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叶》稳重王

49、大海2 无论好运还

　　“都不像我认识的乔先生了。”竹璃捧着杂志与卓小丘一同坐在吧台前，夏又深则在收银机附近做着开店前的准备。

　　十一月底的杂志刊登了AI智能教育平台的专题报道。卓小丘从公司拿了两本，一本送给池森森和乔凛凛，另一本被她带到双壳酒吧。酒吧新添置了小型书架，竖在发财树旁，上面摆着杂志和旧书。这么做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让客人边喝酒边看书，而是为了帮不相识的客人提供共同话题。

　　共享书架——是夏又深的主意，客人可以捐书也可以借书。竹璃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便照做了。事实证明，效果不错。书架上的旧书多是客人们捐的，竹璃为每本书附了书卡，上面留有联系方式，方便借阅人和捐书人联系。读过同一本书的人都来过双壳酒吧，情感纽带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建立了。

　　“没想到报道会使用真名，乔先生也算是火了一把。”竹璃来回翻看杂志，“乔远洋”三个字频频出现在文章中，他的照片也出现在文章开头。

　　“受访者同意就行。他们公司主动找到我们，本就带了宣传的目的。”卓小丘如实解释。

　　“希望乔先生的妻子看到这篇报道后，对他有所改观，毕竟你帮他把心中所想都表达出来了。我有时觉得乔先生挺可怜的，对家庭忠心耿耿却被误解。”

　　“赖不了谁。”

　　“你是有多讨厌他啊。”

　　“严重程度从一到十的话，大概是六。”

　　“哈哈哈”，店内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对得起乔先生了。”卓小丘不顾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去，吓得竹璃一把拉住她。她最近疯狂赶稿子，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有的事。“如果不是我，报道中不会出现他与家人的内容。”

　　田谷看稿子的时候，曾对乔远洋的报道篇幅产生过疑问，并且建议卓小丘不要提及乔远洋的家人，毕竟这是一篇关于AI的报道。但是，卓小丘很坚持。

　　“乔远洋提到的情感守护，正是源于他对家人的爱。他说他会将这样的理念植入到产品中。咱们的报道看似是解读AI教育的发展，实则是比较AI的优劣势，从而体现出人类老师不可或缺的事实。人类老师与AI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他们拥有真实的情感。换个层面讲，重视情感而非利益的技术工作者研究出的产品更有温度，不仅能满足人类的需求，也更适合人类。”

　　卓小丘用这番话说服了田谷，此时此刻，她将这番话对竹璃说了一遍。竹璃听后没有表示什么，只是合上杂志，跳下高脚凳，将杂志放进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六点，格子木门开了，第一位客人准时进店。竹璃眼睛一亮，对客人露出温暖的笑容。她朝正要上前接待的夏又深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管。

　　“您来了。”她要亲自接待。

　　是常客吗？卓小丘回头，好像没见过。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没有穿高跟鞋，看上去有一米八，真实身高至少一米七五。她长了一张典型的鹅蛋脸，双颊线条流畅，眼睛不大，但也不小，笑起来如柳叶般纤柔。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休闲裤，外披藏青色羊毛大衣。卓小丘注意到，女人左手无名指戴了戒指。朦胧的灯光下，铂金戒环上的几颗钻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女人脱下大衣，挂到门口的衣架，伸手在大衣兜里翻了翻，掏出几张小卡片。她走到吧台，将几张卡片依次摊开，笑着看向竹璃。“帮我看看，哪瓶还能喝。”

　　听口音，对方是北方人。

　　竹璃哧哧笑了起来，从中挑了一张。“理论上都能喝，我都给您留着呢。只是，开过的酒时间长了会变淡，不如先喝去年新开的吧，味道好一点。”

　　原来是存酒卡。双壳酒吧竟然能存酒？卓小丘正纳闷，女人又开口了，“行，喝不完的剩酒麻烦帮我处理了，以后我再买新的，谢谢。另外……”她笑道，“别‘您您’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都把我叫老了。”

