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月光》渡江见青山

2、第 2 章 Hal

　　HallKS的直播间

　　晚上十点，东京涉谷某间公寓。

　　久瀬慎把琴谱翻到肖邦第一叙事曲，摄像头对准手部，确认画面里不会出现脸。

　　这是他的习惯。做了三年YouTube，账号HallKS快二十万粉丝，认识他长相的人不超过十个。有人说他装，有人说他欲擒故纵，有人猜他是不是长得太丑不敢见人。他从不解释，偶尔在评论区看到这些揣测，划过去就算了。

　　解释太累。跟陌生人解释更累。

　　屏幕角落的弹幕开始刷屏。

　　「来了来了」
　　「今天是肖邦！！我的入坑曲」
　　「手好好看prprpr」
　　「前面prpr的收敛一点小心被K看到」
　　「K是谁啊 新来的求科普」
　　「前面的别问问就是命运」
　　「又开始谜语人了」

　　久瀬慎扫了一眼弹幕，手指已经在琴键上落下去。

　　肖邦第一叙事曲，G小调，作品23。开头是安静的低音，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个秘密。他弹得很慢，比原谱标记的速度要慢一点——不是技术问题，是习惯了。这首曲子他弹了八年，从维也纳弹到东京，每次弹到第二主题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

　　第二主题升F大调，是整个曲子最温柔的部分。像短暂的好天气，像芝加哥湖面上的光。

　　像某个人在听完他推翻模型之后，沉默几秒，然后说“有意思”。

　　弹幕在变密。

　　「这首曲子我听了八百遍了每次听还是想哭」
　　「有生之年能听到KS弹肖叙一 死而无憾」
　　「有没有人觉得KS今天弹得特别慢」
　　「我也觉得比上次弹的时候还慢」
　　「不会是心情不好吧」
　　「可能是因为那个瓜？」
　　「别在直播间提瓜 尊重一下KS行不行」
　　「什么瓜 我又2G了」
　　「弹幕别问瓜了专注听琴！！！」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之后，他等了几秒才把手从琴键上移开。

　　“晚上好，”他说，“今天弹的是肖邦第一叙事曲。送给——”他顿了一下，“送给一个最近被我惹生气的人。”

　　弹幕瞬间炸了。

　　「？？？？？？」
　　「谁 是谁 你什么时候会惹人生气了」
　　「等等等等这个“惹生气的人”是不是我想的那个」
　　「KS你看着我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说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所以你终于回应那个瓜了吗KS」
　　「救命我心跳停了」

　　久瀬慎看着弹幕，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不是笑。

　　“不是回应，”他说，“只是陈述事实。好了，接下来是点歌时间，想听什么可以发弹幕，我挑一首。”

　　「转移话题太快了吧！！！」
　　「ks你没有心」
　　「所以瓜是真的对不对」
　　「什么叫陈述事实啊你倒是说清楚啊」
　　「弹幕别问了他不会说的」
　　「前面新来的听我一句劝 别试图从KS嘴里撬出感情状况你只会得到沉默和下一首曲子」

　　他挑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开始弹。

　　这是久瀬慎。HallKS。前歌剧演员，现役钢琴博主。直播永远不露脸，被问感情状况永远沉默，被问过去永远转移话题。粉丝都习惯了。她们叫他“属蚌壳的”，意思是嘴比蚌壳还紧，除非他自己想开，否则别想从里面撬出任何东西。

　　但他今天确实心情不太好。

　　准确地说是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好。因为昨晚他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Ascella Capital东京分社。拆开之后是一张CD——肖邦第一叙事曲，1973年齐默尔曼的版本，绝版多年，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没有留言，没有卡片，只有一张CD。

　　但久瀬慎知道是谁寄的。

　　因为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废话。因为齐默尔曼是他最喜欢的钢琴家。因为1973年是他出生那年。因为肖邦第一叙事曲是重逢的曲子。

　　那个人做什么都有精确的计算。

　　包括这张CD什么时候到他手上，应该也是算好的。去年年底他在冲绳发了一条“再见”，然后飞回东京，三个月没回那个人的任何消息。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换了公寓的地址。然后对方就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还喜欢什么。我在等。

　　但他还在想。想了三个月了。从冲绳的海边想到东京的公寓，从冬天想到春天。这三个月里那人没有催过他，没有堵过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东西出现在他门口。有时候是一张黑胶唱片，有时候是一本书，有一次是一盆白色山茶花，放在他门口，他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看他捡起花盆，然后转身走了。

　　久瀬慎当时抱着花盆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是没话说。他是话太多，堵在喉咙口，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第一叙事曲弹完。直播继续。他又弹了几首，聊了几句最近的天气和涉谷新开的那家咖啡店，然后说晚安，关了摄像头。

　　屏幕暗下去。

　　久瀬慎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盯了天花板一会儿。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没有名字。存的是一个空白的emoji。消息只有一行字。

　　「CD收到了吗」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回好几遍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涉谷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灭。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想回也没关系。我等你。」

　　久瀬慎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芝加哥的冬天，那个人站在密歇根湖边，在他把分手的话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好，那你就去走你的路。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里。”

　　那年神代遊二十二岁。比现在更锋利，更不懂柔软。连说再见都像是在宣战。

　　现在的神代遊学会了说“我等你”。

　　而久瀬慎还不知道该怎么接。

　　窗外的霓虹灯变了一次颜色。他拿起手机，打开推特，发了一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对象。

