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叶》稳重王

47、新人12 与其说是猜

　　连锁咖啡店似乎从不缺客人，尤其是下午两三点钟，正是人们犯困的时候，收银台前排起了队伍。旁边一桌的年轻女人轻轻敲着键盘，时不时地皱起眉毛，低声斥责坐在她对面的老年女人，嫌弃对方话多。桌上放着医院的影像片袋。她们是对母女，才从医院出来。

　　“有的人很奇怪，知道照顾陌生人的心情，却忽视对亲人的态度。”高清用正常音量说道。那女孩可能听见了。对方面露愠色没有看她，而是快速敲了几下键盘，合上电脑拉着母亲走了。

　　卓小丘觉得有点尴尬，拿起桌上的拿铁咖啡喝了一口，有点烫。

　　“不清楚谁才是对自己好的人吗？”望着母女离去的背影，高清再度开口。她面前也放着一杯咖啡，是美式。“真傻。”

　　卓小丘挠了挠脖子，一时无言。她不喜欢高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不过就刚刚那番言论，她暂时找不到能够反驳的点。提出坐下聊聊的人是她，对方欣然同意，她也不想这场对话在还没开始前就变得剑拔弩张。

　　“卓记者不会也是这样的人吧？”高清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我不是。但母女关系是很微妙的，她们有自己习惯的相处模式。另外，我不认为在公共场合照顾别人心情有什么问题。”

　　“你还行。”

　　得到厌恶之人的肯定并不能让她感到高兴，卓小丘尝试挤出一丝微笑，只是很难。“咱们聊聊夏又深吧。”

　　“他是个傻子。”高清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半点波澜。

　　“都是你搞的鬼，对吗？”

　　“你指什么？”

　　“是你向管理层告密，说他恶意压价，导致他被开除了。”

　　“咯咯咯”，高清笑了起来，那声音令卓小丘感到毛骨悚然。“什么叫告密？我只是向管理层举报员工的不恰当行为，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认为恶意压价是对的？”

　　“当然不是，可你也参与了这件事啊。”

　　“看来姓夏的什么都告诉你了。”高清用眼神表达了这句话。她抱起双臂，说：“是又如何？那天大家一起吃饭，我能堵住耳朵不听吗？”

　　“难道不是你和刘辰远早就商量好了，拉小夏和郑晓雯一起恶意压价。你俩本就想留在招商部，如果率先签下商户的是你们二人，可能就不会发生告密的事。”虽然这么说，但卓小丘并不认为这是真相。她只是在试探。

　　“别开玩笑了，我才没那么无聊。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整件事根本没有那么复杂。“

　　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高清都不像在说谎。

　　“刘辰远提出压价计划，我也很意外。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公司是给他开工资的人，他却要坑公司。我答应是不想驳他的面子，毕竟那个傻男人喜欢我。那会儿他可能以为我们已经在交往了，事实是，我只是给了他口头承诺。”高清摆出一副坦荡的样子，就像在聊别人的事。

　　“然后呢？”卓小丘问。

　　“动动脑子就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计划。那帮傻子的脑袋里只有商户，却从未了解公司的财务状况和运营状态。他们恐怕连实际的租金底线都不清楚。我私底下找财务、‘大猫’和总经理分别了解过，也翻看了不少文件资料，知道什么水平的租金是管理层最后的底线。”

　　“也就是说……”答案呼之欲出。

　　“看来你猜到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实施过恶意压价的计划。”

　　“小夏一开始也没有……”

　　“是啊，我猜郑晓雯应该也没有，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谁都没签到商户。后来刘辰远发现了，大发雷霆，那两个傻子便决定按计划行事。”

　　“而你依然是按照正常价格与商户谈的。”

　　“当然。我告诉商户，有的招商经理可能会索要好处费，然后帮忙压低租金，最终结果大概率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说的是实话。但不是所有商户都信我，就比如某零食铺的老板。”

　　零食铺老板……卓小丘的心中燃起一团怒火。她紧握纸杯，咖啡差点溢出来。

　　高清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幸好大部分商户愿意相信我，尤其是那些连锁品牌的负责人。我从来没有要过任何好处费，并且会在管理层可接受的价格范围内帮他们砍价，同时与市场部沟通帮他们争取免费的广告位。那些负责人很信任我。求稳而不逐小利，他们能把生意做大是有原因的。哪像那个零食铺老板，我看他不如回家去开小卖部。与这种人合作，后面全是事。”

　　“所以你就把他介绍给小夏了？”卓小丘放低声音问。她尽量克制愤怒的情绪，这令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别扭。

　　“赖不着我，那个老板自己找的夏又深。他们忙着坑公司的时候，我这边已有商户决定签约，价格不高，但能覆盖成本。上会提交报价后，很快就通过了。我的报价比其他人的有优势，而且不赔本。换句话说，若不是刘辰远他们沆瀣一气的压低价格，管理层不会那么快的同意。当然了，我有信心，无论如何我都比那帮傻子强。”

　　“可你告诉小夏，你是以极低的租金签的，他信了。你骗了他。”

　　“为了对的事撒谎有问题吗？”

　　“对的事？”

　　高清抬起眼皮，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到底在质疑什么？”

　　“从始至终，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小夏愿意相信是他自己的事。他多大人了，连点判断能力都没有吗？再说了，我翻文件的时候，他在干嘛？我猜他多半认为我在做无用功，甚至会嘲笑我。”

