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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蜉蝣身 呵,本督罪 ...

  •   亦不知他在此呆了多久,雯锦思忖着,雨湿衣襟,她无端有些后脊发冷。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一面理了理湿衣,一面冷声道。

      蔺翦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不急不慢的盘着腕上念珠,半晌才开口。

      “姜女史,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非人力所能强求。世道早已陈朽烂根,清流空谈误国,腐虫蛀空根基。”
      “呵,你当真以为凭着景和一人便能拨云见日吗?他,尚护不住张言卿。”
      那人冷声嗤笑,一面不屑之色。

      骤雨摧残花,落英缤纷,委于泥中。各色花瓣垂落于地,汇成嫣流,朝着低洼处淌去。
      雨水哗哗冲刷地面。
      雯锦凝着地上的落花,目不视他。

      “治国若烹小鲜而已,须得徐徐图之。督公一人作壁上观,自己不愿渡江过河,又有何资格在此妄议储君。臣以为,这世间总不乏为众人拾薪者。”
      “毕竟世道烂了,却总有人要去做拾柴之人。哪怕这柴烧的不旺,也总比站干岸上泼冷水强。”

      她顿了一下,忽想起什么。
      沉默须臾后,她向前迎上一步,轻笑续道,“不过,臣倒有一事好奇,听闻督公早年在御马监……莫非是也想如汪直般吗?”

      汪直,一个宦官。
      却提督西厂,监军辽东,镇守边关。
      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闻言,他盘着念珠的手指遽然停了。
      “呵!治国若烹小鲜?笑话!分明是沸一锅毒酒。你我皆在釜中,看谁熬得更久罢了。姜女史你……蜉蝣身,卑贱骨,脚下尘,本督不屑杀你这弱质之流。可你不该几次三番意图窥探与我。”

      话音刚落,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以至于雯锦打了个趔趄,这才虚站直身。

      “蜉蝣不以朝生暮死而放弃翱翔。你既不喜我,我亦不愿与阉党奸恶之流多舌。督公既无心杀我,便烦请让道。”
      一言毕,她抽手离去,干脆利落。

      蔺翦闻言,却冷声笑了笑。
      “是,本督罪极。我行如猪狗,当受狱报。可你,你们又有何辜?又凭何指摘与我?”
      看着那一抹烟紫渐行渐远,消失在雨幕中,他续盘着手上念珠,袍袖中的另一只手却已然捏握成拳……

      **
      翌日清晨,坤宁宫。
      门外石阶堆了满层落花,而花枝上只余几朵残花败蕊,一派萧瑟肃穆之色。

      雯锦正欲拾级而上,便闻一道啸声入耳。

      “你可知错!不许起来!你今日便替母后在白玉观音下跪满五个时辰,向你表哥忏悔!也……替本宫赎罪……”
      戒尺自空中接续落下,啪啪声渐起,惊了檐下几只落足的雀鸟。

      她收起油纸伞,一跨进门便见景和在白玉观音前的蒲团上跪得笔直,而皇后立在一旁,泫然欲泣。

      案几上的几枝海棠开的正艳。

      “母后问你,你可知错!”
      “儿臣知错。”

      他红着眼眶,垂首帖耳,下意识想抽手。
      却被皇后一把反扣住,摁在案几上。
      “本宫说了,你今日必须受戒百下。”

      她再往后一看,黑漆刻灰围屏后有一抹蓝色倩影。

      “公主,这是在……”
      “没事。母后在罚他,家法,你也看见了。”

      翻纸之声突然止住,昭华长公主在默字的手顿了一下,搁笔抬首,盯着雯锦道。

      “哎,这是他该得的。表哥刚死,我怕母后难受,便来陪陪她。得亏父皇宠我,即使早已成婚建府,也允我自由出入。你不必忧心,我昨日也打了他一掌。”
      “这样啊?”
      “嗯……无非小惩大诫罢了,毕竟是储君,也不能真动刑。不然……我真想押他去表哥墓前给他几十廷杖!你别看他了,他没什么好看的,看我习字罢。”

      她说着,拉雯锦坐定,将手上抄着的《蜀素帖》往前推了推。
      “你瞧,这两页毛边纸的字迹比对,是不是笔锋较先前更稳了些?”

      雯锦闻言垂首,便见那纸上字迹锋棱分明,字形倾斜欹侧,如危石倚崖,却险而不斜。
      “公主的字写得极好,确有米芾遗风。”

      昭华笑笑,“你也别恭维我了,我学了好些年,才有这几分米芾筋骨。不过……我听闻你从前念过书习过字,也写几个字给我看看罢。”

      雯锦拗不过她,只好抬臂挽袖。
      “公主想要臣写什么?”
      “你的名字罢。我还挺喜欢的,是取自‘珺璟如晔,雯华若锦’吗?”

      雯锦轻嗯一声,盘膝跪坐。
      “难怪都说望女成凤。雯,云文也;锦,襄邑织文也。天上最美的云与人间最贵的锦,令尊他恨不得把世间能想到的美好都揉进你的名字里啊。”

      “许是爹爹此生子嗣单薄,老来得女罢。公主,臣写完了。”
      昭华长公主闻声视去,见其字迹潦草,宛若风扶弱柳,竟无一分筋骨,不由噗嗤一笑。
      “你字为何如此……春蚓秋蛇啊?”

