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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欺软怕硬 曾书伢把 ...

  •   曾书伢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窗外灰扑扑的树影和歪斜的电线杆,一颠一簸地从他眼前晃过。

      雨刚停没多久,土路被泡得发软,车轮碾上去,溅起一蓬蓬泥浆。车身像醉汉似的,摇摇晃晃,他的腮帮子都跟着颠得微微发颤。

      “牙牙,爷爷很想你的,你这个暑假就陪陪他好吗?”宋可佳扭头,看着后座上正发呆的小孩。

      “可是爸爸妈妈为什么不陪爷爷?”男孩眉头微皱,脸上带着婴儿肥,看上去七八岁的光景,声音闷闷的,“我也会想爸爸妈妈的啊。”

      开车的男人听这话,打了一圈方向盘,拐过一个泥坑,语气里带着笑:“大人很忙的。而且爸爸看你平时在家,也不像会想我们。”

      宋可佳点点头,接话道:“我看你是会想手机和平板吧。你这平板我看也要定时,爷爷那么宠你,要是这一个月玩嗨了,怎么办?”

      曾书伢不说话了。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感觉自己的身子晃啊晃的,眼皮就跟着一上一下地打架。前面爸妈说的话,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被子。

      “牙牙,醒醒。”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可佳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别睡了,爷爷家到了。”

      曾书伢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车窗上糊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蹭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往外看。

      自建的小楼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棉袄的小老头,正朝这边张望。看见车停了,那张皱巴巴的脸上一下子就堆满了笑。

      “牙牙——”爷爷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带着浓浓的笑意。

      曾书伢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叫人,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揽住了。

      “哎哟,我的牙牙长高了好多!”爷爷把他搂在怀里,那件棉袄上沾着柴火和阳光的味道,热烘烘的,“快来让爷爷抱抱,想死爷爷了。”

      爷爷低下头,把脸贴过来。那硬扎扎的胡茬蹭在曾书伢的脸蛋上,又痒又扎,他忍不住缩着脖子咯咯得笑起来。

      “爷爷,我也想你了。”他伸出短短的手臂,环住爷爷的腰,声音闷在棉袄里,“还想爷爷家的小菜园。”

      爷爷一听,笑得更响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曾书伢的头顶,那只手又大又暖,指节粗粗的,掌心全是厚厚的茧。

      宋可佳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的东西,男人停好车走过来,笑着叫了声“爸”。

      爷爷直起身,一只手还牵着曾书伢的小手,另一只手朝他们摆了摆:“外面冷,快进屋,屋里开暖气了。”

      刚踏进门槛,一股浓郁的汤香就扑了过来。曾峰换着鞋,忍不住道:“爸,我一闻就知道你煲的是鸡汤。”

      老头子端出高压锅,道:“昨天特意逮了只老母鸡,肥得很,就等着你们来喝。”

      等曾书伢被宋可佳领去洗了手,回到饭桌边时,却看见爷爷又端出一个饭盒,正往里面夹菜。

      “爷爷,你怎么把菜放保温盒里一份啊?”曾书伢趴在桌沿,歪着脑袋看。

      老爷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给另一个小孩子留的,等会儿给他送过去。”

      宋可佳听了这话,搁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小孩是姓贺吧?还没人领养吗?”

      爷爷摇了摇头,没说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有是有,”他顿了顿,“但那小孩不愿意。”

      曾峰的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他夹了一筷子菜,却没往嘴里送:“等会儿我去送饭吧,顺便看看他家缺什么。这大冬天的,可不好熬。”

      曾书伢听得云里雾里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忍不住举了举手:“去哪儿啊?我也要去。”

      “外面那么冷,去什么去。”曾峰看了他一眼,“在家待着,爸爸手机等会儿给你玩。”

      曾书伢的嘴立刻嘟了起来,小声地说了句“不要”,又把脸埋进了碗里。

      爷爷看着他那副委屈的小模样,倒是笑了:“小艺是个好孩子,跟牙牙差不多大。小孩跟小孩,有共同话题。牙牙想去就让他去吧。”

      饭后,宋可佳翻出一条厚围巾和一顶毛线帽,都是曾书伢最喜欢的小熊猫系列,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曾峰左手拎着保温盒,右手牵着他那只被手套裹成圆球的手,踩上了屋后的泥巴路。

      路不好走。泥泞的路面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曾书伢踩着爸爸踩过的地方,一脚一脚地跟着。

      走了一阵,周围的房子渐渐变得稀疏了。再往前,是一片快要荒掉的村子。

      如今大多数人家都搬走了,搬去了政府规划的水泥路边,盖起了崭新的楼房。剩下几间没人住的土坯房,门板歪斜着,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不少,像掉了牙的嘴。

      曾书伢觉得他们像在荒野求生。周围太安静了,静得他有点害怕。他攥紧了爸爸的手指,不自觉地贴得更近了些。

      又走了一会儿,曾峰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

      朱红色的大铁门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环上挂着一把旧锁,松松地搭着,没锁死。曾峰推开门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进屋子,曾书伢先闻到一股很浓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很久没开过窗的旧衣柜,又混着什么苦苦的药味。