　　“‘您’不是你们的方言嘛。”竹璃笑着调侃。

　　“这里不是南方嘛，入乡随俗。”

　　她们好像很熟。竹璃和女人一来一回的聊天，作为旁观者的卓小丘很想加入。竹璃似乎很喜欢这位客人，甚至因此忽略了她。

　　“你为什么总盯着我？”没等她搭讪，女人率先开口了。对方歪着脑袋看向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好漂亮啊，卓小丘轻吸一口气，脸不争气地红了。

　　“给这位小朋友也倒一杯吧，她好像有点害羞。”对方冲竹璃露出无辜的模样，摊开掌心，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

　　“啊，不是。”卓小丘恢复了意识，连忙挥手，“我常来这家酒吧，没见过你。”

　　“哈哈，她比你早。”竹璃倒了两杯威士忌，放到女人和卓小丘面前。应对方要求，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路女士第一次来是五年前，那会儿双壳酒吧刚开业。”她看向被称作“路女士”的女人，“当时，您，哦不，你的那番话令我印象深刻。”

　　“什么话呀？”卓小丘十分捧场地追问。

　　路女士笑着喝了口酒，没有回答。竹璃见对方不介意重提往事，解释道：“酒吧开业就赶上疫情了，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我甚至动了放弃的念头。可路女士对我说，人不总是有运气的，倒霉的事时有发生。不过呢，无论好运还是霉运，全是小概率事件，因为小概率事件放弃或改变心中的梦想和信念实在可惜。对于人来说，环境好的时候，有环境好的发展策略；环境差的时候，有差的应对措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再做决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事在人为。”

　　竹璃向路女士提起酒杯，“或许这番话不是让我坚持下来的决定性因素，但我很感谢能有人在困境时给予我鼓励，而不是替我遗憾让我去后悔。”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的坚持。这家店越来越好了啊。”路女士看向连接新空间的通道，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时有客人来了，夏又深前往招待，竹璃忙着制作鸡尾酒。卓小丘获得了与路女士单独聊天的机会。言语间，她判断出对方相当富有，也很健谈。路女士每年年底会到南方出差，来双壳酒吧小酌已成为造访这座城市的惯例。另外，她喜欢开新酒，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存酒卡。

　　“就威士忌而言，我和老板有同样的喜好，都不喜欢过重的烟熏味。啊，对了，”路女士露出开心的表情，“我从英国带回来几瓶威士忌，我让助理明天送两瓶过来。回头你和老板一起尝尝。”

　　“英国？”

　　“嗯，我大部分时间住在英国，我爱人也在那边，两个大宝贝在英国上小学。”

　　“你有孩子？”卓小丘吃了一惊。

　　“是啊，我结婚了呀……”路女士抬起左手，幸福的笑容顺着上扬的嘴角蔓延至整个脸庞，双眼笑成一条缝，像极了随春风飘扬的柳叶。“我看着不像有孩子的吗？再过几年，我就四十岁了。”

　　天啊，卓小丘感到难以置信。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对方完全不像生过孩子的，也不像快四十岁的人，即使对方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

　　“完全不像。”她由衷地夸道。这不是拍马屁。

　　“谢谢你这么说。”路女士看上去十分高兴。见客人越来越多，她示意竹璃把酒给她，亲自为卓小丘倒了一杯。“若不介意，你就帮我喝完这瓶酒吧。”

　　当然不介意，有人请喝酒还不好么。但是……“这怎么好意思。”她还是假装推辞了一番。

　　“没关系呀。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款酒，如果有人愿意与我一同分享，我会很高兴的。”

　　对方真诚的姿态让她难以拒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卓小丘提杯，用行动表达了感谢。

　　二人间的话题愈发深入。路女士不介意与她聊婚姻和家庭，甚至可以说是热衷于这个话题。她好像十分信任卓小丘，卓小丘感受得到，心里莫名的温暖。

　　“我和前任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而且……”几杯酒过后，卓小丘也开始掏心掏肺了。她向路女士讲述了与谭琦的过去，“他应该有份工作，不然我们很难生活在一个频道上。”

