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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连夜按人 叶舟连夜理 ...


  •   临近下班的镇政府大院,原本已经渐渐松懈下来,不少干部收拾着桌上的搪瓷杯、笔记本,心里只盼着早点回家吃饭歇息。

      可就在这时,党政办一通紧急通知下来,硬生生按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全员延时下班,原地待命,等候紧急工作安排。

      没缘由、不解释、只压命令。

      一时间,各个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抱怨声。有人低声嘟囔,有人眉头紧锁,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却没人敢当众顶撞。

      谁都清楚,今天酒厂闹事闹得全镇鸡飞狗跳,镇里大概率又要摊派烂活。

      而这场全员待命风波的核心——民政办,早已彻底灯火通明、严阵以待。

      叶舟反手锁死办公室木门,隔绝外头所有杂音。桌面上清空一空,铺满了从镇档案室紧急调取出来的酒厂工人人事档案。一沓沓泛黄发脆的旧纸张堆叠整齐,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纸霉味,是九十年代国营单位独有的年代气息。

      屋里一共三人。

      提前请来帮忙的退休老民政主任曹志海,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坐姿端正,眼神老道;干事钱美玲握着钢笔,面前摊着空白登记册,随时准备誊写记录。

      “曹老,今晚辛苦您了。”

      叶舟侧身让出桌面位置,语气诚恳又稳重,“酒厂这事闹得太大,镇里实在顶不住,只能连夜梳理户籍亲属关系,您在镇上干了一辈子民政,人情户籍没人比您熟,只能麻烦您老把把关。”

      “放心,我心里有数。”曹志海摆了摆手,拿起一份档案翻看。

      “钱姐,你负责逐条登记,分类写清楚,字迹规整,别乱别漏,后面镇长要看明细。”叶舟转头叮嘱。

      “晓得,你放心弄。”钱美玲点头应下,笔尖悬在纸上,时刻待命。

      叶舟站在桌旁,目光扫过满满一桌档案,脑子高速运转,条理清晰,指挥起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犹豫。

      曹志海一页页翻看档案,看得极细,大多名字、村落、亲缘关系,他不用查底册,心里就门儿清。

      看着看着,他忽然眉头一动,停下翻页的手,低声咦了一声。

      “叶舟,你过来看看这个。”

      叶舟立刻俯身凑近:“怎么了曹老?”

      “北河村的张大强,酒厂一线工人。”曹志海点着档案上的亲属栏,语气带着玩味,“他媳妇的亲妹,嫁的是农业办马主任的小舅子,拐着弯的姻亲,算不算挂钩?”

      叶舟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算!怎么不算!”

      “现在不管直系旁系、远近拐弯,只要能沾上半点干部关系、能托人说上话的,全都给我登记在册!蚊子腿也是肉,今晚能用的关系,一个都不能放过!”

      “行,那我就都给你挑出来。”曹志海点点头,继续筛查。

      三人埋头苦干,时间一分一秒飞速流逝。

      一张张档案过手,一个个名字落地,密密麻麻的关系网,渐渐在白纸上铺展开来。全镇各村、各户、各条干部亲缘纽带,被一点点扒得干净透彻。

      就在名单越列越长、条理愈发清晰的时候,曹志海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手里捏着五六份连在一起的档案,指尖轻轻摩挲着入职日期,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不对,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抬手招了招叶舟:“你快来瞧瞧这几份。”

      叶舟心里一紧,连忙凑上前细看。

      只见这几份档案的入职时间,清一色都是去年三月同一天。

      更刺眼的是——所有档案的介绍人一栏,落笔全是同一个名字:杜小斌。

      酒厂厂长杜小斌!

      叶舟瞳孔骤然一缩,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他二话不说,立刻伸手在整堆档案里快速翻找,凡是介绍人署名杜小斌的,全部一一抽出、单独归类。

      一份、两份、三份……

      越翻,心头越沉。

      最后清点完毕,叶舟自己都暗自心惊。

      此次闹事的一百多名酒厂工人里,足足近二十人,全是杜小斌一手安排进厂!

