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虫勿用》天地天

2、重生离谷 没事，又复

　　意识在潮湿的无界黑暗中蔓延，直到一丝光亮出现在黑暗的尽头，元榛榛追随着那道光，不断地奔跑，直到冲出黑暗，如羽毛一般轻盈地降落在一片白光之中。

　　元榛榛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如云似雾的鲛纱在头顶上随微风拂动着，此处在记忆中是如此熟悉，正是她在龙宫中的闺房。

　　她有些惘然，不知今夕何夕，真耶梦耶？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侍女捧着华丽的蜀锦走了进来，行了一礼，说道：“公主殿下，元栎殿下在人间游历，见这华裳流光溢彩，特意寻来给您做了身衣裳，祝您生辰快乐。”

　　元榛榛轻轻抚摸着粉蓝色的蜀锦，蜀锦在夜明珠下泛着温润的微光，这幅场景是如此熟悉，她问道：“今天可是我的成年礼？”

　　“是的，公主殿下可是睡糊涂了？”

　　元榛榛轻轻揉着太阳穴，说道：“做了好长一个梦，是有些迷糊了。你先下去吧。”

　　侍女行了个礼，告退前恭敬地说道：“殿下可别再睡过去了，今日龙王和龙后已经广邀臣民，要为您举办及笄礼，等会儿梳妆的姑姑就该来了。”

　　元榛榛点头挥挥手，说道：“我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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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榛榛换上元栎送来的华丽长裙，坐在镜子面前，凝视着自己。

　　一张线条流畅的鹅蛋脸，一双带有水雾之气的含情杏眼，略微娇小的骨架，是与龙族化形的庄严美艳截然不同的温婉乖巧气质，当知道真相后，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粉蓝色衬得她肤如凝脂，繁复精美的蜀绣让她贵气逼人，元栎的眼光是极好的，这身装扮既符合她的气质，又添加了龙族应有的贵气。

　　桌面上的妆匣里放满了珠光宝气的首饰，金银玉石、碧玺翡翠，不见一丝一毫的瑕疵，各个皆是精品。

　　元榛榛仔细挑选了一番，最后叹了口气将它们物归原位。

　　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元榛榛想，如果梦中发生的一切是真的，那是她鸠占鹊巢，占了另一位真正龙女的一生。

　　她看着镜子中眼神迷茫的云雾逐渐消散，摇摆茫然的雾霭散去，变得坚定起来。

　　如果拥有的一切从一开始就不该属于自己，那失去也就无所谓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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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年礼如前世一般，天清气和，繁花如锦，是老天馈赠的好天气。

　　龙谷的诸人也很给面子，几乎能到的全部都过来了，龙宫宴客的露天礼堂上站满了龙族之人，他们载歌载舞，庆祝着龙王最小孩子的成年。

　　在礼堂正中央的高台上，庄严的龙后，带着温柔的笑意，将五彩斑斓的凤翎插在了元榛榛简单挽起的发髻，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说道：“恭喜榛榛，长成了大姑娘。”

　　元榛榛看着母亲充满爱意的双眸，这热烈的爱意灼伤了她，她的眼睛低垂下来，小声问道：“母后，等仪式结束，可以叫上父王么？我有事情想跟你们单独说。”

　　母后一边将凤翎调整成端正的样子一边说道：“当然可以，今天是你的成人礼，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说出来。”

　　龙后为元榛榛戴完凤翎后，随之走过来的是元栎，他专注地看着元榛榛，眼里的惊艳毫无掩饰地坦然流出，他笑着说道：“我眼光不错，这套蜀锦很适合妹妹。”

　　他又将一个匣子递给元榛榛，说道：“这盒夜明珠，你拿去玩。”

　　元榛榛打开盒子，数十颗鸽子蛋般的夜明珠在阳光下竟也不显暗淡，交相辉映，每一颗看起来都是稀世珍宝，价值无量。

　　“多谢兄长。”元榛榛合上匣子，将夜明珠温润的光泽锁在匣中，才抬起头来，视线无意撞进了元栎的眼眸里，不由一愣。

　　这段对话和礼物与前世近乎一致，但是元栎的眼神实在难以言明，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有难以名状的欣喜，也有惴惴不安的试探，还有一丝仿佛想要永远铭记的怀念，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

　　不过元栎的目光很快从她身上移开，他退到了元榛榛的身旁，让出了她身前的位置，龙谷族人才纷纷有序地上前，给元榛榛献上祝福和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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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入夜时分，歌舞才停罢，宴席才散去，只剩杯酒狼藉。

　　送走诸人，龙后将元榛榛召入议事的殿内。

　　殿中只有龙王和龙后，他们已然坐在尊者的高位上，元栎跟着元榛榛走到门口，问道：“我可以进来么？”

　　龙后看着元榛榛，似在询问，元榛榛点点头，说道：嗯，哥哥没关系的。”

　　元栎走到元榛榛身旁，施法将殿门关上了。

　　元榛榛深吸一口气，轻轻跪下，长身一拜，行了个大礼。

　　龙后连忙从座上下来，欲揽起元榛榛，焦急地问道：“榛榛，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还是想要什么东西？你说出来，母亲尽量帮你实现心愿。”

