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片叶》稳重王

38、新人3 既然做了雪

　　凌晨两点半，最后两桌客人离开酒吧。酒吧的关门时间是两点，但竹璃通常不会催促客人。

　　“老板，无论是炸鱼还是炸河虾，你家做的都比外边餐厅好吃。”其中一桌客人走前不忘夸赞一番。他们点了不少炸物以及数瓶精酿啤酒，俨然把双壳酒吧当成了吃夜宵的好地方。

　　兼职厨师替竹璃接受了赞赏，并送走客人。竹璃当时在为两鬓斑白的男人结账。

　　“你回家吧，今天谢谢了。”竹璃让厨师先行离开。她要完成闭店工作，等会儿才能走。

　　酒吧门关上了，她长舒一口气。今日营业额比预想要好得多，几乎是先前的三倍。这下能和投资人交待了。细算下来，她能分到的净利润也比单干时高出不少。努力是值得的，她高高举起双臂，放松地伸了一个懒腰。

　　短暂休息了几分钟，她再度起身。夏又深不在，她只能亲自清洗杯具器皿，擦拭吧台和木桌。临走前，她挪开靠墙的木制镶板，打开窗户。当太阳升起之时，墙角的发财树将迎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锁上格子木门，竹璃走向弄堂口，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有一会儿了。路灯安静的伫立在道路两旁，灯光穿透尘埃洒向车身，泛出迷人的光泽。漆的品质说明这辆车价值不菲。竹璃一边走向SUV，一边浏览手机中的未读消息。

　　“我到家了，你到家也说一声，虽然我可能睡着了。”这条消息来自卓小丘。操心的女人，她打算立刻回复对方，告知对方自己已到家，不然等会儿可能就忘了。

　　她快速输入几个字，就在这时，突兀的来电界面闯进她的视野。

　　号码显示是座机。不能是诈骗电话吧？应该不会，大半夜的诈骗谁啊。她停住脚步。SUV的后车窗落了下来，有人探着脑袋，朝她露出疑惑的目光。

　　“稍等一下。”竹璃伸手示意，滑动接听键。一分钟后，她挂断电话。

　　人一旦顺利，麻烦就会找上门！她烦躁地拉开后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去趟派出所。等会儿你先回家吧，抱歉。”

　　“怎么了？”

　　“没事。”

　　她抱起双臂，摆出拒绝交流的姿态，扭头看向窗外。隐私玻璃映出一张生气的脸，十分难看。好好的心情全被毁了，烦死了，她对着镜子暗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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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控显示，是你先动的手。”上了岁数的民警站在电脑前，面无表情地看向夏又深。“人家一开始在和你好好说话。”

　　“什么叫好好说话！”他急于解释，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诋毁我，还侮辱我。”

　　“那我也是在好好说话。”一旁的男人咧着大嘴说道。他穿了件白色卫衣，浅灰色休闲裤，浑身沾满了泥，就好像刚从水坑里爬出来似的。“我也没有诋毁和侮辱你。我只是实话实说，你有什么不满的？”

　　“什么实话？你是在胡说八道！”

　　“别放屁了，她们都是证人。”男人看向一侧，那里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妆容清淡，一个浓妆艳抹。她们无一例外地皱着眉毛，始终保持沉默。

　　“别在我这里吵，不是说好接受调解了嘛！”民警听不下去了，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刚刚，他和同事已分别与夏又深和刘辰远聊过。刘辰远——是被夏又深打的人。

　　民警用严肃的口吻警告夏又深：“事实就是你先动手打的小刘，小刘才还手的。如果不接受调解，你就进来待几天。但我得告诉你，这样做不仅会留下案底，该赔的医药费也一分不会少。”

　　“他没受伤。”

　　“你怎么知道我没受伤？”刘辰远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扯着嗓子叫唤，“衣服裤子全破了，以后肯定没法穿了。这是我新买的卫衣，一千多块钱。裤子也是，都是名牌。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也没和你多要。医药费、衣服钱、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你给我两万，这事就算了了。”

　　“那件卫衣我见朋友穿过。”陌生女人的声音出现在房间一头。众人纷纷回头，竹璃站在调解室门口。“我觉得衣服的版型很好看，特意问过价格，好像不到两百。”

　　刘辰远瞬间变了脸色。他心虚地瞄向同行的两个女人，又回头看向竹璃，目光闪躲。“你谁啊？瞎扯什么。”

　　竹璃垂下视线。“裤子能有三百？”

　　“关你屁事，少他妈管闲事。”他急赤白脸地骂道，“我看你有点眼熟。”

　　记性不错。竹璃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走到夏又深旁边。夏又深耷拉着脑袋，下垂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她忍着心中的不爽，轻吸一口气，好言安慰，“没关系的。”然后又看向民警，“我是他老板。刚刚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吗？”

　　可能是被竹璃的美貌蛊惑了，民警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腰板。“他打的电话。”他指着领竹璃进来的年轻同事，“我俩一起负责这个案子。”

　　“明白。小夏竟然会打人，真是出乎意料啊。”

　　“为什么这么说？”

　　“他很有礼貌，人也随和，客人都这么评价他。”

　　“有礼貌的犯罪分子我见多了，蔫人出——”民警干笑两声，收回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监控录像显示，他们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先动手的是小夏。你若不信，可以看监控。”

　　竹璃答了一声“好”，站到电脑前。

　　画面背景是有名的夜店一条街。夏又深与刘辰远面对面争执着什么。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看上去十分气愤。突然，他揪住刘辰远的领子，用力推搡对方。可能没想到他会动手，刘辰远反应不及向后仰去。他没有善罢甘休，直接扑到刘辰远的身上，挥起拳头砸向对方的脸。

