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如何拯救末世》春水下酒

9、出丑 当监工还是

　　奚汀丢下那句话之后就走了。门被咔嗒一声带上，屋里只剩涂灵一个。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缓缓把脸埋进手掌里。

　　完了。

　　他是人鱼这个最重要的秘密，怎么偏偏让这个男人知道了！

　　涂灵从单人沙发上缓缓滑下，尾鳍拖在地上，鳞片因为离开水太久开始发干。

　　不舒服。

　　很不舒服。

　　涂灵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盘算自己目前的处境。

　　坏消息是，身份暴露，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人类捏住了把柄，目前处于完全被动状态。

　　好消息是，至少这个人暂时没有把他交上去的意思。

　　但是“暂时”这个词很微妙。涂灵在海底活了那么久，很清楚“暂时”的保质期有多短——通常跟对方的耐心一样长，而人类的耐心，据他观察，普遍不怎么长。

　　身上又干燥又紧绷，好似他这会儿的心情。

　　正想着要不要去浴室冲一下，抬眼就看到奚汀的办公桌上放着几罐未开封的纯净水。

　　涂灵毫不客气地全部拿来。倒在自己的尾鳍和头顶上，还留了最后一瓶，打算时不时往身上补一点。

　　谁家人鱼不需要补水，要怪也只能怪奚汀不放自己回房间。

　　于是等奚汀处理完这次任务的后续工作，再次回到宿舍的时候，刚踏进屋就毫无防备脚下一滑，险些摔个大的。

　　他扶住门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浸湿的鞋底，又抬头看了看屋里——积了一滩水的地板、空了的纯净水罐，以及盘腿坐在水里的涂灵。

　　涂灵正往自己锁骨上倒水，对上奚汀的目光，手腕没停，面不改色道：“看什么看，人鱼就是需要保湿的。”

　　奚汀没说话。

　　他抬脚踩过地上的水渍，鞋子在地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走到办公桌旁边，把袋子放下。涂灵瞥了一眼，里面是两份盒饭。

　　奚汀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一份盒饭打开，开始吃饭，整个过程旁若无人，好像地上的水和水里的人鱼都和他无关。

　　涂灵等了等，没等到他开口。

　　“……你什么时候让我回自己房间？”

　　“不急。”吃完最后一口，奚汀咬着筷子，腾出手拉开抽屉，拿出平板，“先问你几个问题。”

　　涂灵瞬间警惕起来：“什么？”

　　“关于你的身份。”

　　涂灵的尾鳍啪地拍了一下积着一洼水的地板，这下真是连尾巴尖都在抗议了：“不是说好不问的吗？！”

　　奚汀头也没抬：“我不记得跟你说好了。”

　　涂灵气愤地瞪着他，鳞片都炸起来了几片。这个可恶的！不讲信义的男人！

　　奚汀被他瞪了几秒，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别紧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是我的手下，我不会害你。”

　　涂灵不甚信任地看着他，但又束手无策。

　　“你的净化能力，你自己了解多少？”

　　在涂灵自己的世界中，净化是他身为人鱼的本能，是如同母语般的存在。但这个世界，虽然他依旧拥有净化能力，但能敏锐地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差别，不过具体是什么差别，他还说不清楚。

　　不过这些话他肯定不会告诉奚汀。

　　涂灵沉默了一会儿：“……不太清楚。”他顿了顿，掩饰般补了一句，“我没刻意研究过。”

　　“从来没？”

　　“从来没。”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

　　“出生就有。”涂灵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奚汀想了想：“所以你就是美人鱼？”

　　涂灵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确实比模型里好看点。”

　　涂灵又拿尾巴尖砸地面：“喂！只有一点吗？”

　　奚汀表情微微变化，低头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涂灵盯着他的手，总觉得他在记录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以我看到的来判断——”奚汀一边记录一边说，“蓄水池里的污染等级是A以上，那些变异鱼的污染等级也不低于A，你能净化它们，说明能力上限至少在A以上。且你可以通过触碰直接净化，不需要借助外力，这个能力对任何状态下的污染物都有效。”

　　涂灵插了一句：“那是因为我现在是人鱼形态，人类形态做不到。”

　　奚汀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涂灵，问得很认真：“你不能一直保持人鱼形态？”

　　涂灵无可奈何：“你想让我被解剖就直说。”

　　奚汀看了他两秒，那个眼神让涂灵说不清是在评估还是真的在遗憾，然后他说：“好吧。”

　　涂灵捏扁了一个纯净水罐。这人真的能帮他瞒住吗？苍天，他还有几天能活。

　　奚汀没再继续问话，把终端收起来，换了一个话题：“那些变异鱼叫墨齿，是沼泽区变异物种，出现在管道蓄水池里本身就不正常。地下城区的水循环系统过滤层级很高，普通变异生物进不来。”

　　涂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可能是从上游下来的。”

　　“上游是地表径流汇入端，那一带的水循环以及净化设施是蓝光科技出资建的。”

　　这人干嘛告诉他这些？

　　涂灵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问题可能出在这儿？”

　　奚汀没有正面回答：“还不确定，目前只是猜测。”

　　他拿出另一份盒饭推到桌沿，朝涂灵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奚汀突然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牌牌扔给他：“明天如果你能变出腿，就去试验区工作。”

　　涂灵接过来一看，是他的工牌，上面只有名字是他自己的，年龄和负责方向都是奚汀给他编上去的。

　　涂灵颇有些意外，没想到奚汀在研究所的地位这么高。他点了点头接过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奚汀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饭盒扔进回收箱，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洗手间。

　　不一会儿水声响起，涂灵听着，忽然觉得这个狭小的宿舍被各种声音填满之后，反而没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等水声停了，奚汀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那张唯一的单人床。

