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最后一个愿望 最后一 ...
-
最后一个愿望
阿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阿星那句话不是在安慰她,是在说真的。
“没灭。吵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它还能撑很久。至少一个月。至少一星期。至少到周末。
但星星不会骗人——它只是不说真话。
第二天早上,阿糖到店里的时候,阿星的光还在。她松了口气,把阿星从口袋拿出来,放在柜台角落,然后去开烤箱。
烤第一盘蛋糕的时候,阿星闪了一下。
烤第二盘的时候,又闪了一下。
阿糖没在意。星星都会闪。它说过的。
烤第三盘的时候,阿糖端着烤盘从烤箱前转身,看到柜台角落的光灭了。不是变暗,是灭。像有人按了开关。
阿糖手里的烤盘掉在地上。海绵蛋糕滚了一地,金黄色的,还在冒热气。
她没捡。她跑到柜台前,把阿星拿起来。
凉的。
“阿星。”
没有回应。
“阿星!”
还是没有回应。
阿糖把阿星贴在额头上,贴在脸颊上,贴在手心里。凉的。从头到尾都是凉的。她把它凑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灰白色的,拳头大,圆圆的,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跟她在大巴休息站捡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星,你别吓我。”
沉默。
“阿星!”
沉默。
阿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攥着一颗石头。地上散落着蛋糕,烤箱还开着,嗡嗡嗡的。老街外面有人骑车经过,按了一声铃。
她站了很久。
久到烤箱的定时器响了,嘀嘀嘀的,她也没去关。
然后她蹲下来,把地上的蛋糕一块一块捡起来。有的摔碎了,有的沾了灰,有的还完整。她把这些蛋糕放在托盘上,端到后厨,倒进垃圾桶。
一个都没留。
她走回柜台前,把阿星放回角落。
然后她开始烤新的蛋糕。
一
那天上午,阿糖烤了四盘海绵蛋糕。
第一盘,忘了放糖。
第二盘,烤过头了,边缘焦黑。
第三盘,面糊没拌匀,里面有一块一块的干粉。
第四盘,终于好了。金黄色,蓬松,边缘整齐。她把蛋糕切好,摆在托盘上。然后她切了一小块,放在阿星旁边。
“给你。”
阿星没亮。
“你不是说星星不吃蛋糕吗。”
阿星没回答。
“我忘了,你没有嘴。”
阿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颗石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星身上。它和阳光一个颜色。分不清哪个是阳光,哪个是它。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开业的时候。她切了一块蛋糕放在阿星旁边,阿星说“我是星星,不吃蛋糕”。她说“那你闻闻”,阿星说“我也没有鼻子”。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二
中午的时候,周阿姨来了。她端着一碗面,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阿星,又看了一眼阿糖。
“阿糖,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睛红的。”
“切洋葱了。”
周阿姨看了看后厨。台面上没有洋葱,只有面粉和鸡蛋。她没拆穿。
“面趁热吃。”周阿姨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角落的阿星。“阿糖,那颗石头今天怎么不亮了?”
“坏了。”阿糖说。
周阿姨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阿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碗面。面是热的,冒着白气。她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咸的。不是面的咸,是眼泪流进去了。
她放下碗,把阿星拿起来。
“阿星,你以前说你是星星,不是算命星。”
没回应。
“你还说你是星星,不怕被骂。”
没回应。
“你说你是星星,星星都会闪。”
阿糖把阿星贴在脸上。
“你闪一下。”
阿星没闪。
“一下就行。”
阿星还是没闪。
阿糖把它放回柜台角落,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她没有哭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抖。
三
下午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门进来了。
她背着帆布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店里,又看了看阿糖。
“你是老板?”
阿糖抬起头,擦了擦脸。“嗯。”
“你店里有蛋糕吗?”
“有。海绵蛋糕。”
“给我来两块。”
阿糖站起来,切了两块蛋糕,装进纸盒里。女生付了钱,接过去,没走。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店里——白墙,旧桌子,二手烤箱,柜台角落放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你这里挺安静的。”她说。
“嗯。”
“我刚搬到这条街,路过闻到蛋糕味就进来了。”她笑了笑,“你做的蛋糕好吃。我明天还来。”
阿糖看着她的脸。圆脸,戴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想起阿星说过的话——“她想有人说话。”
“你叫什么?”阿糖问。
“小陈。”
“小陈,你明天来,我请你吃新口味的。”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走了之后,阿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扇慢慢关上的门。
她又看了看柜台角落的阿星。
灰白色的。拳头大。圆圆的。不发光。
“阿星。”
没有回应。
“这是你最后一个愿望,对不对?”
