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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相看是门大学问 不懂相看啊 ...

  •   大师兄一向管得宽,连她找师兄弟切磋还要暗搓搓地打岔。

      但她近日对他非常大度,只要把他当成三师兄对待,就不会动不动生气。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忿忿便消了。

      不跟他计较,人也变得敞亮舒坦。

      敞亮的云扶光取出手边食盒一枚白糯糕,掰了一半递给旁边嘤嘤哭泣的二师姐。

      她已经跑她屋子里哭了小半个时辰。

      二师姐趴在桌上抹泪,恨恨抱怨:“我攒了多年的话本子,方莫寒那厮一把火全给我烧了!里头还有些孤本,如今市面都买不到!”

      她哭得悲悲戚戚,眼儿肿了发也乱了,更显破碎娇美,“不仅如此,还嫌弃我院子里的花养歪了,只会开花不会落籽。”

      云扶光老成地叹了口气,二师姐的花又不是三师兄院子里的药草,还育什么苗啊。

      三师兄也是个操心的主,连二师姐院子里的花都不放过,顿时有几分感同身受。

      再想大师兄对她管东管西,原来这才是正常的同门相处。

      大师兄当爹也不奇怪了。

      云扶光回味着自己刚总结出来的经验,语重心长劝二师姐:“你将三师兄当成大师兄,就不会难受。”

      二师姐愣了好半晌,哭得更难过了:“不,我只会更害怕。”

      翠竹峰两名师兄,一个比一个可怕。

      她没有师妹拳头大的胆子,和殿梁一样粗直的神经,没看出这两人的可怕之处。

      云扶光不由困惑,二师姐在外混得风生水起,一回翠竹峰便缩成鹌鹑,尤其是三师兄,遂问:“二师姐为什么怕三师兄?”

      二师姐想到往事,低落道:“这事得从我入门说起。”

      世人皆知莫道尊者性子古怪,拜入他门下踏上翠竹峰的第一日,需要徒步攀爬三万八千级台阶,以示决心。

      陆沉月花了半日,云扶光花了一日,而她和方莫寒花了整整三日。

      论起来,莫道尊者先相中的方莫寒,后看上的她,她当时并不知情,兴致勃勃提前一日拜师,在台阶下遇见了方莫寒。

      两人初见彬彬有礼,知晓日后是同门便相携而上,方莫寒待她颇为照顾客气,还控制着速度。

      她资质在四人中最差,耗费了整整两日才爬到一万级,终于扛不住,香汗淋漓地往台阶上一躺,直叫他莫再管她。

      她尤记得,方莫寒上去后不过一盏茶功夫,又走了回来。

      他盯着她半明半昧的脸良久,忽而道:“我背你。”

      她习惯了男子献殷勤,当下也没拒绝,想着他日后成了她师兄再好好弥补。

      方莫寒背着她再未放下,距离峰顶只剩几节台阶,方莫寒已累得面色苍白,气息沉重。

      她因休息了整整一日,生龙活虎往最后一级台阶上一跳,迫不及待跪向等待许久的莫道尊者。

      莫道尊者的目光点在她明媚的脸上,又看向她身后疲惫的方莫寒,蓦地一笑,语出惊人:“你将她背上来,却令她先一步登顶,那她便是我二弟子,你当她的师弟。”

      她拜师的喜悦霎时烟消云散,赶忙看向方莫寒。

      方莫寒瞬间变得阴沉至极。

      莫道尊者又道:“你帮她作弊,就要承担后果。”

      她心知犯了大错,赶忙认错:“不不不,他是师兄,是我……我取巧,我于心有愧,切莫牵连他。”

      莫道尊者笑吟吟一指方莫寒,打断她:“他,之前跟我提要修无情道,不顾我提议非要洗精伐髓。文采薇,为师对你很满意。从此以后,你们皆为我莫道弟子。”

      末了不嫌事大地嘱咐了一句:“往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更恼人的是将方莫寒的院子安排在峰门前,推开卧房的窗便能见到那三万八千级台阶……

      云扶光恍然大悟,由衷地赞了一声:“二师姐厉害。”

      不动声色直接掐断三师兄修无情道的苗头。

      二师姐抱怨道:“我什么也没做,是他意志不坚定却怪到我头上,但……我的确对不住他。”

      师兄成了师弟,难免不平。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记仇,一记就是这么多年。

      这些年她百般讨好,他皆视若无睹。

      小心眼子。

      云扶光安慰了一句:“同门之间难免有龃龉,心宽了便能相安无事。你看我跟大师兄,之前天天打架,如今不也能好好相处吗?”

