“发财树的世界和人的世界很像,与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也很像。”
竹璃陷入沉默,露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好像在认真考虑改名的建议。
“不是吧……我就随口一说。”从心底讲,卓小丘还是喜欢“双壳”这个名字。
“瞧把你吓的。”竹璃调皮地歪了下脑袋,“我想也算了。我的树以后可是要长出七片叶、八片叶的……不能每多出一片叶我就改名呀。”
她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时,格子木门开了,进来的人是老朋友——宁霁雨和安洋。另外……
“宁女士!”卓小丘吃惊地捂住嘴吧。
竹璃也有点惊讶,“真是稀客,我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她小声念叨,赶忙上前招待。
宁女士化了淡妆,衣着精致,气质端庄而优雅。她站在原地,一如既往的大方淡定。不过,竹璃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对方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神色中透着难以形容的陌生感。
她心里一沉,意识到不对劲,充满担忧地看向宁霁雨和安洋。
宁霁雨朝她微微颔首,轻声问母亲:“妈,有印象吗?”
宁女士眉头微蹙。她没有作声,而是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手机,凝视屏幕,可能是在查看备忘录。
“双壳酒吧,老板人很好,也很漂亮。”宁女士轻声念道,“酒很难喝。”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乱撞,竹璃张着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有位姓卓的热心记者,和老板一起帮我找回了霁雨。那女孩也很漂亮。”
竹璃感觉鼻子酸酸的。旁边传来织物摩擦的声音,不知何时,卓小丘站到了她的身边。
“就是你们吧?”宁女士沉着地抬起头。她收起手机,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整个酒吧也就你俩称得上漂亮。”
“啊呀,妈,你小点声。”宁霁雨紧张地环视四周。客人们都在聊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她稍稍松了口气。
“怕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宁霁雨的脸倏的一下红了,“那也要考虑别人的感受吧”,她不满地嘟哝。安洋笑着拽了拽她的胳膊,仿佛在说:“听妈的。”
“咱、咱们坐吧。”竹璃回过神,打破尴尬的氛围。宁霁雨事先与她打过招呼,只是没提宁女士。竹璃给她留了老位置。
“你也来。”
卓小丘正要回吧台,被宁女士叫住了。她不知所措地看向宁霁雨和安洋,二人朝她点点头。
“我只是不记得你们的模样和名字,大部分事还是记得的。”落座后,宁女士开口解释道,“人的模样本来就不好记。我有个从小患有脸盲症的朋友,她没有认知障碍,但名字和人总是对不上号。”
“我有时也这样。”卓小丘说。这不是安慰。“海马体的能力有限,见的人多了,过于古早的名字就容易被忘记。”
“‘古早’是什么意思?”
“‘以前’。”她耐心解释。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的形容。”宁女士掏出手机,好像是把这个词加到了备忘录里。
“朋友们,咱们今天喝威士忌吧?”竹璃不知什么时候取了瓶酒回来,“宁女士难得来,我请客。”
“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宁霁雨连忙摆手。
“不用和我客气,这瓶威士忌是朋友送的。”酒是去年年底,路女士送给她的苏格兰威士忌,年份经典,价格不菲。她有点介意“难喝”的评价,于是决定拿出宝贝。
“我看看。”宁女士伸出手,“感觉和小路送咱们的一样。”她扭头对宁霁雨说。
宁霁雨探头看了看。“好像是。”她也不确信,转头向安洋寻求意见,对方肯定地点了下脑袋。
“小路?马路的路吗?”竹璃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莫非她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不会这么巧吧?卓小丘也投出疑问的眼神。
“对啊,路氏集团的控股股东,就那家产机床的公司。”
“妈,人家那是工业母机,智能数控机床。”宁霁雨捂着额头,“送的酒一样,估计人也一样。路氏集团是我们家的上游供应商,我家和她家是老朋友了。妈妈和她的关系非常好。”
“脸盲症说的就是她。”宁女士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小路现在没事就给我发她和家人的照片,生怕我把她忘了。我给你们看啊……”她在手机上点了两下,将屏幕转向竹璃和卓小丘,“这是她昨天发给我的。”
果然是同一个人。
“真是缘分。”竹璃笑着打开那瓶苏格兰威士忌,“路女士算是酒吧的常客,每年都来。”她为五人各倒了一杯。
“是,小路喝酒不挑的。”
“妈!”
桌前爆发出一小波哄笑声。宁女士微微扬起嘴角,得意的模样就像玩恶作剧成功的小孩。竹璃这下明白了,早已忘记酒水味道的中年女人只是在开玩笑。
“都在呢?聊什么这么开心?”
五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乔远洋穿了件卡其色风衣站在酒吧门口。他很久没有来过了。令人称奇的是,他牵了一只机器狗。店里的客人无不向机器狗投出好奇的目光,正中乔远洋下怀。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更威风了。
卓小丘对机器狗没什么兴趣,她以前见过。她对乔远洋更感兴趣,对方没戴帽子,头发好像变多了。
“我做了植发。”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乔远洋解释道,“帅吧?”
