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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散步 ...

  •   云忱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工作室今天来了一个做香薰定制的单子,客人要求很细,光前调就改了四版,他调试到最后鼻子都有点失灵了,不得不停下来喝了杯水缓了十分钟才继续。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他在街边随便买了份炒面吃完才往回走。
      晚江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他沿着那条走了快两个月的路往回走,梧桐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错综的细影,风从江面方向吹来,带着那种湿润的、清冽的气息。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加快了脚步。
      一进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了好几度。客厅的灯亮着,南关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正要出门。
      两个人正好在客厅中央碰上了。
      “……你要出去?”云忱问。
      “嗯。”
      南关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去江边走走。”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本来就安排好的事,没有刻意邀请,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云忱站在原地,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今天在工作室坐了一整天,调了四个多小时的香,脑子一直处于那种精细又紧绷的状态,此刻放松下来之后反而觉得整个人空落落的。
      窗外晚江的风声穿过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凉凉的。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了:“远不远啊?”
      “不远。”南关说,停了一下,“十分钟就到。”
      然后他看了云忱一眼。就是很平的一眼,没有特别的温度,也没有特别的含义,但云忱就是在那一眼里读出了某种隐约的等待。
      “……那我跟你一起?”云忱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刚回来还没换衣服,要不等我……”
      “等你。”南关说。
      云忱愣了一瞬,转身快步往自己房间走,进门的时候差点被拖鞋绊了一下。
      他在房间里飞快换了件厚卫衣,把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缠,踩着运动鞋冲出来:“好了好了,走吧。”
      南关已经站在门口了,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按了一下翘起来的卫衣帽子下摆,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云忱跟在后面,觉得耳朵又被风吹热了。
      晚江的江边确实不远。
      出了雾迟苑的大门往西走,穿过两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枝丫在路灯上方交错成网,然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江面就这样铺在了面前。
      夜色里的晚江很安静。
      水面被路灯和远处高楼的灯光染成一种墨蓝与暖金交错的颜色,微风掠过的时候,碎光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沿江是一条修整得很好的步道,两侧种着落了叶子的树,脚踩在铺了薄薄一层落叶的砖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南关走在外侧,靠近围栏的那一边,步速不快不慢,和云忱的节奏正好合上。
      偶尔有夜跑的人从对面经过,他会微微侧身让出空间,然后自然而然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云忱注意到,每次有自行车从后面过来的时候,南关都会先察觉到,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半步。
      “你平时经常来这儿?”云忱先开了口。
      “嗯。”南关的声音在江风里显得比平时更轻一些,“一周三四次。”
      “难怪你看着精神那么好。”云忱说,“散步确实是好习惯。”
      他说完就卡住了。这个话题好像接不下去了,他总不能说“我也想坚持散步“然后每天都来偶遇南关吧。
      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落叶,感觉自己的社交技能在深秋的江风里打了折扣。
      南关没有接话,但他偏头看了一眼云忱的侧脸,又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水汽特有的凉意,云忱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南关忽然开口:“前面有个地方。要不要进去坐坐?”
      云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步道旁边有一家店面,门脸不大,藏在两棵老梧桐树之间,门口的灯箱是那种复古的暖黄色,木质招牌上写着两个手写体的字:“半醒”。
      玻璃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温暖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薄荷长得格外茂盛,叶子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我买单。”南关说。
      云忱眨了眨眼看他:“你请我?”
      “嗯。”
      “为什么?”
      南关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想请你。”
      云忱的耳朵又热了。他低下头,把那点不自在咽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行啊。”
      南关推开了玻璃门。
      一股温热的、带着木质香和淡淡酒精气息的空气从店内涌出来,裹住了他们。
      店里的灯光调得很低,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暖黄色蜡烛。
      空间不大但布局巧妙,吧台占了一整面墙,酒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上百种基酒和利口酒,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围裙的年轻调酒师,正在低头擦拭手中的古典杯。
      云忱环顾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吧台角落的一盆薄荷上。
      和阳台那盆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花盆都是同款的白色陶瓷。
      南关已经走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一侧,坐下来,抬眼看他:“坐吧。”
      云忱在他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江景尽收眼底,晚江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波光,对岸的灯火像散落的星点,安静地浮在黑暗中。
      这个位置的视线很好,既能看到江景,又刚好避开门口和吧台的人流,有一种私密的、被温柔包裹着的感觉。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围裙的服务生端着一壶柠檬水走过来,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您好,欢迎光临半醒,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南关脸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了一下,那个字的音节都已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半了,语调已经朝“老板”的方向拐过去了。
      南关抬手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服务生瞬间领悟。
      嘴型瞬间收住,只剩下一句语调略微上扬的、强行转弯的:“——欢、欢迎光临!两位想喝点什么?”