　　“你是这么认为的啊……”

　　见路女士露出不是完全认同的表情，她问：“你怎么想？”

　　“刚生完孩子那阵，我爱人就不工作了，在家全职带娃。可我们的生活依然在一个频道上，这好像和是否工作没有太大关系。”

　　“你爱人以前有工作吧？”

　　“是。我们很早之前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如果家庭需要有人放弃工作，其中一人势必要牺牲自己。起初，我不认同这个观点，只是很快被现实打了脸。维护家庭就像经营公司，良好的内部环境有助于企业战略目的的实现，家庭也一样。后来，我们以家庭整体利益为出发点，无论是谁，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最后是我爱人做出了牺牲，这非常不容易。操劳家务只是付出的一部分，要知道，牺牲是以事业暂时中止为代价的。”

　　“你的家庭与我的状况不符。我前任就知道吃喝玩乐……”卓小丘慢慢道出实情，“虽然他也会给我做饭。”

　　“是，婚姻和爱情不太一样，你们当初为什么在一起？”

　　“因为……”她一时哽住了。谭琦能带她吃喝玩乐，刚交往的那段时间，他们过的非常快乐。

　　“我换个角度问。你们在一起后，他变了吗？”

　　好像没有……谭琦的幼稚、单纯与真诚自始至终没变，这些优点后来沦为分手的催化剂。

　　可能猜到了答案，路女士不再多问。两人默默地喝了一会儿，对方缓缓开口：“我们以前也经常吵架，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都想为彼此和家庭好，却在想法上出现了分歧。我不认为有分歧是坏事，因为它能代表对方的需求。后来我们就都变了，不是变坏了，而是在对方眼中变得更好了。原因不言而喻，我们深爱着彼此，愿意为了满足对方的需求而改变。”

　　“我懂。”卓小丘说，“我愿意改变，但他不会。”

　　“这样啊……”路女士沉了下肩膀，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单方面改变会很累，也没有必要。”

　　“是吧……”卓小丘小声嘟哝了一声。最近，她想起的都是谭琦的好。不能这样，她告诉自己，谭琦是不会变的，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临近十点，路女士喝好了。与对方共饮了大半瓶威士忌，卓小丘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叫了车，打算与路女士一同离开酒吧。

　　“稍等。”出门前，路女士走到小型书架前，“进门就看见这本杂志了，我刚好想了解不同领域的数智化发展情况。”她找到竹璃，询问能不能拿走杂志，明天会安排助理连着威士忌一起送过来。

　　“当然没问题，就是给客人看的。”竹璃笑道，“与AI有关的报道是她写的哦。”她将视线落在卓小丘身上。

　　“真的啊？”路女士露出惊喜的表情。

　　卓小丘有些不好意思。“若有写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如实相告。”她微微鞠躬，谦恭的模样就像是在对长辈说话，逗得对方笑个不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姿态放这么低。总之，路女士加了她的微信，似乎把她的话当真了。

　　二人一起离开双壳酒吧。弄堂口停着黑色商务轿车，旁边站着一男一女，应该是路女士的司机和保镖。

　　“那么明年再见啦。”路女士笑着与她告别。

　　“明年？”

　　“嗯，明晚就走了。”对方微微颔首，上了车。轿车扬长而去，消失在柔和的夜色中。

　　真是一位优雅得体的女士，希望自己以后也可以成为对方的模样。卓小丘裹紧外衣，找了个避风的台阶，坐下等待。网约车要先将上一位客人送到目的地，等会儿才能到。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SUV停到弄堂口，不是她的车。紧接着，弄堂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上了SUV。车很快驶离。

　　刚刚是竹璃？卓小丘有点恍惚。她看了眼时间，刚过十点。竹璃竟然早退了。开车的是谁？竹璃的男朋友吗？她恋爱了？难道是要与男朋友一起休假？

　　一辆开着大灯的白色小轿车停到马路边，突兀的“嘀”声划破静谧的夜空。她叫的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