没有回应。
“你连这个都歪了。我说的是‘有人陪我说说话’,你直接给我送了一个朋友。”
阿糖的手放在阿星上。凉的。
“你这个笨蛋。”
她哭了。这次没有忍着,没有把脸埋在胳膊里。她站在柜台后面,眼泪流了一脸,围裙上全是水渍。她没擦。她让眼泪流。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没有人会跟她说“别哭了,我是星星”了。
四
那天晚上,阿糖没有关灯。
她坐在柜台后面,阿星放在面前。老街很安静,远处有猫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阿星。”
没有回应。
“我以前问你,你会不会灭。你说‘星星都是会灭的’。”
没有回应。
“你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默。
“你是不是怕我哭?”
阿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把阿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不热了。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没热过。她知道它不会再热了。但她的手指还是攥着它,攥得很紧。
“阿星。”
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说“阿星”。
她说了。
没有人回答。
她坐在柜台后面,灯亮着。整条街都黑了,只有她的店还亮着。她没走。她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颗灰白色的石头。
“晚安。”她说。
阿星没有闪。
她把阿星放进口袋,站起来,关了店里的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来了。
她打开柜台角落那盏小灯。不是大灯,是之前阿星放的那个位置上方的一盏小射灯。她装了很久了,从来没用过。
她打开它。
淡金色的光照在柜台上,照在阿星曾经放过的位置。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阿星在。
在她口袋里。凉的。
但还在。
五
阿糖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把树叶吹得满地都是。她踩着落叶,咔嚓咔嚓的。口袋里的石头不亮了,也不热了。沉甸甸的,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她把手伸进口袋,攥住它。
“阿星。”
没有回应。
“你以前说,你没有自己。”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我现在也没有自己了。”
她走完那条老街,拐进她家的小巷子。路灯坏了一盏,那段路比平时暗。她从口袋里掏出阿星,攥在手心里,让手心和石头一起插回口袋。
“阿星。”
没有回应。
“晚安。”
没有回应。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她妈已经睡了。茶几上留了一碗汤,上面盖着保鲜膜。
阿糖看着那碗汤,站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把汤端起来,回了房间。
没开灯。她坐在床边,把阿星放在枕头旁边。灰白色的,拳头大,圆圆的。在黑暗里不发光。
“阿星。”
沉默。
“阿星。”
沉默。
她把汤喝了。凉的。但很好喝。
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枕头旁边那颗石头。
“阿星。”
没有声音。但她说了。她说了“阿星”。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了,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梦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很淡,很远,像一颗快要看不见的星星。
她伸出手,没够到。
然后天亮了。
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看到枕头旁边的石头。灰白色的,拳头大,圆圆的。阳光照在上面,它和阳光一个颜色。
分不清哪个是阳光,哪个是它。
阿糖坐起来。
她把石头放在枕头旁边,下床,洗漱,换衣服。
她把石头揣进口袋,出门。
走在去店里的路上,阳光照在老街的屋顶上,照在周阿姨的早餐店门口,照在陈叔的粮油店招牌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有人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
她走到店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灯还亮着。柜台角落那盏小射灯,从昨晚亮到现在。
阿糖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
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把阿星从口袋拿出来,放在那盏灯下面。淡金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石头上。
阿糖看着它。
“早。”她说。
没有回应。
她系上围裙,开始烤蛋糕。
第一炉出炉的时候,她切了一块,放在石头旁边。
“给你。”
没有回应。
“你不吃的话,我吃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吃着那块蛋糕,看着那颗石头。老街慢慢热闹起来了,有人在外面说话,有车经过,有鸟叫。她坐在那里,吃完蛋糕,擦了擦嘴,站起来。
“阿星。”
没有回应。
“我今天多烤一点。小陈说了要来。”
没有回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阿糖转身去开烤箱。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盏灯亮着。
不是因为她忘了关。
是因为她想让那颗石头知道,这里还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