      云忱正在看窗外的江景,没注意到那个细节。他低头翻了一下菜单,没翻两页就抬头看向南关:“你常来吗?你推荐一个?”
      “你酒量怎么样?”南关问。
      云忱老实说:“很差。强爽能喝两瓶,多了就不行了。”
      南关没说什么,转头对那个服务生说:“一杯莫吉托,薄荷放多一点。”然后又看向云忱,“给你点一杯低度的,不烈。”
      “嗯。“云忱点点头,合上菜单,“听你的。”
      服务生拿着点单板站在原地,目光在南关和云忱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习惯性想说“好的,老板”,但求生欲让他硬生生把那两个字吞了回去,最后发出一句听起来有点奇怪的:“好……好嘞,一、一杯莫吉托,一杯低度特调,马上来。”
      走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
      云忱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点困惑:“他是不是……紧张啊?”
      “嗯。”南关面不改色,“新来的。”
      “哦。”云忱信了。
      酒很快端上来了。
      莫吉托放在南关面前,薄荷叶碎在透明的酒液里,青柠的香气混着薄荷的凉意飘散开来。
      云忱面前是一杯粉橘色的特调,颜色很温柔,杯沿缀着一圈细细的糖粒,杯底沉着几颗石榴籽一样的红色颗粒,入口是淡淡的西柚味,有一点气泡感,几乎尝不出酒精的痕迹。
      他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南关端起自己的莫吉托抿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云忱:“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云忱又喝了一口,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进沙发靠背里。
      云忱:“感觉你对这里很熟。”
      “偶尔来。”南关说。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但余光一直停在云忱捧着杯子的手指上,“离家近。”
      “嗯……”云忱点了点头。灯光落在南关的侧脸上,把下颌线的弧度勾得格外清晰。
      他端着酒杯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地握着杯壁,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云忱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去研究杯子里那颗半沉半浮的红色颗粒。
      “你工作室最近怎么样?”南关先开了口。
      “挺好的。”云忱说,语气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今天接了个定制的单子,客人要求特别细,调了四版她才满意。不过成品出来她很喜欢,还说要介绍朋友过来。”
      “累吗?”
      “有一点。”云忱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动作带着一丝疲倦。
      “调香其实挺费神的,尤其遇到那种要求很细的客人,香味差一点点他们就闻得出来。我今天鼻子都快失灵了,闻什么都差不多。”
      南关看着他揉鼻梁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薄荷可以缓解嗅觉疲劳。”顿了一下,“你工作台上可以放一盆。”
      云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阳台那盆长那么好。我该剪几枝插一瓶放工作台的。”
      “那盆长太快了。”南关说。
      “你浇水浇得好。”
      云忱顺口答了一句。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奇怪。南关是他室友,给薄荷浇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怎么说得像是人家在替他照顾植物一样。
      南关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但云忱看到他的睫毛在烛光里轻轻垂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南关忽然开口:“你以前——”
      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
      云忱看着他:“嗯?”
      南关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子外面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忱没有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又喝了一口。
      那杯特调的酒精度数确实很低,甜味占了上风,但西柚的清苦和气泡的轻微辣感让他有种奇异的清醒感。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流淌的江水,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有点不真实。
      “南关。“他喊了一声。
      南关:“嗯?“
      “谢谢你。“云忱说。
      南关抬眸看他。
      云忱:“请我喝酒。”
      云忱补充道,又觉得这句话太轻,又补了一句。
      云忱:“还有……带我出来散步。我今天其实挺累的,现在好多了。”
      南关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以后累了就说。”
      “说什么?”
      “说。”
      就一个字。但云忱听懂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酒,用冰凉的液体把那点情绪冲下去。
      酒喝了大半杯的时候,那个年轻的调酒师端着一个小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小碟坚果。
      “这个——”调酒师把碟子放在桌子中央,目光不受控制地又往南关那边飘了一下,“这个,送……送的。”
      他把“老板特意交代”这几个字嚼碎了咽回去,硬生生转成了,“我们有活动,每桌都有。”
      云忱看了看那碟水果,苹果切成了均匀的小块,淋了一点柠檬汁防止氧化,旁边摆着几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莓。
      坚果是烤过的腰果和杏仁,闻着就很香。
      “你们店服务这么好?”云忱有点意外,“点了两杯酒还送水果和坚果?”