      文采薇瞄了她一眼,她跟方莫寒才叫好好相处,若她待大师兄如同方莫寒一样寡淡,只怕翠竹峰上更不得安宁。

      师妹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文采薇捂着脸哀叹:“算了,小师妹,我送你的那些话本子还在吗?”

      方莫寒再烧,也不会烧到小师妹屋子里来。

      云扶光乖巧地搬出三大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的话本子皆被翻阅过。

      文采薇略微看了看,想到大师兄的告诫,问:“你读了这么多,悟出了什么?”

      云扶光:“他们太折腾。”

      文采薇叹气,再折腾也没她能折腾,把清心寡欲的大师兄折腾得快走火入魔了。

      小师妹没心没肺,说得更严重些,天生缺了颗风月心,满脑子只有手中剑。

      并且忘性大,好的坏的过两日就忘了个干干净净,比大师兄表面上的清心寡欲更无情无心。

      刚思考该怎么把她的榆木脑袋敲出条缝,云扶光腰间的玉牌却亮了起来。

      她看了眼,“家里来信,我去去就回。”径自出了房。

      文采薇翻着箱子里的话本,瞅见一陌生的封皮,上头写着《竹马要当我道侣》。

      她委实不记得送过师妹这本书,翻开一看,里头写满了批注,以及……云扶光的观后心得。

      密密麻麻,皆是两人遭遇难题她会如何应对,字里行间透着认真与耿直。

      文采薇看了两眼不由头疼,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愣是被她改成惊天动地共叩仙门的逆袭之旅。

      “师姐,我需下山一趟。”云扶光扒在门口知会了一声,文采薇百无聊赖摆摆手。

      不一会儿,又听见她跑了回来,钻进卧房。

      文采薇本以为她落了什么东西,刚要问。

      忽见一个绯色鲜丽的身影从卧房窜出,似一道绚烂霞光,噔噔噔地向山下跑去。

      文采薇愣了好半晌,猛地站起身,丢下书本冲向对面陆沉月的院子。

      陆沉月正坐在院中悠闲地沏茶,文采薇还没到跟前就大喊:“大师兄,师妹下山去了!”

      陆沉月手中顿了顿,道:“下山便下山,我一会去寻她。”

      “不是不是,不一样!”文采薇一把夺过他的茶壶,满目惊异,跟撞见鬼似的:“师妹,师妹换了身浅绯色天云纱留仙裙!发髻上还簪了根白玉笄!”

      师妹从不打扮自己,穿得如此隆重跑下山,定是会友。

      见的,还不是一般的朋友。

      话方说完,一阵风过,眼前竹椅上已不见陆沉月的身影。

      -

      云扶光站在百草茶楼前,略微摆弄身上的裙纱。

      她不太习惯这种繁复衣衫,但方才家主千叮咛万嘱咐,见人第一面需留下好印象,特别是百般挑选出来的道侣人选。

      此人来自海外抚仙岛,出身定州程家。

      程家与人间皇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最是讲究繁文缛节。

      与人相处的礼节她懂,却不懂如何跟人相看,思索见了人该如何打破尴尬的局面。

      “师妹杵在这做什么?”

      身后响起一声询问,云扶光正冥思苦想,随口回:“在想怎么跟人相看。”

      一愣,回头见大师兄不知何时立在身后。

      他眉眼安静地盯着她,目光向上,定在发间的白玉笄。

      云扶光摸了摸,此时才想起,方才匆忙间随手簪的玉笄,恰巧是大师兄送来的生辰礼。

      见他目光不动,问:“这白玉笄有何问题?”

      陆沉月勾唇一笑,笑容说不出地怪异,仿佛……他平日斩杀魔兽前的翩然一笑。

      含了丝杀气。

      再定睛一看,那笑容又恢复如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他缓缓行来,牵起她的袖角往茶楼里迈,声音清浅:“不懂相看啊,我教你啊。”

      大师兄心若冰清,遗世独立,她从未见他与其他女修单独相处,遂质疑:“你会?”

