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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喻迟在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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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迟在那天早上被热醒的时候,还不知道今天会再见到他。
八月的天闷得不像话,风都是烫的,高三一班的教室里,空调呜呜地吹。刚分完班,教室里还带着些生疏,但都是年级里常年在榜的熟面孔,在考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是有几分交情。
张鸣走进来,步子快,手里夹着教案,往讲台上一站,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班主任,也是物理老师,张鸣张老师,在座不少人我都教过,不多介绍了。”
他侧头朝门外示意了一下,语调放缓了些:“今天咱们班来了个转校生,大家欢迎。”
喻迟正用指腹摩挲着书页,闻声,余光向门框偏移。
门口的男生很高,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纯色T恤,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站在那儿,像一道沉默的墙,将原本直直打在喻迟脸上那道灼热的日光吞掉了一半。
眉眼冷,下颌线很利,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喻迟的视线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秒。
他认得这颗痣。
怎么不认得,以前有个人趴在他桌沿上哭,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的时候,先露出来的就是这双眼睛,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头红红的。
那颗痣的位置分毫不差,但那双眼睛现在是干的。
他抬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极短,短到不够眨眼,不够一次完整的心跳,谁也没有多停一秒,几乎是同时移开的。
男生迈步进来,在讲台边站定,目光似乎又在喻迟的方向极快地掠了一下。
“林邘。”
就两个字,没有“大家好”,没有“请多关照”,报完名字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关回牙齿后面。
喻迟手里转着笔,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林邘。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很脆的音节。
他把视线移开,把书页被压出来的折痕一一抚平,动作很轻,但他把同一页抚了三遍。
张鸣轻咳一声,摆手示意林邘下去,然后拔高音量道:“林邘同学是从附中转过来的,大家好好相处,今天不上课,大家自习。”
林邘转身往后排走,路线是笔直的,他选了最后一排靠后门的角落,把书包搁下,翻开教材,没有看任何人。
教室里恢复了翻书声,班委任命结束后,宋意把座位表传下来:“大家填一下各自的座位,以后就先按这个坐。”
传到喻迟手里时,纸张被前面的人反复折过,边角微微卷起,他用指腹把那点翘起的纸角压平,动作很慢,然后顺着表格从第一排往后看。
视线不知不觉偏开,越过重重叠叠的课本,落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人正低头翻着书,仿佛与周遭的喧嚣处于两个图层。
喻迟把视线收回来,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不是冲动的人,心脏这个东西他不信任,它太容易出故障,所以他习惯用脑子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值不值得、划不划算、有没有更快的解法。
每一件事。
但这次他不算了。
许洛从前面转过身来,胳膊肘搭在喻迟的桌沿上,压低声音:“喻迟,还没想好坐哪?宋意旁边还有个空位……"话没说完,被黎泊泠拿笔杆敲了一下手背:“你先管好自己。”
“我又没问你。”许洛头也不回,盯着喻迟等他答案。
喻迟没吭声,笔尖在空白格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往后移。最后一排的那片区域里,只有一种极具锋芒的行楷,孤零零地写着两个字。
“林邘”。
许洛看清他落在哪一格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和那个新来的?”
“嗯。”
一个字,轻到许洛差点没听见。
黎泊泠看了许洛一眼,那意思是别多嘴,许洛把一肚子话咽回去,摇摇头。
与此同时,最后一排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笔尖停顿后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戳了一下,戳完之后又很快被提起来,重新搁在纸面上。
喻迟没有回头。
林邘翻完半本教材之后趴了下去,脸埋在臂弯里,脊背弓起一道薄而硬的弧度,他的肩膀偶尔会绷紧,然后慢慢松开,像是被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惊了一下,又在下一秒确认那声音并不存在。
不到十分钟他又起来了,脸色不太好,眉间压着一层倦怠,他把书塞进书包,单手拎着往外走。
路过讲台的时候,余光扫到黑板边上贴的座位表,他的名字旁边,挨着另一个名字。
脚步没有停,但握书包带的手指往里收了一寸。
喻迟看着教室门合上,抓着笔的那只手攥紧了一秒,又松开,继续低头写题。
办公室里,张鸣正低头写着教案,抬头看到林邘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师,我想请个假。”
张鸣皱了下眉:“出什么事了?”
“不太舒服。”
四个字,没有下文,张鸣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回去好好休息。”
“谢谢老师。”
林邘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他的脚步维持着原来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拐过楼梯转角,走廊空无一人,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走。
公交车站在校门往西三百米,八月的正午,热浪在柏油路面上翻滚,空气被烤成一层一层的透明波浪,林邘走到站台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发飘,眼前的东西开始打转,他伸手去扶广告牌,手指碰到滚烫的铁皮,疼了一下,但那股疼很快被胃里的绞痛吞掉了。
膝盖先软的。
他顺着广告牌的边缘滑下去,广告牌被晒了一上午,隔着T恤烫着后背,但他连往前挪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滚烫的金属上,头顶是被割成条状的蓝天。
喻迟在教室里待不下去了,胸口闷,呼吸浅,空调的冷风打在脸上不算凉,只是把体内的燥意封了一层。这种情况他很熟,不算严重,但再坐下去只会更难受,他交了张假条,压低帽檐,从侧门溜出教学楼。
街道被日光烤得发白,他在等红灯的间隙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马路对面。
视线定住了。
公交站台广告牌下面,有个蜷缩的身影,隔着一条街,热浪扭曲了空气,看不清脸,但那件深色T恤和书包的轮廓,不会错。
红灯还有二十秒,他没等。
快步穿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拐弯的电动车逼退了两步,骑车的人回头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见,他听见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蹲下来的时候看清了。
林邘靠在广告牌上,后脑勺贴着铁皮,嘴唇发白,眉毛紧拧,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颌停了一瞬,落进衣领。
“林邘。”
林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焦距涣散,缓了几秒才慢慢聚到喻迟脸上,眼睛里闪过一瞬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茫然,然后才垂下眼皮,把脸偏开了半寸。
“我送你去医院。”
林邘没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已经在唇边,喻迟看得出来。
“你站不起来,”喻迟说,“别争。”
林邘沉默了,他把按在胃上的那只手松开了,垂在身侧。
喻迟没给他反悔的时间,伸手,拦车,半扶半抱地把人弄上后座。车厢里冷气很足,林邘靠着车窗,额头随着颠簸轻轻磕在玻璃上。
喻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把人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林邘的身体往这边歪了一点,头差一点就要靠在喻迟肩膀上,又在最后一刻被生生拧了回去。
喻迟看着那个被硬生生拧回来的角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转头看窗外,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手掌抵在林邘胳膊外侧,不让他撞上车门,林邘没再拧开。
不知道是妥协了,还是没力气了。
车子拐弯时带起一点离心力,林邘的右手随着惯性从膝盖上滑落,手腕翻转,露出内侧几道浅色的、边缘已经泛白的旧疤,线条很规整,规整到不像是意外。
喻迟的目光钉在那里。
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了一下,不只是痛。
这个人这些年过得不好,比他想象的更不好。
“看什么?”