      调酒师嘴角抽了一下。
      “对、对啊,我们店……特色。”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两位慢用,有需要随时叫我。”
      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
      云忱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低头看了看那碟水果,又看了看南关。
      南关正低头喝莫吉托,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刚要把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从脑海里驱散,吧台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然后一个声音带着慌乱和不经意的嘴瓢脱口而出,音量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店里足够清晰。
      “老、老板!那个杯子我不小心——”
      后面的话被他的同事捂住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云忱转过头,看到吧台后面那个之前给他们送水果的调酒师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片,一脸惊恐地抬头看向南关的方向,嘴里那句“老板”还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他的同事正死死捂着他的嘴,两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说“我们是不是要失业了”。
      云忱慢慢转回头,看向南关。
      南关端起那杯莫吉托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对上云忱的眼睛。
      “嗯。”他说。
      那声“嗯”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承认,又像是什么都承认了。
      云忱眨了眨眼。
      然后他又眨了眨眼。脑子里的碎片正在飞速拼合。
      阳台上的调酒台,厨房那排整齐的基酒,冰箱里永远不缺的柠檬和薄荷,他第一天在客厅闻到的那种清冽又复杂的香气,那盆绿得近乎嚣张的薄荷,还有南关身上那款他亲手调的香水,那个曾经说过“以后想开一家自己的店”的人。
      “半醒”。
      云忱猛地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
      他在网上搜过晚江市的热门清吧推荐,首页第一条就是“半醒”,评分4.9,评论全是“老板调酒很绝”
      “氛围感天花板”
      “低调到不像网红店”。
      他所有的疑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就坐在他对面,正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说“你终于发现了“。
      “南关。”云忱的声音有点发飘,“这店……”
      “嗯。”南关又应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云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南关那张在烛光里清冷又温柔的脸,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来所有他觉得不对劲的细节都有了答案。
      冰箱里永远刚好够两个人吃的食材、每天早上的早饭、那束放在餐桌中间的满天星。
      所有的靠近和试探,所有的沉默和等待,都指向同一件事。
      “你这个骗子。”云忱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的人听。
      南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又应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桌面,把云忱面前那杯已经快喝完的特调拿过来,替他把杯沿那圈糖粒上的水珠擦掉了。
      “再给你点一杯?”
      云忱低头看着他擦杯沿的手指,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是你调的?”
      南关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弧度。
      “嗯。”
      那晚他们从半醒出来的时候,江风比来时更凉了。
      云忱抱着那杯南关亲手调的新特调。
      换了配方,用了接骨木花和青柠,入口更清爽。
      走在南关身边,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
      他没有像来时那样和南关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走得近了半步,外套的边缘偶尔会碰到南关的衣袖。
      经过那两棵老梧桐树的时候,云忱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店……开了多久了?”
      “半年。”
      “所以我来之前你就在了?”
      “嗯。”
      云忱低头喝了一口酒。接骨木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又开口:“那天我搬来的时候,你在门口等我?”
      他陈述这个事实,南关没有否认。
      “你等了多久?”
      南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然后说:“房东大姐给我发了消息,说新室友下午到。”
      他没有说等了多久,但云忱已经知道了。他想起那天打开门时南关站在玄关灯下的样子,从容、平静、像是理所当然地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风吹过来,梧桐枝丫上的最后几片叶子落了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了几个旋,落在他们身后的砖面上。
      云忱又喝了一口酒。
      接骨木花的味道很轻很淡,像今晚所有的语言都没有说满,但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留下了温热的痕迹。
      他走快半步,和南关的步调完全并齐了。
      南关没有看他,但脚步放慢了一点,让他跟得更舒服。
      他们并肩走进雾迟苑的大门,树影在他们身上交错又分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砖面上叠了一小段,又分开,又叠上。
      进电梯的时候,云忱靠在角落,抱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接骨木花特调,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两个人影。
      南关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目光落在电梯跳动的数字上。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
      两个人先后走出来,云忱落后半步,看着南关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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