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糖与阿星》老板真拼呐

7、你自己想要什么 你自己

　　你自己想要什么

　　第二天早上，阿糖到店里的时候，阿星的光还在。
　　她松了口气。
　　说不上来为什么松了口气。可能是因为昨晚它闪了那一下之后就没动静了，她喊了两声，阿星没回。她以为自己又把它弄丢了。
　　“早。”她说。
　　“嗯。”
　　阿糖系围裙的时候，看了一眼阿星的光。它和昨天差不多亮。但好像……不太对。
　　她盯着看了几秒钟。
　　“你在看什么？”阿星问。
　　“你的光。是不是在闪？”
　　“星星都会闪。”
　　“不是那种闪。是……”阿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不稳定。像手机电量剩下百分之十的时候，屏幕会忽明忽暗。
　　“你看错了。”阿星说。
　　阿糖没再问。她转身去开烤箱。
　　但一整天，她都在偷偷看阿星。
　　早上的时候，它在闪。
　　中午的时候，好像不闪了。
　　下午的时候，又闪了几下。
　　每次她想问，阿星就说“你看错了”或者“星星都会闪”。到后来她就不问了，但心里一直挂着。
　　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
　　阿糖坐在柜台后面，把阿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阿星。”
　　“嗯。”
　　“你今天是不是比昨天暗了一点点？”
　　阿星沉默了一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是真的吗？”
　　阿星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比平时久。
　　“不是。”它说。
　　阿糖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阿星会承认。
　　“那今天是比昨天暗了吗？”
　　“……可能。”
　　阿糖攥紧手心。阿星的温度还在，温温的，但不像上周那样热了。
　　“为什么会暗？你不是一直在变亮吗？小胖、周阿姨、陈叔——他们许愿之后你都变亮了。”
　　阿星沉默了几秒。
　　“因为够了。”
　　又是“够了”。阿糖盯着阿星。
　　“什么够了？”
　　阿星的声音响起来，很慢，像是在组织一个不想说的句子。
　　“许愿会让我变亮。但亮到一定程度，就‘够了’。够了之后，再许愿——就看后果了。”
　　“后果？”
　　“愿望实现了，人开心，能量就是正的。人开心不起来，能量就是负的。负的会消耗我。”
　　阿糖想了想。“林阿姨那个愿望，你当时亮了很多。是因为她开心？”
　　“嗯。她许愿的时候很开心。”
　　“那后来呢？”
　　“后来她女儿回来了。不开心。”阿星的光闪了一下，“那个不开心，延迟到了。消耗了我。”
　　阿糖的手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林阿姨女儿回来的那天，你才开始暗？”
　　“嗯。”
　　“所以你今天比昨天暗，是因为她女儿回来了？”
　　“嗯。”
　　阿糖把阿星举到眼前。它的光在下午的阳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亮。很淡，很弱。
　　“你当时知道会这样吗？”
　　“知道。”
　　“那你还答应？”
　　阿星没回答。
　　阿糖等了一会儿。
　　“因为你想帮。”阿星说，“你想帮她。”
　　阿糖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落在柜台上，落在阿星旁边。
　　“我没让你帮。”她说。
　　“你心里想了。”阿星说，“你想帮他们。你就是不会说。”
　　阿糖用手背擦了擦脸。面粉蹭到了脸上，她不知道。
　　“阿星。”
　　“嗯。”
　　“以后不许愿了。”
　　阿星没说话。
　　“我说的。以后谁来找都不许愿了。”
　　阿星还是没说话。
　　“你听到没有？”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很轻。
　　“听到了。”它说。
　　但阿糖知道它在说谎。
　　因为它的光又暗了一点。
　　阿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颗石头。
　　天快黑了。老街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星身上。
　　阿糖看着那道光，和自己手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金色，叠在一起。
　　她分不清哪个是路灯，哪个是阿星。
　　“阿星。”
　　“嗯。”
　　“你要是再帮别人许愿，我就不理你了。”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你不会。”它说。
　　阿糖没说话。
　　因为阿星说得对。
　　她不会。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阿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阿星放在膝盖上。
　　老街很安静。周阿姨的店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早餐”的牌子，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阿星。”
　　“嗯。”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系鞋带。”
　　“你知道我的鞋带没松？”
　　“知道。”
　　“那你还让我系？”
　　阿星沉默了一下。
　　“你蹲都蹲了。”
　　阿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
　　“阿星。”
　　“嗯。”
　　“你说的那个‘够了’，是什么时候到的？小何来的时候？”
　　“差不多。”
　　“所以小何那个愿望，也消耗你了？”
　　“没有。小何那个愿望，后果不坏。她瘦了。骂了两句，但后来笑了。”
　　阿糖想了想。“那后来呢？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量变成负的了？”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
　　“林阿姨的女儿回来那天。”
　　阿糖的手攥紧了。
　　“那天你在闪。我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说星星都会闪。”
　　“嗯。”
　　“你那时候已经在暗了？”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星又沉默了。
　　很久。
　　久到阿糖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告诉你，你会哭。”阿星说，“我不想你哭。”
　　阿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
　　她坐在台阶上，秋天的风从老街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路灯亮着。
　　“阿星。”
　　“嗯。”
　　“从今天开始，我不许愿。你也不许帮别人许愿。你就在柜台上待着，什么都不做。”
　　“那也会暗。”阿星说，“只是慢一点。”
　　“慢一点就行。”
　　阿星没说话。
　　阿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阿星。”
　　“嗯。”
　　“你不会灭的。”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嗯。”它说。
　　但阿糖知道它在说谎。
　　因为她手心里的光，比昨天又暗了一点点。
　　她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阿星放进口袋。
　　“回家。”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的石头温温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想让今晚长一点。
　　到家的时候，她妈在客厅看电视。
　　“吃了没？”
　　“吃了。”
　　阿糖进了房间，把阿星放在枕头旁边。
　　它的光在黑暗里亮着，忽明忽暗的，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阿星。”
　　“嗯。”
　　“你以后想帮谁，先问我。”
　　阿星没回答。
　　“我不是不让你帮。”阿糖说，“我是……想跟你一起扛。”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很轻。
　　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阿糖关了台灯。
　　黑暗里，阿星的光还在。
　　很小，很淡。
　　但还在。
　　她闭上眼睛。
　　“阿星。”
　　“嗯。”
　　“晚安。”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像在说晚安。
　　但阿糖睡着之后，它又闪了一下。
　　不是晚安。
　　是它在想，如果有一天它不亮了，阿糖会不会睡不着。
　　它没问。
　　因为答案它知道。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