　　“直到这时，小刘才还手。”民警指着电脑。画面里，刘辰远躺在地上用手抵住了夏又深。

　　不还手会被打成重伤吧，竹璃的视线始终落在电脑屏幕上。她认识刘辰远，也认识调解室里另外两个女人。今年三月，与夏又深一起到双壳酒吧喝酒的正是他们。那天是夏又深请客。

　　打的还挺激烈的，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夏又深并未处于劣势。他骑在刘辰远的身上，频频扬起胳膊。刘辰远掐住他的脖子，试图反抗，拳头接连击中他的脸。双方扭打成一团，两个女人不敢上前阻挠。偶有行人路过，也只是好奇地望上一眼，然后便远远地躲开了。

　　“幸好附近的夜店老板报警了，不然非得打成重伤。”民警按下空格键，画面不动了。

　　“总有原因吧？”竹璃问。

　　“他说他侮辱他。”民警看戏似的笑道，目光在夏又深和刘辰远身上来回游移。

　　被侮辱了也不能打人啊，竹璃看向夏又深。自她进入调解室，夏又深就始终盯着地面，一语不发。即使刘辰远用言语挑衅，他也不再反驳。

　　民警无奈地叹口气，抄起桌上的老式保温杯，拧开瓶盖吹了吹。“这种事本该由家属到场处理。但小夏是外省人，没结婚，家属又不在身边，只能把你叫来了。和解意味着赔偿，他没钱。即使不和解，他作为先动手的一方也得赔人家医药费。是他叫我们给你打电话的，是吧？”

　　夏又深低声答了一句“是”。

　　其实不用解释，竹璃也猜到叫她来的原由了。好像请了个烫手的山芋，她盯着夏又深紫红色的脸，忽然有些后悔。

　　夏又深为什么要打刘辰远？他们不是同事么？关系不是挺好的吗？能坐一起喝酒，小夏还请客。难道是闹矛盾了？又或者说，原公司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与刘辰远有关系？那么老实的一个人，竟也有如此粗鲁的一面。民警说的没错，夏又深可能会把刘辰远打成重伤。他看上去太愤怒了，挥出的每一拳似乎都不计后果，就像是要把对方打死。

　　不管怎么说，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竹璃无奈地盯着夏又深，对方一副闷葫芦的模样，仍然不敢看她。她只好对民警说：“我们接受调解。”

　　“嗯，小夏也同意调解，只是对赔偿金额有异议。”

　　“一共赔多少？”

　　“你说？”民警将问题抛给刘辰远。

　　“我说过了啊，两万。”

　　民警瞥了竹璃一眼，“哗啦哗啦”地拧上杯盖，转而呵斥刘辰远：“说点实际的。大半夜的，别耽误大家时间。小夏没什么钱，你别讹人家。你当我们傻，你那点伤值两万吗？”

　　“民警同志，咱俩聊的时候你可不是——”保温杯触碰桌子，发出了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刘辰远的眼底闪过一丝惶恐。他咽了口口水，“算了，一万吧，医药费不够我自己垫。”

　　“我看看你哪儿受伤了。”竹璃一个大跨步，冲向刘辰远。对方条件反射似的向后跳了一小步。竹璃扑哧一笑。“这不挺灵活的嘛，胳膊腿没折没断的。”

　　“你没看见他脸受伤了吗？”妆容清淡的女人说话了。她没什么语气，绷着脸，像未上色的雕塑作品。

　　“你是谁啊？”竹璃问，“他的女朋友？”

　　女人懒于理她，而是看向民警。“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要加班。您能尽快调解出结果吗？累死了。”

　　“一万元能接受吗？”民警看向竹璃。

　　“四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医药费和衣服钱加起来超不过一千，多出来的三千当我们买教训了，毕竟打人是不对的。您说呢？”

　　民警露出认可的表情，但是不敢擅自答应她。“四千同意吗？”他问刘辰远。

　　“打发要饭的呢？”

　　“可不就是，你也知道你是要饭的啊。”竹璃用眼神说道。她直直地盯着刘辰远的眼睛，一言不发。

　　“算了，六千得了，我也累了。”刘辰远偏头回避她的目光，“同意就签字。”

　　“我也觉得六千可以。”民警委婉地劝道。

　　“那就六千。”竹璃点头，“小夏，没问题吧？我先替你垫上。”

　　“谢谢老板。”夏又深终于抬起头。

　　眼镜碎了，鼻子也肿了，被打的不轻啊，竹璃深吸一口气。

　　“你啊，真是赶上好老板了。”民警一边准备调解书，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夏又深，“谁家老板大半夜的为员工跑派出所啊，还是打架斗殴这么恶劣的事件。回去好好工作，尽早把钱还给她。”

　　夏又深小声应着“是”。

　　从派出所出来时已接近凌晨四点，竹璃感到浑身疲惫。她叫了车，与夏又深站在路边等待。

　　“以后不要来上班了。”她很想这么告诉夏又深。可是看到对方一副孤立无援的可怜模样，她又狠不下心。夏又深本来就没钱，若是失去工作，岂不要喝西北风了？更何况，他还欠了她六千元。

　　既然做了雪中送炭的好事，就不要去雪上加霜，不然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先观察两天再说吧。

　　不一会儿，车来了。

　　“先走了。”她看也不看夏又深，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车辆启动。后视镜中，夏又深低头伫立在原地，就像一根已废弃的电线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