      他似知她所想,淡然而回:“我不懂女子,还能不懂男子?帮你把关还是够的。”

      云扶光了然,大师兄见微知著,心细如发,任何小心思在这狐狸面前都如若无物,只有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才能与他一较高下。

      又听陆沉月道:“再说了,我不懂风花雪月,与你一道学一学,也未尝不可。”

      惊了天了,无所不能的大师兄也会虚心学习?

      看来男女相处之道果然深奥。

      云扶光更不好拒绝了,问:“那我该怎么做?”

      大师兄问:“你家中为你安排的何人?”

      云扶光如实告知。

      他沉吟不语,袖角在他指尖细细摩挲,再摩下去,得被他抠出两个洞。

      这可是她从未穿过的新裙子,正要抽出来,大师兄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既是要结为道侣,那便该知根知底,你莫藏着掖着,往日对我什么脾气,在他面前便是什么脾气即可。”

      云扶光愣了愣,她往日对大师兄可没有好脾气,以为他是来捣乱的,又听大师兄道:“这是你第一次相看,我就不打搅了,你们坐二楼窗边那桌,那处风景好,我在远处等着。”

      他侧头一笑,朗月清风:“事后,师兄再帮师妹分析。”

      他竟不似以往亲力亲为,学会了避嫌?看来不是捣乱。

      只是最后一句话,怎么说得这次相看定然成不了似的?

      他翩然离去,果然如他所说在角落远远坐着,还要了壶清茶,那姿态宛如一个闲来品茶的公子哥。

      云扶光满腹心事挑了窗边坐下,等了没多久,一名男子缓步行来,直直走到她桌旁恭敬一礼:“敢问仙子可是云扶光云道友?”

      云扶光抬目望去,来人丰神俊秀,怀瑾握瑜,一身赭色道袍愣被他穿出了超凡脱俗之态。

      好一个外秀君子,她第一反应是此人被大师兄附体,忘了打招呼,开口便问:“我未见过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云扶光?”

      男子略一思忖,谦和道:“在下在央城见过云道友。”

      一双秋月的眼中,隐含欣赏。

      云扶光了然,请他入座后才想起来见礼:“还未过问道友名讳。”说着取出一个薄皮本子。

      男子定了一息,盯着她的面容,一字一句慢悠悠:“在下姓程,名仲夏。”

      云扶光认认真真写下“程仲夏”三个大字,又听他含笑宽和道:“您的事情我皆有耳闻,云道友记不住不必勉强,唤我一声‘师兄’便可。”

      云扶光一顿,这人挺好呀,温若秋水的性子,定不会把她一点就着。

      她顿时扬起明媚的笑,“好,我先称你‘师兄’。”

      她这一笑,笑得对面新师兄发起了怔,云扶光唤了他两声才回神,白玉面庞莫名腾起一片嫣红。

      云扶光眨了眨眼,嗯,没有大师兄有定力。

      大师兄可是啃他下巴都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云扶光想了想,直言不讳道:“那个,我爹和家主可有跟你说明我的需求?”

      新师兄面色一正,点头:“我皆能接受。”

      她曾嘱咐过,新道侣人选不必为家族鼎立门楣,要身强体壮,天赋尚可不需要太过出众。

      毕竟,她需长期吸取阳气,对方不能背负家族和宗门重任。

      这么一想,云扶光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便道:“与我结为道侣,会耽误你修行,可能需要时不时地养身子。”

      程仲夏咀嚼片刻话中含义,又见她面带隐晦,仿佛意会到什么,询问:“云道友可是要修习某种采阴补阳的双修之法?”