　　高清微微提起嘴角，得意的表情像在耀武扬威。卓小丘无话可说。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发火，否则她就是是非不分。她很生气，浑身都在发烫。她恼怒的不是高清，而是明知道高清在整件事中没起好作用，却挑不出对方的毛病。换个角度想，如果她是管理层，她一定会欣赏高清的所作所为。这样的事实太令人恼火了。

　　“既然签到商户了，为什么还要告……举报小夏呢？”卓小丘不想让自己失去气势，心有不甘，故意拉高声音。

　　“公司是给我发工资的人，我不想让它被傻子弄倒闭了。”

　　“不仅仅是这样吧？”

　　“我在你心里是有多坏啊？咱俩明明都不认识。”高清“噗噗”笑了起来，啜饮起咖啡。卓小丘简直想给她一拳。

　　“团队里的傻子不能太多，不然会散的。既如此，不如让最精明的傻子先离开。”高清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说得好听，你是为了除掉强有力的竞争者吧？”

　　“我不否认。”

　　“你把恶意压价的计划告诉了‘大猫’。他很生气，开除了小夏，刘辰远和郑晓雯也因此去了运营部。小夏收好处费的事也是你告诉‘大猫’的，对吧？”

　　“不然呢？那是‘大猫’在等的证据。那个零食铺老板曾想贿赂我，可我没要。”

　　果然如此！高清签到商户后，便举报了夏又深。“大猫”没有立刻开除夏又深，因为他没有证据，直到夏又深收到两千块钱的电子购物金。

　　“明明是刘辰远制定的计划，小夏却成了最终遭殃的人。”

　　“遭殃？作为记者，你还有没有是非观？他不走，遭殃的就是公司了。不妨告诉你，‘大猫’可不认为始作俑者是刘辰远。”

　　“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高清摊开双手，放肆地笑了起来，浑身都在抖。那感觉就像脱口秀演员说了什么好笑的段子，捧腹大笑的同时充满讽刺。她无惧周围人的目光，笑个不停。

　　“要我说，夏又深幸好被开除了。对于他来说，留下才痛苦。人人都知道他帮商户压价，还天天说运营部坏话，骂他们是流氓。就算留下，也没有任何部门愿意要他。”

　　“他不是那样的人！”卓小丘快要嚷出来了。

　　“那是你认为的，不是我们认为的。”高清嚣张地看向她。

　　“是你让他们那么认为的吧？”

　　“我没这么大的本事。”高清似笑非笑地晃动纸杯，表情分明在承认。“夏又深平时总表现出一副礼貌谦逊的样子，没事喜欢讲讲道理，向别人输出高大上的理念和认知。可他又做了什么？他是自己理想中的模样吗？显然不是。人们最爱看这样的人倒霉，给这份霉运添砖加瓦也是人们乐意且擅长的。”

　　“你怎么……”卓小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奇怪的是，怒火也在这个瞬间悄然平息。她将手伸向纸杯，咖啡凉了，没有任何温度。

　　高清抬了下手机，屏幕亮了。“好了，时间不早了，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真相。夏又深傻人有傻福，能让大记者在百忙之中为他奔波调查。”

　　“你不怕我告诉他吗？”

　　“无所谓，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怎么？他也要揍我一顿吗？你让他来，我不仅会报警，而且绝对不会和解。”

　　“我不会告诉他，但也许会和他聊聊贵司的八卦。”卓小丘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抄起旁边的包放在大腿上。“或许能让他开心一点，就像你刚才说的，人们喜欢看某些人倒霉。”

　　“八卦？”

　　“刘辰远恐怕不知道自己头上长草了吧？”

　　狼狈的神色在高清的脸上一晃而过，虽然短暂，却被卓小丘看得一清二楚。“大猫”抽屉里的蓝粉色头绳是高清的，卓小丘穿过办公区时突然想起来了。她见对方戴过。高清和“大猫”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她凝视对方的脸，为扳回一局感到痛快。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和刘辰远交往？”

　　“关你什么事？”高清用眼神说道。她很快恢复淡定自若的神态，“有个惟命是从的软饭男在身边不好吗？”

　　“‘大猫’知情吗？自己的情人有男朋友。”

　　“你别那么幼稚好吗？他结婚了又怎么会介意？各取所需罢了。”

　　“你真坦诚。”

　　“面对记者不就应该坦诚嘛。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也得知道找谁算账啊。”高清开玩笑似的说道，随后站起身，“但我想你应该没那么无聊。”

　　卓小丘抿起嘴巴，乖张地笑了笑。高清离开后，她翻出手机。竹璃回了很多条消息。她等不及见面再汇报了，直接走到购物中心外，站在街边给对方打了电话。

　　“我知道了，暂时不要告诉小夏，这件事到此为止。”竹璃说。

　　意料之中的答案，卓小丘用短暂的沉默表达了同意。身前是川流不息的马路，她回身看向购物中心，心有不甘。高清说的对，人们喜欢看某些人倒霉。她现在就有这样的感受。

　　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在工作方面似乎无可挑剔，但有朝一日，她和上司的奸情一定会被发现。与其说这是卓小丘的猜测，不如说她就是这么期望的。她很确定，她想看高清倒霉，甚至想看这个腐朽的购物中心倒闭。但她也清楚，应该不会。

　　实在是太气愤了，她从包里翻出“大猫”给她的打卡本，一撕两半，随手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