      “臣……未得老师教习过,的确字迹不堪,污了公主的眼。抱歉。”
      雯锦垂首,凝着脚底,轻声道。

      昭华以为自己言语中伤她,忙作补道。
      “姜女史,你误会了,我没嘲弄你的意思。我那手字也是习了好些年方才练成,拿到名师大儒面前尚上不得台面。不过你的字也不是无可救药,平素无事可以向景和学习一下,他那手字比本公主好多了。”

      雯锦听着,抬头朝那屏风之后望去。
      屏风后仍时不时传来戒尺鞭笞声与女人的训斥声。

      她徐徐收回眼,“殿下的字很好吗?”
      “他啊,还成吧。毕竟也师从名门,跟着顾阁□□了几年的字。你若有心,也不必拜谁,单临几回他的字,也能摸出门道来。毕竟顾阁老的字确是誉满京师的,父皇也夸过。”
      听着这个名字,雯锦攥住笔的手紧了一下。

      她遂垂眼搁笔,慢慢松开袖中的手。
      “殿下的字既好,是殿下的事。臣卑贱之人,不敢多叨扰殿下指导我。公主还有别的事要吩咐吗?没有我便先告退了。”

      “你这般着急做甚,母后那儿过会儿应也罚罢了。你不去见见他,聊表关怀,再与之说会儿话吗?”
      “公主说笑了,想关心殿下的人不计其数,臣与殿下交情尚未到如此地步。”

      说罢,她抖下弯折在臂的袍袖,直身往外行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景和方起身,绕着屏风往内阁来。
      “她呢?”他往阁内扫了一眼,道。
      昭华笑笑,调侃道,“要说人走茶凉,这茶啊,都凉了几回了。也是奇怪,聊的好好的,一提到顾阁老便要走。”

      “昭华,那你没把这些书给她吗?”
      他抬手指着案几。

      “人替你留了,但没留住。人家说,与你不熟。”她一面说一面盯着他的手和膝盖。
      “这手与膝盖都顾不上疼了,一进来就问姐姐她去哪了。不过,哪有钟情人姑娘,给姑娘家送书的,像书呆子一样。”

      闻言,景和不觉腮红面赤,忙道。
      “皇姐!你误会了。是她前些日子向孤讨要过的。”
      “嗯……还细心批注一番。”她信手翻着案几上的书,“得亏你平素也爱读这些东西。《资治通鉴》《战国策》《贞观政要》……”

      **
      与此同时,康王府。

      轮车之上的男人散着银发,眉眼带笑。温和拥着一只黑色狸猫,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脊背上光滑的毛发,猫在他膝上发出均匀的呼吸。

      不知多久,他忽然沉声道。“寂光,你说本王做错了吗?景和,他……看起来……很是伤心。”

      “王爷不必自责。自贫僧与王爷栖霞寺相识七载以来,近三千日夜。王爷一身病骨,夜不能寐之际,他又在作何?”
      “而今您一回京师,便遭刺杀,他是如何待您的?”

      “这个世界上,除却您母妃,只有贫僧与云苓姑娘最是心疼王爷。”

      他一面说一面膝行几步,行至他跟前,倏忽仰头,盯着他的眼,压着嗓子道,
      “昔日相面问谶,贫僧便言王爷必登御极,先皇在世也曾说王爷乃道源仙童、真龙临世。既如此,王爷为何不争?”

      “王爷可还记得,栖霞寺后山那株枯梅?贫僧当时便言来年必发新枝。后来,枯木逢春,满树红花……”

      闻言,康王的手猛地抓了一把猫,狸猫受惊一下逃窜,不知去处。
      “银砚?”
      他轻唤两声,未果,只得怔怔望着猫消失的地方。

      旋即悻悻然收回眼,目视着跪在他面前的男人。
      “你说得不错。何况,本王最初分明不欲杀人,只欲做戏离间他们父子,再骗取景和的信任罢了。是张言卿逼本王……还反教我与景和离心。可惜,这场兄友弟恭的把戏终究是演不下去了。”
      “你说,本王如若在他面前装可怜,再辩驳几句,他会不会信我?”

      寂光匍匐在地上,没有答话。

      “罢了……”
      他扬了一口气,续道。
      “你去帮我找找银砚……这家伙,夜深了……等下又该找不到家了。”

      寂光连连应是,旋即握拳退下。

      待寂光走后,室内重归寂静。
      不多时,忽而环佩轻响,便见从内阁屏风后袅袅走出来一个抱着琵琶的女人。

      那女人着一身粉色折纸花卉纹直领对襟长衫,外搭桃红纱地花鸟纹披风。朱唇粉面,梳着牡丹头,鬓边簪着海棠花。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确是个世罕其匹的美人。
      生得极美……可奈何,那双眸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浅笑浮于表面。

      “王爷今日想听什么?”
      女人行至他跟前,屈膝蹲下。
      她的声音软的如春水化开,催情发欲,徒教人心生涟漪。

      康王朱翊铉温和一笑,一手抚上女人如玉面庞,轻声道。
      “本王养了你五年,该派点用场了。”

      女人闻言,猛地垂泪,跪地磕头。
      “王爷,云苓哪也不去。你就让云苓伺候您一辈子罢,不要把云苓送给别人……”

      “起来!!”
      他咆哮道。
      女人不敢不从,只见男人轻轻抬手,为其拭泪,后轻拥住她。
      “乖,莫哭。再替本王演一曲《阳关三叠》罢。”

      琵琶声起,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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