      云扶光含糊道:“不至于双修,只是我体质特殊,你多少会受些影响,放心……不会持续一生。”

      她早晚会解掉这可恶的毒,届时出于道义,不会抛弃道侣。

      程仲夏莞尔一笑,“我乃纯阳之体,虽然不如陆沉月道友的纯阳之体纯粹,但我略通医道,可尽供云道友汲取。”

      说着,轻轻搭上了云扶光的手背。

      一道温热气息灌入体内,云扶光金丹动了动,复又沉寂。

      果然没有大师兄的阳息有效,但金丹并不排斥,况且他有自愈之法不会伤根底。

      此人似乎挺合适,又听他道:“宗内有人继承道统,家中……有兄长鼎立门楣,云道友,我乃诚心相娶,只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在下……”

      他脸又红了。

      云扶光莫名有种诓骗纯情少年的错觉。

      想到大师兄方才的教导,自觉不能轻易下决定,云扶光深吸一口气,笑容一收,露出小獠牙硬声道:“我有很多缺点,首先便是脾气不好。”

      程仲夏纵容一笑:“十三州内关于云道友的流言,我皆有耳闻,无非是打架斗狠,舞刀弄枪。可在我看来,云道友木秀于林,性格直爽,咱们修士用刀剑讲道理,是正理。”

      这话说得云扶光险些觉得自己的坏脾气成了优点,又听他暖声道:“我性格温顺,正需要云道友的爽直调和,那些缺点无伤大雅,在我看来,两人相处如齿轮,契合才最重要。云道友若选我,只管取你所需,更不讲究什么风花雪月,我……我只想成为你的道侣。”

      简直好得不像话。

      云扶光在话本子中见识过无数情话,深情的,虚伪的,含蓄的,各种九曲十八弯,都不及眼前的真诚打动人心。

      说得她心绪几乎动荡起伏。

      她只经历过一次,是陆园那一夜,大师兄断然许下承诺的那一刻。

      云扶光顿时手足无措,磕磕巴巴佯装生气:“我……我还没答应,你你你你,小心我拔剑堵你的嘴。”

      程仲夏愣了愣,继而轻笑:“好,将我嘴打坏,我也能治好。”

      云扶光“腾”地一下脸色煞红。

      这人温温和和,作派像大师兄,连脸皮也快赶上他了。

      远远飘来一声轻咳,云扶光神思一明,只觉无法继续应付,只好道:“咱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让我考虑考虑。况且还有其他人,我需要比较比较。”

      程仲夏善解人意道:“不急,我就住在明城,云道友可随时寻我玩。”

      他进退有度,缓缓起身告辞,临去前回头一笑,“云扶光,有句话我说错了,我第一次见你并不在央城。”

      云扶光望向他,他笑容柔缓,如清秋明月:“很早以前我便心悦你,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云扶光顿时头晕脑胀,不知是被他那一笑荡得,还是他最后一句话给熏的,待新师兄下了楼,还坐在椅上发呆。

      他说他喜欢她,原来喜欢一个人这么直接真诚?她几乎招架不住。

      桌面被人一扣,大师兄一脸清淡地盯着她,语意莫名:“很满意?”

      云扶光嗫嚅半晌,只道:“他很好。”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肩头一暖,他带着她伏在窗边,往日温润的语调含了分清冷:“是只对你好,还是对所有人都好?”

      窗外街道,新师兄混入拥挤的人流,脚步不似茶楼时沉稳有度,他似有所感,回头看向茶楼二层,见窗口的云扶光,温和一礼。

      一名路过的小娘子撞了他一下,羞怯怯跟他道歉,他温润一笑,顺手扶了小娘子一把。

      回身走了几步,不知怎的又有其他小娘子拙劣地撞了上去,他再次伸手帮扶,那仪态举止变得更加端方有礼。

      好似不知那些小娘子是看在他出手的份上,故意蹭上来的一般。

      全程笑得和煦如风。

      陆沉月缓缓靠了过去,指尖缠着云扶光的青丝末端,轻笑:“云扶光,看人不能看表面,你未表露真实本性,又怎知他内里什么模样?”

      云扶光不解其意,又听大师兄道:“那简单些,你爹在外是如何对待陌生女子的?”

      云扶光闻言,眉头渐渐皱起。

      爹对陌生女子向来不假辞色,有多远躲多远,而新师兄,看似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对新师兄的好感骤然大打折扣,可一想此时下定论有些早。

      云扶光有些茫然,她果然学不来男女之事,不禁有些挫败,半脸埋入臂弯,“我……再看看。”

      第一次相看没想象中的顺利,沮丧地伏在窗棂,并未察觉某人双手撑在两侧,微微倾身,玉脸贴在她发髻的白玉笄,温泽声线徐徐流淌:

      “可以,再看看,有大师兄在,定不会让你看走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相看是门大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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