“这人谁啊?”宁女士问宁霁雨。
“大姐,你不记得我了?”
“谁是你大姐。”宁女士微微蹙起眉毛,不耐烦地甩了一句,“我认识你吗?”她摸向桌上的手机。
“你不认识他。”宁霁雨连忙解释,“他是酒吧的常客。”
既如此,就没有查备忘录的需要了。宁女士将手收了回来,自顾自地喝起威士忌。
乔远洋没有因宁女士的冷落而生气。他高兴地咧着嘴,一个大跨步站到卓小丘和竹璃的面前,机器狗没跟上,差点摔了。“我今天是来感谢你们的。”
“感谢?”
乔远洋神气地抱起双臂,“路总投我了。”
“啊?谁啊?投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引起宁女士一家的注意。
“我辞职了,现在自己做项目。”乔远洋扬起下巴,说了一个人名,“我说过的,我曾经从一个女明星的姐姐手里买了房子,就是她。去年十二月,她突然联系我,说是在杂志上看到我和‘园丁’的介绍,对我非常感兴趣,问我愿不愿意独立发展。后来我才知道,那本杂志是她从双壳酒吧借的,就是卓记者发表专题的那期。”
“天啊。”又是路女士,卓小丘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也太巧了。她看向其他人,众人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小路每年来不了两天,干的事是真多,够累的。”宁女士招手,示意乔远洋坐下。
“我一开始不明白独立发展的意思。按理说,她找我应该是要挖我,可是不是。她说她正在打造智能生态系统,需要有能力的数智产品开发者。她会投资我们这些开发者,与我们建立研发公司,共享研发成果,并将研发成果广泛应用于制造业的培训、生产、工艺设计等领域。换句话说,她是在企业外部建立了超级研发中心,产出的成果也不单单服务于她自己的公司。嗯对,称之为研发网络平台更为贴切。”
好厉害,不过这是能说的吗?卓小丘有点想笑,难道不属于商业机密吗?
“关于智能生态,小路和我提过一嘴,没想到已经开始行动了。年轻人动作是快。”宁女士不禁赞叹,“学学人家。”她瞥向宁霁雨,然后瞪了安洋一眼。
“我的新项目与数智培训有关。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实现全部自动化,人工是必须的,哪怕只是监督功能。如何让工人理解数智化,参与到持续的数智化变革中,就是我要解决的难题,也是我擅长的领域。其实我早就有独立开发项目的想法了,路总一说,我就辞职了。这条机器狗就是生态系统中,另外一家公司的创始人送我的,我打算送给孩子们。”
“也是很勇敢了。”卓小丘由衷夸赞道,“你的家人……支持吗?毕竟回报可能没有那么快。”
“我懂你的意思。我妻子也看了那本杂志,”乔远洋笑得更开心了,“比以前更爱我了。”
这话肯定带了夸张的成分,不过,“至少不用离婚了”——卓小丘得意地努了努嘴,递给竹璃一个眼神。
“她支持我做自己的事业。我俩现在一起加班,她们律所是我公司的法律顾问。”
历经消磨的爱情很难回到从前,成为事业伙伴也挺好的。
乔远洋哈哈大笑起来。他伸出一只手,什么也没有摸到。竹璃招手示意,夏又深送了个酒杯过来。六个人举杯庆祝了一番。
森森和凛凛这下可以放心了,卓小丘心想。只不过父母一起加班,两人恐怕又得自己做饭了。想到这里,她掏出手机给池森森发了条消息,询问对方的近况。
她很快收到了回复。
“好老套的问候方式。承蒙阿姨关心,我过的不能再好啦!明天爸爸妈妈带我和哥哥去迪士尼,羡慕吧!”
“看。”她将手机凑近竹璃。竹璃快速看了一眼,笑容明媚,如春日的阳光晕染在粉红色的月季上。
“简先生今晚来吗?”卓小丘想起那个两鬓斑白的男人,悄声问。自邮轮行之后,简坤来酒吧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不来,一把年纪了,早点休息比较好。”
“他听你的吗?”
“听,现在我们家我说了算。”
卓小丘扑哧一笑,心下了然。
乔远洋仍在滔滔不绝地聊着数智化发展的理念,声音大到好像希望全酒吧的人都能听见。宁女士频频皱起眉头,没有打断他,偶尔也会发表自己的见解。宁霁雨和安洋也是,他们就像两个渴望知识的学生在认真听讲。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奇怪。明明是讨厌的人,也能和平共处。卓小丘放松地靠向椅背,摸了摸脚下的机器狗。这只“狗”趴下了,在休息。
未来与她喝酒的不会是机器人吧……会不会少了点温度,她感到好笑,扭头看向一侧。出餐口的隔板打开了,那里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人间烟火的背后,有人探出脑袋,正隔着蒸汽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