      这里面,有他远房亲戚、同村族人、邻里故旧,全是靠着他厂长的职权,硬生生塞进国营酒厂占岗位、领工资的。

      曹志海看着眼前一摞单独分出的档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震惊。

      “我的乖乖……这杜小斌,是把国营酒厂当成他家自留地了是吧?”

      “随便安插亲信、安排闲人占位,背地里吃空饷、搞裙带,厂子能盈利、能不亏空才怪!”

      叶舟盯着那一堆档案,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这一刻,他彻底读懂了儿子那句化危为机的深层深意。

      今晚看似是被逼着灭火□□、收拾烂摊子,实则是老天爷递过来的实打实把柄!

      杜小斌掏空酒厂、任人唯亲、私占岗位的黑料,全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只要时机成熟,随手一翻,就是铁证如山。

      但他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强行冷静。

      不行,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眼下第一要务,是稳住事态、平息闹事,先把眼前的危局彻底按住。秋后算账、顺势翻盘,都得等风波落地之后。

      两人不再多言,沉下心继续加班梳理。

      整整两个小时通宵摸排,三人分工明确、连夜赶工,终于把所有工人关系彻底梳理完毕。

      一份条理清晰、分类精细的完整名单新鲜出炉。

      叶舟将所有人划分为四大类,泾渭分明:

      第一类,镇、村两级干部直系亲属,关系最硬、最好做通工作;
      第二类,间接姻亲、拐弯亲缘,能托干部传话劝说;
      第三类,杜小斌专属安排进厂人员,全部红笔着重标记,重点备注;
      第四类,无任何挂靠关系、无人牵带的“孤狼”工人。

      整理妥当,纸张崭新,字迹工整,条理一目了然。

      叶舟拿起名单,亲自快步送往镇长办公室。

      梁栋低头看着一页页明细,目光扫到那些密密麻麻、红笔标注的杜小斌亲信名单时,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森然冷光。

      好一个杜小斌!

      嘴上喊着厂子困难、市场不行,背地里疯狂安插自家亲戚、亲信吃空饷,掏空集体资产!

      这笔账,他默默记死了。

      但他和叶舟心思一致——眼下稳定压倒一切,秋后再算总账。

      片刻沉默,梁栋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声音冷得像寒冬刺骨的北风。

      “孟鸿!立刻通知全镇!”

      “所有对应干部,今晚全员下户!名单上谁家亲戚在酒厂闹事,谁家全权负责劝回、劝稳、劝散!”

      “我梁栋把话撂这!今晚处理不好自家亲属闹事问题,明天直接停岗待查,不用来上班了!”

      话音落下,字字带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他目光落向第四类无关系工人名单,语气再沉一分:

      “无挂靠关系的工人,全部划拨户籍属地村委!村支书、村主任包干负责!”

      “我不管你们上门是讲道理、说好话、求情谈心,哪怕磨嘴皮、放姿态!明天天亮之前,酒厂门口,我不许看见一个滞留闹事的工人!”

      强硬命令一经下达,整个镇政府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已久的怨气、委屈、不满,瞬间彻底爆发。

      各个办公室里,低声怒骂、吐槽抱怨此起彼伏,遍地哀嚎。

      “凭什么啊!杜小斌欠钱不发、自己捞好处,最后要我们去当恶人、劝自家亲戚?”
      “这哪个缺德的脑子想出来的馊主意!简直是断人里外人情!”
      “我小舅子本来就对我有意见,今晚我一上门劝他,亲戚都得跟我翻脸!”
      “里外不是人!干活是我们,背锅是我们,挨骂还是我们!”

      所有人心里,都把那个“出主意的人”狠狠骂了千百遍。

      夜色渐深,大院人心浮动,怨气四散。

      叶舟收拾好自己办公室的材料,准备悄悄抽身回家,尽量避开风头。

      可刚走到楼道拐角,就被迎面走来的农业办马主任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马主任一脸愁云惨雾,眉头拧得死死的,满脸苦大仇深,一肚子委屈没处撒。

      “叶舟啊叶舟,你可算是让我找着了!”