　　“地上有水，你想保湿就直接躺地上睡吧。”奚汀说。

　　好家伙，他还给自己挖了个坑。

　　涂灵想挣扎一下：“……我好歹是你房间的客人，让客人躺地上不太好吧。”

　　奚汀不接茬：“或者睡浴室也可以，我刚洗完澡，水汽应该能留到半夜。半夜□□醒了你想再洗一次我也不会介意的。”

　　涂灵愤愤地背对他躺下，不再搭理身后的人。已经被他自己浇透的银白发丝铺在地面上浅浅一层的水里。

　　不知道是不是坚硬的地板反倒更像海底礁石的触感，总之第二天早上涂灵睁开眼时，竟发现睡得还不错。净化能力也恢复过来了，涂灵第一时间变出了自己的腿。

　　#

　　水生类试验区在B2层，穿过两道门禁就是一片开阔的工作台。十几个研究员分散在各处，手里忙着各自的事。

　　涂灵跟着奚汀走进来的时候，几道目光纷纷投过来。

　　比起好奇，更像是打量。

　　研究所来了个空降实习生这件事，早就传开了。对于这片废土里常年居住在地下的人类来说，能拥有一个地上的工作是多么不容易。每一个地上公司的岗位，大家都是争得头破血流。

　　而研究所的职位，属于香饽饽里的佼佼者，能进到这里的人必将经过层层筛选，都是这个世界里的精英人才，基本上，大家都是相互认识的。当然，核心研究员拥有直接任命实习生的权力。

　　但不管是上述哪种方式，涂灵都够不上格，甚至都没人听过这个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新实习生。

　　涂灵此时根本顾不上在乎这些眼神。

　　和奚汀独处的时候还好，两人一出现在大庭广众下，涂灵就担心对方把他的身份抖漏出来。

　　不是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吗？怎么他没做亏心事也怕啊。

　　奚汀把涂灵带到工位旁边，跟负责这个区域的研究员交代了几句。那人点点头，看了涂灵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涂灵在工位上坐下。

　　面前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未完成的样本分析报告。他看了一眼，基本上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一个都不懂。

　　算了，奚汀还在身后，装也得装一下再说。

　　他还没来得及装出会努力工作的样子，旁边就飘过来一句话。

　　“新来的，你是哪个组调过来的？”

　　涂灵抬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正靠在隔壁工位上，手里还捧着终端，语气随意。

　　“没调过哪个组，”涂灵说，“直接进来的。”

　　眼镜的眉毛抬了一下，嘴角带着点笑，转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旁边那人立刻接话：“直接进来的？那之前有没有实习经验？”

　　“没有。”

　　“没有？”眼镜的语气里含着明晃晃的恶意，“学历呢？”

　　“没有。”

　　对方得到想要的回答，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涂灵厌恶他这过于明显的内心戏，翻了个白眼。

　　随便吧，反正他是来浑水摸鱼的，一群笨蛋人类，都来努力工作帮他赚福气值吧！

　　他正准备靠在椅背上光明正大摆烂——

　　没想到身后的奚汀还没走，对着整个工作区说：“介绍一下，涂灵，新来的实习生，他对海洋领域很熟悉。”

　　涂灵的眼皮狠狠一跳。

　　熟悉？什么叫熟悉？下一秒是不是要说“因为他就是海里的”了？

　　涂灵心虚得不行，刚往后压了一点的身体立刻挺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抢在奚汀继续说话前开口：“对对对，我理论方面比较了解，大家多担待，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他说完就站起身，伸手推了推奚汀，笑容灿烂得有点咬牙切齿：“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奚汀侧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走到工作区侧面的椅子旁边，坐下了。

　　涂灵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坐下来干什么？！

　　但奚汀已经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挂牌，挂在身前。

　　上面赫然写着“今日值班”。

　　这牌一出，原本还有人小声闲聊的，现在都不聊了；原本捧着茶杯细细品味的，立刻把杯子放到桌子底下；慢慢悠悠在数据上画画的，赶紧拿东西挡了起来。

　　去你的奚汀，专挑你值班时间让我上岗。涂灵暗自磨牙。

　　他的摆烂计划又要破碎了。

　　涂灵强迫自己看着屏幕上鬼画符一般的数据时，旁边就有人过来了。

　　还是之前那个眼镜。

　　“涂灵，”他推了一个密封样本皿过来，表情客气，但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慢，“帮忙处理一下这个，很简单的污染物，用那边的药剂就行就行。”说着指了指一旁的一个操作台，台子上摆了好几排试管架，放满了五颜六色的试管。

　　涂灵正双臂交叠坐得笔直。听到他说话，侧头看向那个样本皿。

　　里面是一截变异植株，颜色发黑，组织结构已经严重畸变。

　　下意识想要拒绝的涂灵余光扫到奚汀正注视着这边的眼神，仿佛他嘴里吐出一个“不”字，下一秒连下水道的老鼠都能知道他是人鱼。

　　秘密被拿捏，不得不低头啊！

　　涂灵嘴角抽了抽，在“万众瞩目”中伸手接过，捧着样本皿踱步到药剂台边。

　　奚汀刚刚一直在走神。

　　当监工还是有点太无聊了，还好涂灵一惊一乍的反应有点意思。

　　这会儿他注意到涂灵站起身离开了工位，于是视线跟随，看他要做什么。

　　涂灵看着试管架上一排排看不懂一点的药剂解释，最终选择破罐子破摔。

　　他不断调整站位，试图用身形挡住动作，然后随便摸了好几管药剂，直接往样本皿里倒进去，又假装没拿稳把整个试管架碰倒。

　　可怜的试管们就这样滚落满桌，药剂也撒了出来，涂灵趁眼镜着急忙慌凑上来看他到底都拿了哪几管时，找准时机把手指放进了样本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