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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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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寻在沙溪的第四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那种雨不大,细密绵长,像是从天上垂下来一层薄薄的灰纱,把整个古镇笼在里面。石板路被雨水浸透后变成了深灰色,泛着光。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一条线,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用很小的锤子敲石头。空气里全是水汽,潮润润的,山在雾里不见了,对面的房子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寻没有出门,坐在院子里的廊檐下看书。赵姐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剥豆子,手指飞快地掐开豆荚,把豆粒剥进一只搪瓷盆里,偶尔抬头看一眼檐外的雨,也不说话。廊檐下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豆荚裂开的轻响。周寻看了一会儿书,又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雨打在叶子上,叶子微微颤着,水珠从叶尖滑下来,滴进泥土里。
“赵姐,下雨天你会做什么?”她问。
赵姐头也没抬:“剥豆子,煮茶,发一会儿呆。下雨天本来就该慢一点,急什么。”
周寻没有回答,继续看着雨。她想起上海下雨天的时候,自己总是在赶——赶地铁,赶手术,赶会议,赶在雨下大之前回到室内。雨是障碍,是麻烦,是需要被避开的。但在这里,雨好像只是一件事情,就像天晴一样,不需要被赶走,也不需要被躲开。它来了,就坐在廊檐下看它,直到它走。
下午雨小了一些,周寻撑了一把伞出门。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顺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路过那家卖粑粑的铺子,今天没有开门,门板合着,上面的油漆被雨水泡得发亮。走过石拱桥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桥下的溪水——水位涨了,水流比前几天急,哗哗地响着,带着山上冲下来的泥土和细小的树枝。
她走过石拱桥,拐进了那条窄巷。三角梅的花被雨水打得有些蔫了,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砖上,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她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迟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但没有在擦。他在看雨。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院墙上那棵三角梅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是深绿的,花瓣是湿透的紫红,像是刚被谁认真擦洗过一遍。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下雨天还来。”
“下雨天不能来吗?”
“能来。”他站起来,“今天喝什么?”
“你推荐。”
他想了想,转身拿了一只玻璃壶,放了几片茶叶进去,用热水冲开,又加了一勺蜂蜜、一片柠檬片。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玻璃壶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端到她面前坐下,没有回到吧台后面去。雨还在下,檐外的水珠滴在青砖上,声音细密而均匀。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中间是那壶茶,冒着淡淡的白雾。
“你这里下雨天有没有人来?”周寻问。
“有。不多。下雨天来的人,都是真的想坐一坐的。”他顿了顿,“晴天来的人,很多只是路过。”
“那你呢?你是哪一种?”
陈迟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在这里等的人。”
周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蜂蜜的甜味和柠檬的酸味混在一起,不浓不淡,刚好是那种让人觉得舒服的温和。她不知道陈迟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在等什么,等谁,等多久了。但她没有问。因为她觉得他回答的已经够多了,再多问一句,他可能就回到吧台后面擦杯子去了,那层薄薄的沉默又会重新落下来。而此刻的安静刚刚好,雨声是满的,茶是暖的,不需要更多语言。
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中途陈迟起身给壶里续了一次热水,坐回原位之后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继续看。周寻没有看书,她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雨声。她想,如果是在上海,她会觉得这样的雨很烦。但在这里,她只是觉得——“原来下雨天可以这么过。”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像是云层破了一道口子,把积攒了一整天的天光漏了下来。雾散了一些,远处的山重新露出了轮廓,青灰色的,带着湿润的光泽。
周寻站起来:“我走了。”
陈迟点了下头:“明天天晴。”
“你怎么知道?”
“雨下了一天了,该晴了。”
她走出院子,三角梅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门框上的木牌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山间”两个字清晰得像新写上去的。
回到民宿,赵姐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周寻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赵姐坐在对面,端着一碗饭看着窗外的夕阳:“明天该晴了。”
“陈迟也这么说。”
赵姐夹了一筷子菜:“他这个人,看天看得准。镇上的人有时候不看天气预报,看他。他说明天晴,那就晴。”
周寻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她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第四天。雨停了。他说明天会晴。后来天真的晴了。”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听着窗外屋檐上残存的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她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那一点弧度让她觉得——“明天应该是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