　　——“有人在等我一个答案。我还没想好。再给我一点时间。”

　　发完锁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叮叮叮叮叮。手机在沙发上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评论在说什么。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划开评论区。

　　「？？？你最近怎么天天发这种模糊发言」
　　「是在说sy吗一定是吧」
　　「久瀬慎你给我说清楚什么答案什么时间你不说清楚我今晚睡不着了」
　　「等等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sy也发了一条推时间几乎一样」
　　「？？？发来看看」
　　「sy发的是一张图就一张图什么都没有」
　　「什么图」
　　「肖邦第一叙事曲的琴谱就拍了一页配文一个字都没有」

　　久瀬慎的拇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条评论，盯了很久。然后切回私信，找到那个空白emoji的对话框。

　　——“收到了。很好听。”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我知道你会喜欢」

　　他没有再回。但他也没有把手机翻过去。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照亮涉谷的天际线。

　　同一轮月亮，也照在港区某间公寓的落地窗前。那间公寓里有一张刚刚收到的推特截图，和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神代遊站在窗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没梳，跟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冷面操盘手判若两人。

　　他看着手机上久瀬慎发的那条推——“有人在等我一个答案。”又看着私信里那行字——“收到了。很好听。”

　　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如果他团队的人看到，大概会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神代遊收起手机，看向窗外。东京塔在远处亮着橙色的光，十二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

　　“再给你一点时间，”他说，“多久都行。”

　　好像在对窗外说，又好像在对谁说。

　　——

　　与此同时，某个网络论坛里，一座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论坛体】

　　标题：关于KS的瓜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1L 楼主摸鱼冠军
　　卧槽卧槽卧槽今晚是什么情况 KS直播说了“送给一个最近被我惹生气的人”然后发了那条推 sy同时发了琴谱这算不算隔空互动这算不算实锤我不管了这在我心里就是官宣

　　2L 匿名用户
　　算个屁的实锤发个琴谱就是在一起了？那我发个红烧肉是不是跟猪结婚了

　　3L 吃瓜一线猹_
　　回复2L 你是不是没追过这俩人 sy的社交媒体你知道有多干净吗他上次发推是去年十一月转发了一条Bloomberg的财经快讯什么配文都没有再上一条是前年这种人突然发一张肖邦琴谱你告诉我是巧合？

　　4L 匿名用户
　　笑死 cp粉的脑回路就是他看了我一眼=他爱我他发了琴谱=他官宣了他喘了口气=他在对我担表白

　　5L HallKS的耳机_
　　回复4L 那你解释一下 sy为什么偏偏在KS发推之后秒发琴谱时间差不到三分钟量子纠缠？

　　6L 匿名用户
　　巧合呗全世界就你cp粉会做阅读理解

　　7L 东京在逃社畜
　　不是你们别吵了有没有人注意到KS说的是“送给一个最近被我惹生气的人” KS那种人他会惹谁生气？他平时跟人有交集吗？他能惹生气的对象用手指头想都想得出来是谁

　　8L 不想上班的周一
　　回复L7 有一说一 KS那个性格 确实不像是会主动惹人生气的他边界感那么强跟谁都客客气气的能让他在直播里专门提一句的肯定不是普通朋友

　　9L 冲绳的海风_
　　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今天弹的是肖邦第一叙事曲这首曲子他弹过很多次了但今天的版本比之前都慢弹到第二主题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 红了一下！！虽然他不露脸但是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我听到了！！

　　10L 熬夜冠军_
　　回复9L 我靠我没注意到你耳朵也太尖了我要去回放

　　11L 瓜田里的猹
　　回放已经出了 2分47秒那里确实有一声很轻的吸气 不是换气 就是那种想忍住不哭但没忍住的动静

　　12L 匿名用户
　　你们可真能脑补人家可能就是感冒了

　　13L **吃瓜不信瓜_
　　回复12L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行了你说是感冒就是感冒吧反正我们磕我们的你别磕

　　14L **八卦侦缉队_
　　所以现在时间线整理一下：去年十月sy刷到KS的视频开小号点赞全部内容去年年底飞冲绳今年年初料亭被拍三月开始KS家门口不断出现匿名礼物 CD唱片书山茶花今晚KS直播说“惹生气”紧接着发推 sy同时发琴谱姐妹们这不是连续剧这是在按头让我磕

　　15L 楼主今天也吃瓜
　　爬完楼了所以现在的情况是：KS在纠结 sy在追礼物照送 推照发肖邦照弹冲绳照飞但就是还没正式在一起

　　16L 东京在逃社畜
　　回复15L 是的这就是目前最新进展不过看今晚这个架势应该快了那个“算有吧”可能快变成“有”了

　　17L 匿名用户
　　烦死了两个男的炒作来炒作去有完没完真公开了再看 现在就是遛粉

　　18L 别骂了再骂人傻了
　　回复17L 你每条都要进来杠一句是不是这楼热度太高你不舒服？不舒服你出去啊 没人留你

　　19L 吃瓜一线猹_
　　不理喷子了我今晚蹲一个后续赌KS明天直播会不会被弹幕轰炸到关评论

　　20L 摸鱼冠军
　　他不会关的 KS那个人再大的风浪他都面无表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