　　元榛榛摇摇头，看着龙后关怀急切的眼神，不由心里一酸，这样的偏爱本不该属于她，自己已经无忧无虑地享受了一百八十年，既然已经知道了事实，就不应该再隐瞒下去，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

　　“榛榛的真身并非龙族之人，请龙王龙后明察。”

　　龙后的手一顿，还是将元榛榛扶了起来，说道：“榛榛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我们一路看大的，是不是龙我们能不知道么？”

　　元榛榛还要跪下，却感觉一阵力量轻轻托着她，不让她动作，只听见元栎说道：“不要跪了，站着好好说。”

　　元榛榛将前世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龙后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等元榛榛说完后，她佯作轻松地笑道：“榛榛可是入梦太深？竟把梦境和现实混淆了。”

　　龙王却把手一点，元榛榛便失去了人形，在殿中化成了一条纤细的金龙，虽然不如元栎的真身威武，但确实有鳞有爪，是非常典型的龙形。

　　龙王严肃的神情也放松了些，他温和地说道：“榛榛，你真是睡糊涂了。”

　　元榛榛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爪子和金色的鳞片，一时之间陷入恍惚，竟也不知道到底现在的一切是真，还是前世的噩梦是真。

　　如果前世只是一场无稽的噩梦，自己还是龙谷的公主殿下，那就太好了！

　　元榛榛还沉溺在自己是真龙的喜悦之中，却见元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手为爪，掏向自己颈下一片金光闪闪的鳞片。

　　“你疯了！”龙后发现了元栎的意图，立即伸手去挡，“你竟然要攻击你妹妹的逆鳞！”

　　元栎动作快得看不清路径，他的爪子直接灵巧地绕过龙后的防守，指尖轻巧地摘下了元榛榛的逆鳞，冷静地说道：“这里有极强的障眼咒术。”

　　元榛榛感觉颈下一阵剧烈的撕裂疼痛，不由吐了口血。

　　与此同时，元栎也吐了口血，他若无其事地随意抹着嘴角，嗤笑一声说：“这咒术倒是极强……”

　　元榛榛感觉殿上的一切仿佛都变大了些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从根根分明的有力手爪缓缓变成了毛茸茸的纤细虫足。

　　她盯着白玉地砖上自己的倒影，一只柔软的长虫，支棱着两只触角，正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

　　她的心里有些难过，原来前世的噩梦才是真实，刚刚自己的妄想才是梦境，同时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地的释然，就像悬在头顶上的长剑终于落下，但好像自己还没死去，依旧可以努力地活着。

　　她略一施法，变回了人形，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不敢看自己最爱几人的神色，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还在咳着血的元栎俯身伸出了手，将元榛榛从地上轻轻拉起，护在了她的身前，挡住龙王龙后震惊的目光，拱手说道：“父王、母后，榛榛也是此事的受害人，莫要迁怒于她。”

　　元榛榛猛地抬起头，只看见了元栎高大的背影，她盯着元栎衣服上泛起的光泽，才发现竟也是蜀锦，一阵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龙后和龙王都没有回应元栎的这个问题，龙后慌忙地掏出一张手绢擦拭着元栎嘴角上的血痕，十分担忧地说：“栎儿，怎么破个咒如此狼狈，是否需要唤医师前来？”

　　元栎摇摇头，随意抹了下唇角，却把血迹晕染得更大了些，显得更加严重，他说：“不过是破咒的反噬，无碍。”

　　“榛榛身上竟然有如此强大的障眼法，能够骗过孤和王后，恐怕此事不仅仅是虫子换龙女这么简单，背后之人恐有所图谋。”龙王轻轻敲着龙座上的扶手，问道，“吾儿，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此事恐怕是针对龙族来的，但是换一个小姑娘，能起到什么作用？”元栎摩挲着下巴，想不出个所以然。

　　龙后说道：“你们是不是想太复杂了，可能单纯就是榛榛的亲身父母想要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说着说着，龙后的声音变小了，她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元栎身后的元榛榛，缓缓说道：“榛榛，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元榛榛再度跪下，躬身三拜，行了一大礼，双眸噙泪，略微哽咽地说道：“多谢龙王龙后这么些年的养育之恩，此情永生难忘，若有需要榛榛的时候，元榛榛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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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榛榛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寝宫，殿中依旧灯火通明，燃着她最喜欢的熏香，跟往常无异。

　　但元榛榛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这间宫宇本应该有另一个真正属于它的主人，自己这么些年来得以住此，不过是因为命运的侥幸。

　　她将蜀锦脱下，见上边隐隐沾上血污，便施了个清洁咒，让其恢复如新。她小心翼翼地将华丽的裙裳叠好，珍重地放在床边，自己则是换了件最朴素的棉布长裙，虽然简朴，但却舒适。

　　她坐在桌前，取了一信笺，提笔写道：“恩情难报，榛榛现出龙谷，定将真龙女找回以偿无知之罪，以报养育之情。元榛榛拜上。”

　　写完告别信后，她将头上的凤翎珍惜地取了下来，独立放在装珍宝的小匣子里，将其压在信笺之上，便起身离开了龙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