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糖与阿星》老板真拼呐

1、大巴上捡到一颗石头 大巴上

　　大巴上捡到一颗石头

　　阿糖被辞退的时候，说了声“哦”。
　　店长准备了长篇大论——“公司战略调整”“你的技术没问题但我们需要更契合团队的人”“这不是你的问题”——结果全堵在嗓子眼里。
　　因为阿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围裙叠好放桌上，模具装进塑料袋，柜子里那半袋低筋面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里。店长看着她把面粉往包里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我走了。”阿糖说。
　　“呃，好。”
　　阿糖走到门口，又回来。店长以为她要说什么。
　　阿糖拿了柜台上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揣进兜里。
　　“这个我也带走了。”
　　门关上。店里忽然安静下来。
　　店长坐回椅子上，盯着阿糖刚才收拾过的那张桌子。桌子空了，但桌面上有个圆形的印子，是烤盘压出来的，三年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被辞退的人是自己。

　　一

　　阿糖在这家小烘焙坊干了三年。
　　三年，不是因为她有耐心，是因为她不知道去哪儿。
　　大专学的西点烘焙。填志愿的时候，她妈说“你表姐学的会计”，她爸说“你堂哥学的汽修”，她想了想，觉得做蛋糕至少不用跟人吵架。
　　她不会吵架。
　　不是不敢，是不会。吵架需要反应快，她不行。别人一句话说完，她还在脑子里组织第一句的反驳，人家已经说到第三句了。等她终于想好怎么回，事情已经结束了。
　　所以她就学会了说“哦”和“算了”。
　　这两个词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比如这次。店长说“你不适合我们团队”，她想说的是“你招的那个新店长的亲戚连烤箱都不会用凭什么我不适合”。但等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完，店长已经把辞退流程都走完了。
　　“哦。”
　　“算了。”

　　二

　　大巴是下午三点半的。
　　省城到老家，四个半小时，中途停一次休息站。
　　阿糖靠窗坐，旁边没人。大巴晃晃悠悠，她把那半袋面粉放在腿上，抱着，像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手机震了。她妈发的语音。
　　阿糖没点开，但她知道内容。她妈每次发语音都是同一句话，标点符号都不带变的。
　　“吃了没”
　　她回了两个字：“吃了。”
　　其实没吃。中饭就没吃。但她不想回“没吃”。回了“没吃”，她妈就会问“为什么没吃”，她就要解释“被辞退了没心情吃”，她妈就会说“那回家吃”，她说“不用”，她妈说“你爸今天买了排骨”，她说“我真的不用”，最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了。”
　　两个字，结束。

　　三

　　大巴停了。休息站。司机说停十五分钟。
　　阿糖不想下车，但她想上厕所。她上了厕所，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休息站后面是一片荒地，草都黄了，风吹过来干巴巴的。
　　她蹲下来系鞋带。
　　鞋带没松。
　　但她已经蹲下来了。不系一下好像白蹲了。她就把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草丛里有一块石头。
　　灰白色，拳头大，圆圆的，像鹅卵石。不特别，就是一块石头。路边看到不会弯腰的那种。
　　阿糖弯腰捡了。
　　她不缺石头，她也不知道捡来干什么。但她蹲都蹲了，手都伸出去了，不捡的话刚才那个弯腰的动作算什么？
　　她把石头揣进口袋。

　　四

　　大巴继续开。
　　阿糖睡着了。

　　五

　　她是被烫醒的。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像揣了个刚出锅的红薯。
　　阿糖一下子睁眼，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石头。
　　它在发光。
　　淡金色，不亮，像手机屏幕调到最暗。但在一辆黑漆漆的大巴上，够吓人的了。
　　阿糖盯着它看了三秒钟。
　　“低血糖了。”她小声说。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七八岁小孩的语气，但说话方式像个大人。
　　“我是许愿星。”
　　阿糖愣了一下。
　　“你不是低血糖。”
　　阿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
　　“你看，疼的。”那个声音说，“我不是低血糖。我是星星。你可以许一个愿望。快许，我困了。”
　　阿糖低头看那块石头。它还在发光，但光好像比刚才暗了一点点。
　　“困了会怎样？”
　　“会灭掉。不亮了。快许。”
　　阿糖张了张嘴。她想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什么愿望都行？”
　　“都行。快点。”
　　阿糖想了很久。
　　大巴在高速上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一盏路灯闪过去。那些灯亮一下，往后跑了，又黑一段，又亮一下。她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今天店长说的话。
　　“你不适合我们团队。”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合适。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她不会来事儿。新店长来的时候，别人都去敬酒，她在后厨烤蛋糕。别人发朋友圈夸店长，她连店长微信都没加。
　　不是故意的。是没想到。等想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阿糖低头看那颗发光的石头。
　　“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店。”
　　她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个。不是梦想，不是理想，是她学了这么多年，只会做蛋糕。如果连蛋糕都没地方做，她还能干什么？
　　石头沉默了两秒。
　　“行。”
　　光灭了。口袋里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她喊了一声：“喂？”
　　没反应。
　　又喊了一声：“石头？”
　　还是没反应。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捡一块石头，做了一串梦，还跟它说了话。
　　阿糖把石头塞回口袋，闭眼。

　　六

　　大巴到站的时候，晚上八点。
　　阿糖下车，风灌进领口，缩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她妈发的语音。
　　阿糖把手机塞回兜里，没看。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石头沉甸甸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
　　她不知道那块石头到底什么来头。但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先回家。

　　七

　　第二天早上，阿糖醒了。
　　枕头边那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灰白色，拳头大。阳光照在上面，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石头。
　　阿糖盯着它看了十秒钟。
　　没亮。
　　“果然是做梦。”她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拿——
　　石头烫了她一下。温热的，像刚被人攥了很久。
　　阿糖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盯着那块石头，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然后她脑子里响起那个声音，比昨晚更不耐烦。
　　“店的事，三天后有消息。你等着。”
　　阿糖张了张嘴，想说“你没灭啊”，但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不烫了，也不亮。
　　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她知道它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