声音沙哑干涩,但警觉性一点都不含糊,林邘没睁眼,手腕却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翻了过去,把那些痕迹压在腿侧。
喻迟没有收回视线:“你的手。”
“没什么。”
林邘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嘴唇抿得很紧,他在等喻迟继续追问,等一个他可以用没什么再挡回去的问题。
喻迟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左手翻了过来,露出手臂内侧一小片深色的针孔痕迹,不刻意,也不躲闪,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让那排痕迹朝上。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林邘没有看过来,但他翻过去的那个手腕没有再往回扣。
医院不远,急诊医生问了症状,说是急性胃炎加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低血糖,挂水观察,输液大厅过了高峰期,稀稀落落坐着几个病人。
喻迟把人安置在靠窗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
林邘把缴费单叠起来压在腿下,然后看了喻迟一眼,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习惯已久的距离感:“谢了,你回去吧。”
喻迟转过头,他没急着回答,只是看着林邘。
几秒后,他干脆地站了起来。
“行。”
他只应了这么一个字,走到玻璃门前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坐在点滴架下的身影,被白炽灯光打得有些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喻迟推开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开合的瞬间,外面的滚滚热浪和刺目的阳光汹涌地涌入一瞬,随即便被重新死死隔绝在门外。
林邘盯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目光停滞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他重新闭上眼,将头靠在墙壁上,只是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却没能像刚才那样完全放松,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攥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攥什么。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烈,喻迟在街上走了一段,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清楚,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家、应该吃饭、应该继续自习。
然后在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停住了。
走过去了,又退回来。
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很久,碘伏、纱布、棉签、创可贴,他的目光落在一盒祛疤药膏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说明书。
适用于烧伤、外伤、术后疤痕,越早使用效果越好,注意事项写着:已愈合疤痕可试用,效果因人而异。
这些疤已经旧了。
旧了也要用。
他拎着装碘伏和药膏的袋子往家走,跟着导航穿过一条小路。巷子里很静,阴凉,透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气。
前面巷口站了几个人,三个染着头发的社会青年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他身上的五中校服,互相使了个眼色。
“哟,五中的。”一个黄毛被推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挡住喻迟的去路,眼神上下打量他,“一个人啊?借点钱花花呗。”
喻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巷口的距离。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前面那些人的,是身后的,很快,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的肩膀往后一带,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手上有消毒水的气味,这只手刚才还扎着留置针。
喻迟侧过头。
林邘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
声音很平,肩膀的线条也很稳,但喻迟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在微微发抖。
那人抬头看着林邘,本能地退了一步,但他也看到了林邘脸上的苍白和额头上还没擦干的冷汗。
“是你?”
林邘没回嘴,他只是看着那个人,没有表情,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发毛。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不太稳,但那人已经被他的前一步逼退了半步,没注意到。
“让开。”
那人盯着林邘看了几秒,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喻迟,啐了一口,招呼同伙:“走了。”
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邘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胃的位置,他看着喻迟,没有走近,站在两步之外。
喻迟皱了皱眉:“你输液输完了吗?”
“嗯。”林邘说。
“你跟着我过来的。”
不是问句,林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手里那个装药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很慢。
“你……”
林邘等着,那种安静的、不带催促的等待,和刚才在出租车上说“看什么”之前一模一样,他给足了对方把话咽回去的时间。
喻迟在那片沉默里站了片刻,把那几个字咽回去了。
“没什么。”
林邘低下头,把塑料袋塞进书包,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回头,直到走出巷口拐弯的最后一瞬,他的步伐都没有变化。
喻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刚才忘了喘的那口气慢慢喘匀。
回到家兰姨已经把饭菜热好放桌上了,他吃完,洗漱,坐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把碘伏、棉签、祛疤药膏放了进去。
关抽屉的时候停了一下,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画面。
幼儿园的时候,小操场边上有个小孩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点皮,不严重,但红红的,他跑过来,在喻迟面前站住,把腿伸过来,眼睛水汪汪的:“哥哥你看,流血了,疼的疼的。”
“不疼,你吹吹就不疼了。”
然后那个小孩就把膝盖往他面前又伸了一点,认真地、完全信任地等着,他低头吹了一下,他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时候蹭破皮是一件天大的事,可以举着膝盖跑过来,理直气壮地说“疼的疼的”,理直气壮地等他吹。
现在手腕上有疤,他不说了。
喻迟把台灯关了,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八月闷热的夜,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叫着一个没人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