      他拽着叶舟不肯松手,倒苦水倒得一肚子憋屈:“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杜小斌造的孽、酒厂欠的薪,凭什么让我们这帮干部回家劝亲戚?”

      “我那连襟就在闹事!一年工资没着落,全家等着钱过日子!我今晚硬着头皮上门劝,亲戚恨我、家里老婆怨我,里外不是人!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叶舟被他拽得动弹不得,只能脸上堆起尴尬又无奈的笑容,刻意装出一副感同身受、无能为力的样子。

      “马主任,我懂,我真的懂。”

      他连连叹气,语气诚恳无奈:“镇里也是实在没办法,财政一分钱掏不出来,没钱平事,只能出此下策。但凡有一点别的路子,领导也不会逼大家干这种得罪亲戚的苦差事,太难了。”

      这番安抚,没能打消马主任心底的怀疑。

      马主任斜着眼打量他,眼神狐疑,上下扫视: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可听说了,今晚全镇就你们民政办灯火通明,连退休的曹老都被你请出山了!全镇查户籍、捋关系,你们民政是最专业的!”

      “这缺德点子,该不会就是你小子想出来的吧?”

      一句话,瞬间让叶舟后背一凉,心底咯噔狠狠一跳。

      坏了,风声传得太快,已经有人开始溯源找人背锅了。

      这口大黑锅,他绝对不能接!一旦坐实,从此就是全镇干部的公敌,日后寸步难行!

      叶舟脸上立马露出夸张的无辜神色,连连摆手辩解,笑得比哭还难看。

      “马主任,您可千万别冤枉我!天大的冤枉!”

      “曹老今晚过来是办退休收尾手续,纯属凑巧!今晚所有安排、所有决策,全是镇长亲自部署、亲自拍板,我就是个跑腿干活的小兵,哪敢乱出主意!”

      “您可别乱猜,别把这顶大帽子扣我头上!”

      他一番真诚辩解,态度到位、语气恳切。

      马主任半信半疑,嘴里依旧嘟囔抱怨,却也找不出破绽,只能悻悻松开手。

      叶舟不敢多留,赶紧借机脱身,脚步飞快,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镇政府大院。

      推出自行车跨坐上去,他才发现,自己腿肚子都还是发软的,后背早已浸出一层细密冷汗。

      这一夜,安溪镇注定无眠。

      夜幕笼罩全镇,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却没有半点温馨闲适。

      一幕幕难堪、纠结、争吵的画面,在各个村镇、各家各户轮番上演。

      有年轻干部对着自家长辈低声哀求,近乎卑微:“三叔,算侄子求您了!我工作来之不易,今晚劝不住您,明天我就得丢饭碗!您暂且先回家,后续镇里一定给说法!”

      有长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晚辈鼻子破口大骂,茶水杯子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裂四溅。

      “我从小把你拉扯大!如今我血汗钱被拖欠一年,家里米缸都空了!你当了干部,不帮百姓说话,反倒过来堵我的嘴、压我的事!你良心何在!”

      有夫妻为此吵架拌嘴、互相埋怨,亲戚之间红脸撕破脸,邻里之间闲话四起。

      哀求、争吵、愤怒、无奈、憋屈……

      百样情绪交织缠绕,充斥着整个安溪乡镇的夜晚。

      难堪归难堪,委屈归委屈。

      但九十年代的基层人情关系网,威力终究强悍得可怕。

      所有人都攥着“丢工作、丢前程”的软肋,被死死拿捏。

      绝大多数工人,终究扛不住自家亲戚的苦苦哀求、扛不住对方饭碗的压力。

      一番争执拉扯过后,一句句不甘、憋屈、无可奈何的妥协,陆续响起。

      “行了,别说了!我退一步,明天不去闹了!就当给你面子!”

      “罢了罢了,我不掺和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一场足以掀翻全镇安稳的群体性风波,就这样在密密麻麻的人情捆绑、连夜施压之下,被硬生生暂时按住、平稳降温。

      风波看似平息,可暗地里,怨气、伏笔、黑账、隐患,尽数埋下。

      属于叶舟的机遇和硬仗,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连夜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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