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8 满天星 ...
-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上,云忱是被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弄醒的。
他本来还能再睡半小时。
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撞击、油星子滋啦作响的跳跃、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食物香气。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把他的意识从睡眠深海里捞了上来。
他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确认了一下。
不是幻觉。
确实是有人在做饭。
云忱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分。
他穿着睡衣从床上爬起来,头发翘着,眼角还挂着一丝没完全睁开的惺忪洗漱完。
站在房间门口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忍不住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香气。是葱油的味道,还混着煎蛋的焦香,以及某种酱料被热油激发的醇厚气息。
云忱的胃非常诚实地叫了一声。
他走到厨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去。
南关正站在灶台前面。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木铲,正在翻动平底锅里的东西。
是饺子,煎饺,底面已经煎出了一层漂亮的金黄色脆皮,正滋滋地冒着热气。旁边的台面上已经摆好了一碟醋、一碟辣椒油、两副碗筷。
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浓郁,里面大概放了皮蛋和瘦肉。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南关的肩膀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云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那个……呃……”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显得有些局促,“我……”
他本来想说“我出去买点早饭”,但鼻子闻到那股煎饺的香气,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
南关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就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蹲在门口等着被投喂的流浪猫。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翻动锅里的煎饺,语气没什么波澜地说了句:
“坐吧。马上好了。”
云忱愣了一下:“啊?”
南关:“粥和煎饺。”
南关用下巴指了指餐桌的方向:“我做得多了,吃不完。”
他说“吃不完”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云忱差点就信了。
但云忱知道这个人做事向来精确,不可能“多做”到刚好是两人份的量。那个“吃不完”是借口,而他给这个借口配了一个很体面的台阶。
云忱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他默默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
餐桌的中间放着一小束花。
是满天星。
蓝粉色的,小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像一团温柔的云被收进了透明的玻璃瓶里。花束扎得松松的,枝叶修剪得很干净,插在瓶颈粗短的玻璃花瓶中,瓶底有一层浅浅的清水,阳光照进去,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云忱的目光落在那一束满天星上,突然就动不了了。
他盯着那些蓝粉色的小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和空间都开始模糊,久到窗外的阳光在他的视网膜上凝固成一个金白色的圆点,然后那个圆点慢慢扩散开来,把他整个人卷进了一段很远的记忆里。
那是三年前的五月二十日。
五月二十日,大学校园里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身影。
社团摊位上摆着玫瑰花束和手工巧克力,广播站循环播放着情歌,朋友圈从零点开始就被表白截图和转账记录刷屏。
云忱那天没有课,待在宿舍里假装自己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收到南关的消息了,发过去的两条微信都只回了几个字的简短答复,冷淡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想,可能南关今天很忙吧。
美院那边最近好像有结课作业要交。
也可能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一种需要重新审视的阶段。
最近一个月南关和他见面的时候话越来越少了,偶尔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忱不想在520这天显得太主动,他怕给对方压力。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宿舍里,把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
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还是没有消息。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宿舍的走廊里传来其他同学出门约会的欢声笑语。
云忱合上那本一页都没翻过去的书,准备出门买晚饭。
他打开宿舍门。
南关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袋口露出来一簇蓝粉色的花。
是满天星。
南关看到他开门,好像有点意外——他大概刚准备敲门。
两个人隔着宿舍的门框对视了一秒,然后南关把手里的纸袋子往前递了递。
“给你的。”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轻,像是怕被走廊里其他房间的人听到。
但云忱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写在纸上的,清晰又郑重。
云忱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袋子里是一束蓝粉色的满天星,扎得很仔细,花枝的末端用湿棉花包着保鲜,外面裹了一层透明玻璃纸。
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来着?他想起来了。
满天星的花语,是无尽的爱,是甘愿做配角的爱,是沉默的、不张扬的陪伴。
“你……”云忱的声音有点哑,“你下午不回消息,就是去买这个?”
南关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我没想好怎么说。觉得直接发消息太随便了。”
云忱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抱着那束满天星,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涨得满满的,酸酸的,像是喝了一大口柠檬水之后的那种感觉。
他看着南关那张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脸,看着他那双似乎藏着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给你的”的眼睛,觉得这个人的喜欢像冬天的火炉。
不张扬,不外放,但你靠近了就知道它有多暖。
他那天晚上抱着那束满天星在床上躺了很久,把脸埋进花束里闻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嘴角一直翘着,翘得脸颊都酸了。
那是南关第一次送他花。
那是他二十岁那年收到的、最让他心动的一份礼物。
“云忱。”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云忱?”
云忱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餐桌中间那束满天星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餐桌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看到南关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看着他的脸。
“你走神了。”南关说。
云忱:“……抱歉。”
云忱赶紧松开桌沿,坐直了身体,耳朵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我、我刚刚在想事情。”
南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粥碗放在云忱面前,又把那碟煎饺往他手边推了推,自己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早饭。
云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熬得刚刚好,米粒软烂,肉丝细嫩,皮蛋的香气和姜丝的清辛融合得恰到好处。他又夹了一个煎饺咬下去。
底面脆得像薄冰,内馅鲜烫,蘸了醋之后酸香开胃。
他低着头吃,脑子里那束满天星的画面还在晃,晃得他不敢抬头看南关的脸。
南关:“知道你不会做饭。”
南关:“你买菜,我做饭。以后早中晚和我说一声,我做一份你的。”
云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南关。
南关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低头喝粥,夹煎饺,动作从容又自然。
但云忱知道,对于南关这样的人来说,随口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衡量。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好……好的。那……那菜钱我出。”
“嗯。”南关没有推辞。
“我……我加了你的微信?”云忱试探着问了一句,意识到他们虽然住了一个半月了,但在微信上还没有任何联系,“就是……我加你,方便说买菜的事——”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一起吃饭已经约定了,那加个微信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为什么说得像是要写申请报告一样?
南关已经拿起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递过来一个二维码。
“扫吧。”
云忱看着那个二维码,觉得南关这个人做事情真的不拖泥带水。
他打开微信,扫码,页面弹出来一个联系人。
头像是一片四叶草,昵称是字母“N”。
他点了“添加”。
好友添加成功。云忱看到南关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自己的微信资料——“云云”,头像是他和三只猫一只鸟的合影,没露脸,只露了四只小动物围绕他腿边的画面。
“云云?”南关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很浅的疑问。
“啊,我朋友都这么叫我的名字。”云忱赶紧解释,“大家都那么叫,我就……”
南关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吃饱了!”云忱快速扒完了最后两个煎饺,主动站起来收碗,“碗我来洗,你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
他端着碗筷走到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开始认认真真地洗碗。
南关坐在餐桌旁没有走,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云忱的背影,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云忱洗碗的时候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碗碟都用洗洁精搓两遍,冲三遍水,再用干布擦得滴水不留才放回碗架上。
南关看着他把那碟醋也洗了、把筷子一根一根擦干、把灶台上溅到的油点用抹布抹得一干二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出门了。”
“嗯嗯,路上小心。”云忱回头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