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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理寺的门   李念从 ...

  •   李念从平康坊南边的小门钻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缓下来,才直起身子。手上的血痕已经凝了,混着墙灰,黑乎乎地糊在掌心里。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
      巷口停着几辆驴车,车夫们正往车上搬货。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崇仁坊的街口,才敢放慢脚步。
      大理寺的门就在前面。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李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裴少卿在不在?”
      “在。刚回来没多久。”
      李念点了点头,直接往里走。两个差役对视一眼,没拦她。
      签押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纸张的声音。李念推门进去的时候,裴昭正站在桌前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从那顶歪歪斜斜的斗笠,到那身灰扑扑的布衣裳,再到她掌心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眉头拧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李念把斗笠摘下来,往凳子上一坐,先把气喘匀了,才开口:“周全死了。”
      裴昭的手顿了一下。
      “你去找他了?”
      “去了。”李念没隐瞒,“甜水巷最里头,门上贴符咒那家。我进去的时候他还活着,跟我说了几句话。话没说完,外面来人了。我从后窗翻出来的。”
      “看清来的人是谁了吗?”
      “没看清。但听脚步声,至少三四个。不是普通的混混,步子很重,走路带风,像是练家子。”李念顿了顿,“周全让我走的时候,语气不是怕,是认命。他知道自己会死。”
      裴昭放下手里的纸,绕过桌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念把周全的话复述了一遍——被骗带话、带东西、送女人、院子里的死人、告假后不敢回家、以及最后一句话。
      “他说他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不应该出现在大理寺。那个人是来找你的。”
      裴昭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李念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有没有说那张脸是谁?”
      “没说。正要说的时侯,人来了。”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
      “大理寺三个月内,来过什么人,我一清二楚。”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能让我亲自见的,不多。”
      “来见你的人,都会有记录吧?”
      “有。”裴昭转过身来,“访客登记册。在书案左边的抽屉里。”
      李念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皮簿子,翻开来。上面按日期记录着来访者的姓名、身份、事由。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裴昭的手笔。
      她翻到三个月前的那几页,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
      “这两个月来找过你的人,大多是各府的差役、几个同僚、还有——”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太子府詹事,方显。”
      裴昭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方显来做什么?”
      “送太子的手书。”裴昭说,“关于巫蛊案的。后来查明那封手书是真的,我就留了底。”
      “方显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腰间常挂一块青玉佩。”
      李念摇了摇头。赵四和彭娘子描述的方脸圆脸男人都是三四十岁,跟这个对不上。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住。
      “大理寺录事,孙贺。事由:呈送卷宗。”她抬起头,“录事是什么官?”
      “管文书档案的。八品小吏,不值一提。”
      “他来见你,就为送卷宗?”
      “卷宗是刑部转过来的,需要我签收。他每月来两三次,很正常。”
      李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这个孙贺,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圆脸,中等个子。”裴昭忽然停了一下,“你是说——”
      “赵四说的方脸男人是高高瘦瘦,苏娘子说的圆脸男人是圆脸、有胡子、关中口音。孙贺是圆脸,关中口音对吧?”
      裴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贺来大理寺三年了。我查过他的底,没问题。”
      “那周全长年在平康坊走动,他见过的‘不该出现在大理寺’的人,不一定是来找你的。也许是来找别人的——比如这个孙贺。”李念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裴大人,你最后一次见孙贺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送巫蛊案的卷宗过来。”
      “他表现正常吗?”
      裴昭想了想:“正常。说话做事跟平时一样。”
      “太正常了。”李念说,“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你这双眼睛底下还能表现正常,那就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在你面前演戏。”
      裴昭没有反驳。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孙贺今天不当值。他告假了。”
      “告假?什么理由?”
      “说是家里有事。今早递的条子。”
      李念和裴昭对视一眼。
      “周全今天死了。孙贺今早告假。”李念站起来,“裴大人,你猜他还在不在家?”
      裴昭没说话,大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的差役喊了一声:“备马。”
      两人骑马赶到孙贺家的时候,门开着。
      不是被人踹开的——是虚掩着的,像是主人走的时候忘了关。
      裴昭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正屋的门也开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了,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衣裳、文书撒了一地。
      但桌上放着一碗粥,碗沿上的粥还没干透。
      “人刚走。”裴昭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至少有两个人来过。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找东西的。”
      李念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的几页纸上。她弯腰捡起来,纸上是抄录的卷宗片段,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内容——太子巫蛊案的审讯记录。
      “他把大理寺的卷宗抄了一份带回家。”李念把纸递给裴昭,“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小吏的家里。”
      裴昭接过纸,脸色沉了下来。
      “巫蛊案的卷宗,是我亲自封存的。只有大理寺正堂和三司的人有权调阅。孙贺一个小小的录事,没有权限拿这些。”
      “所以他是偷的。”
      “被人指使偷的。”
      李念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上还有余温。孙贺走得很急,连粥都没来得及喝。
      “裴大人,你说他告假,是今早递的条子。周全也是今早出的事。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你是说,孙贺就是周全说的那张脸?”
      “不一定。”李念说,“但周全看见来大理寺找你的那个人,未必是孙贺本人。也许是孙贺领进来的人。孙贺是录事,管文书档案,带个人进来说是对卷宗,谁能起疑?”
      裴昭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院子里的天。
      “如果孙贺跑了,这条线就断了。”
      “跑不了。”李念说,“他粥还没喝,说明刚走不久。他的身份文书、路引都还在不在?查一下就知道。”
      裴昭让随行的差役去翻找,果然在枕头底下找到了孙贺的牙牌和路引。
      “东西没带,说明他不是要跑远路。”李念说,“他可能是去跟上线碰头,把抄的卷宗交出去。”
      裴昭点了点头,吩咐差役在孙贺家附近蹲守,然后带着李念回了大理寺。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快到崇仁坊的时候,李念忽然开口:“裴大人,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让我掺和这些事。”她的声音不大,“如果我没去查王瑾的案子,就不会翻出苏娘子,不会翻出信封,不会查到周全,不会牵出孙贺。一条线串下来,全是人命。”
      裴昭勒住马,停下来。
      “王瑾的案子,是大理寺接的。苏娘子的信封,是你拿到的,但就算你不拿,杨国忠的人也会找到。周全的事,不是你去查他才会死——他去告假的那天,就已经被人判了死刑。孙贺的事也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多余的。你只是比别人早一步看见了真相。”
      李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血痕。
      “早一步看见真相,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裴昭调转马头,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明天我去查孙贺。你今天别出去了,回酒肆好好休息。”
      “我不累。”
      “你手在抖。”
      李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没有再逞强。
      回到酒肆的时候,柳娘子正在后院收衣裳。看见李念灰头土脸地走进来,手上还有血,手里的衣裳都掉地上了。
      “你——你被人打了?”
      “没有。翻墙刮的。”
      “翻墙?!”柳娘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翻谁家的墙?”
      “一个死人的。”
      柳娘子张了张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转身去屋里拿药。
      李念坐在石凳上,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那道血痕。
      明天。
      明天她要去找孙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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