      他看见一张木床,靠墙摆着。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被子旧了,棉花絮结成一团一团的,露出灰扑扑的棉絮。

      老人瘦得很,脸上的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皮肤黄得像旧报纸,松松地挂在骨头架子上。曾书伢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想起妈妈说过,以打量眼光盯着别人看不礼貌,便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牙牙,叫贺伯伯。”曾峰牵着他走到床边。

      “贺伯伯好。”曾书伢乖乖地叫了一声。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费力地想撑起身子。曾峰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贺叔,您慢点儿。”

      老人扯了扯没什么血色的嘴角,算是笑了。他的目光落在曾书伢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道:“这娃娃……叫什么名啊?”

      “大名叫曾书伢,小名叫牙牙。”曾峰说。

      老人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名字,好名字”。

      曾峰在屋里扫了一圈,才在墙角找到一张歪斜的木桌。他把保温盒放上去,回头问道:“小艺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老人喘了几口气,扶着墙勉强坐直了些:“早上说……要去捡些柴火,好烧锅。”

      曾峰听了,一时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曾书伢,蹲下来,跟他平视:“牙牙,爸爸要跟贺伯伯说会儿话。你要是站着累,就在旁边坐着等我,好不好?”

      曾书伢看爸爸那副认真的表情,就知道这个“一会儿”肯定短不了。他点点头:“那我去院子里看看,绝对不乱跑。”

      曾峰想了想,到底没拦他。牙牙一向懂事,小孩子好奇,就让他在院子里转转吧。

      曾书伢走出房间的时候,耳朵里飘进来几个字,什么“资助”啊,“生活费”啊的,他听不大懂,也没往心里去。

      院子里比屋里亮堂,但依旧冷清。墙角有一口水井,水泥砌的井台,上头架着一个铁手柄。曾书伢好奇地走过去,两只手按在手柄上,使劲往下压了压。
      纹丝不动。

      他又压了几下,还是压不出水,便嘟囔了一句:“不是说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吗,我怎么没见着……”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嬉笑声。

      曾书伢眼睛一亮,以为是村里的小孩在玩游戏,立刻来了精神,屁颠屁颠地循着声音跑了过去。

      他跑得急,冷风灌进嘴里,到了地方,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他刚想抬起胳膊,喊一声“加我一个”,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眼前哪是什么小孩在玩游戏。

      地上坐着一个男孩,衣服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三个比他高半头的小孩围着他,手里攥着小石块,其中一个骑在他身上,把他的脑袋往下摁。
      他们在砸他。

      曾书伢的脑子“嗡”地一下,气得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热热的,往上涌。

      他握紧了拳头,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他使劲推了那个骑在别人身上的男孩一把,没推动。他又拿拳头砸了一下,嗓子里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你们在干什么!”

      那三个男孩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盯着他看。

      曾书伢穿得厚实,羽绒服是崭新的,围巾上那只小熊猫的鼻子亮晶晶的,脸上的皮肤也白嫩,跟他们平时见过的小孩都不一样。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朝另一个人递了个眼色:“这人是城里来的吧?你见过他没?”

      那人摇了摇头。

      “大毛,起来吧,”那大孩子朝骑在地上的男孩喊了一声,“别跟这讨花子耗了。”

      那个叫大毛的男孩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不怀好意的说上下打量了曾书伢一眼,伸出手来:“你看着就有钱,给我点。不然你也要挨打。”

      另外两个听这话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曾书伢没见过这种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人,也不知道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孩做错了什么。他气得眼眶发酸,手也在抖。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他们扔了过去。

      “你们好坏!”他又捡起一块,声音带着哭腔,却不肯停下来,“好坏!”

      那三个男孩被他这副又哭又砸的阵仗弄得有些烦了,大毛皱着眉往前迈了一步,刚想抬手——

      “牙牙!”

      一个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曾峰一把将曾书伢揽进怀里,低头看着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人,声音都在发紧:“你怎么乱跑呢?他们欺负你了?”

      曾书伢闻到爸爸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伸手指着那三个人,断断续续的:“他们……呜呜……欺负……欺负那个人……”

      他转过头,看见地上的男孩还躺着没起来,又哭着趴下去,伸出短短的胳膊,笨拙地抱住了他。

      “你没事吧?”他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男孩灰扑扑的衣服上,“还有呼吸吗……你说话呀……”

      曾峰这时才看清地上那孩子的脸,胸口猛地一沉。那是贺叔的孙子,小艺。

      他把两个小孩从地上拉起来,转身看着那三个已经有些发怵的少年,声音里带着火气,问:“你们父母是谁?”

      他伸手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拽着他往外走,“走,去村里的大队。我倒要问问,这是谁家的规矩。”

      被拽住的男孩这下知道怕了,嘴一瘪,呜呜哇哇地也哭了出来。另外两个缩着脖子,连退了好几步,再不敢吱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欺软怕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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