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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师尊的童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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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站好。”
话音落,原本松懈懒散的小弟子们迅速排成两排,一个个绷着脸,大气都不敢出。沈茶茶站在第一排,偷偷抬眼看了虞霜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虞霜宁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说什么。她开始做示范动作,一招一式,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没有人知道,这位冷面仙尊的心里,正翻涌着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
十年前。
仙魔大战刚刚结束,玄天宗满目疮痍。掌门战死,长老们个个重伤闭关,弟子死伤无数,山门破败不堪。虞霜宁作为宗门里修为最高的人,扛下了所有——代宗主之位,重建宗门之责,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理不完的烂摊子。
可她自己也受了重伤。
不是皮肉之伤,是元神之伤。
仙魔大战最后一役,她以一己之力挡下了魔尊的致命一击,元神几乎碎裂。她花了三个月才勉强稳住伤势,但医修告诉她,她必须闭关,少则三年,多则十年,否则元神会再次崩裂。
三年。十年。宗门怎么办?那些残存的弟子怎么办?那个她刚收的小徒弟怎么办?
说到那个小徒弟。
虞霜宁闭上眼,想起第一次见到凌汐雪的那天。
那是仙魔大战之前的事了。大长老带了一个凡间的小女孩上山,说是根骨不错,想留在宗门里修行。虞霜宁本不想理会——她从不关心这些琐事,收徒也好,教弟子也好,都是长老们的事。她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瘦小、沉默、胆怯,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缩在大长老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是黑暗中藏着的一点火星,还没有燃起来,但你一看就知道,它一定会燃起来。
虞霜宁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对大长老说:“这个弟子,我来教。”
大长老愣住了。净月仙尊从来不收徒,多少修仙世家把子弟送来她都不看一眼,今天居然主动要收一个凡间的小丫头?
但虞霜宁没有解释。她从来不解释自己的决定。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个小东西,合我的口味。
吃了一千年的清淡寡水,忽然尝到了一点点甜,舌尖上的味蕾全部苏醒过来,叫嚣着还要,还要。
虞霜宁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对这个小徒弟的心思,不太对。
但她没当回事。
她活了上千年,什么没见过?一时的意动罢了,过阵子就淡了。
可她没想到的是,那点甜不但没有淡,反而越来越浓。每次看到凌汐雪,每次听到她叫师尊,每次看到她一个人在演武场上练剑练到满头大汗,虞霜宁的心就会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一扇她以为永远不会被敲响的门。
她想把这个小徒弟养在身边,慢慢养,养大,养到足够懂事,足够明白——
然后呢?
虞霜宁没有想好然后。
她只是觉得,这个小东西,值得最好的。而她自己,大概就是最好的。
——大概。
然后仙魔大战来了。
然后是重伤,是元神碎裂,是非闭关不可的三年、五年、十年。
她不能把凌汐雪一个人丢在宗门里。
她担心凌汐雪一个人会孤单,会害怕,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关心她。
因为虞霜宁自己知道那种感觉。
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的。瘦小、沉默、胆怯,缩在角落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学会把自己裹进冰里,用冷漠保护自己,用距离感隔绝所有人。
她不希望凌汐雪也变成那样。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自己即将闭关的元神中,分出了一缕魂魄。那缕魂魄承载了她年少时的模样,不是净月仙尊的冷若冰霜,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拥有过的、热烈明媚的那一面。
那一面叫顾柔。
她把这缕魂魄化入一个分身,让这个分身留在宗门里,替她照顾凌汐雪。
“你叫什么名字?”分身问。
虞霜宁想了想。她年少时的名字,已经很久没用过了。那个名字太软,太暖,配不上净月仙尊的身份。但配这个分身,刚刚好。
“顾柔。”她说,“照顾的顾,温柔的柔。”
分身笑了。
那笑容很明媚,很温暖,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那是虞霜宁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这样笑过。
“好,”分身说,“我会照顾好她的。”
虞霜宁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明明是自己的魂魄,自己的分身,自己的年少模样。可她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
顾柔是顾柔。
虞霜宁是虞霜宁。
顾柔会笑,会大声说话,会拉着凌汐雪的手跑遍整个宗门,会在凌汐雪被人欺负的时候冲上去把人揍得鼻青脸肿。而虞霜宁不会。虞霜宁只会站在远处看着,用冷淡的眼神,用简短的话语,永远都隔着一层距离。
她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了凌汐雪。
而真实的那一面——冰冷的、寡淡的、不近人情的——才是凌汐雪每天面对的师尊。
这很公平。
虞霜宁这样告诉自己。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凌汐雪不需要看到她真实的样子,只需要有人对她好就够了。顾柔会对她好的,比虞霜宁能给的,好一百倍。
于是虞霜宁闭了关。
十年。
整整十年。
她在闭关中疗伤、修复元神、忍受那种元神被一寸寸缝合的痛苦。但她从来不觉得苦,因为她知道,外面有一个人,正在替她陪着凌汐雪。
十年后她出关。
凌汐雪变了。不再是那个瘦小沉默的小女孩,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间有了英气,眼神里有了光芒。她剑法精进了很多,修为也涨了一大截,最重要的是,她不再害怕了。
她不再缩在角落里,不再不敢跟人说话,不再觉得自己是一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石子。
她变成了虞霜宁希望她变成的样子。
而这一切,都是顾柔的功劳。
不是虞霜宁的。
虞霜宁看着凌汐雪在演武场上练剑的身影,看着她偶尔露出的笑容,看着她跟师弟师妹们说话时那种沉稳又温柔的语气,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没有你,她过得更好。
那缕魂魄,那个分身,那个叫顾柔的另一个人,比你好一万倍。她给了凌汐雪所有你给不了的东西:温暖、陪伴、明目张胆的偏爱。
而你,你只会冷着脸站在回廊上,远远地看着。
虞霜宁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凌汐雪有人照顾,有人对她好,有人给了她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是的。这就是她想要的。
那为什么每次看到凌汐雪提起顾柔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她的心会疼?
为什么每次听到凌汐雪说“顾师姐是我在宗门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她的胸口会堵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她会在深夜打坐时,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顾柔那张明媚的笑脸,然后恨恨地想,那明明是我的脸,我的魂魄,我的年少时光?那明明就是我。
可你为什么只喜欢那一个我,不喜欢这一个?
虞霜宁知道答案。
因为那一个我,会笑。
这一个我不会。
那一个我,会拉着你的手。
这一个我不会。
那一个我,会说我喜欢你。
这一个我,什么都不会说。
她活该。
虞霜宁这样想。
她活该不被爱。她活该被当成一个只会冷着脸的师尊。她活该看着自己的徒弟心里装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居然是她自己。
这世上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虞霜宁想不到。
——
半年前,顾柔失踪了。
虞霜宁收到消息的那一刻,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的分身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凌汐雪会伤心。
第二个念头才是:怎么会失踪?那是我的一缕魂魄,就算遇到危险也应该能感知到我的本体,向我求救。
但她没有收到任何求救信号。
那缕魂魄像是凭空消失了,与她本体之间的联系被什么东西切断了。虞霜宁试着用元神之力去感应顾柔的位置,什么都感应不到。那缕魂魄像是沉入了深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四个月。
她的分身在外面找了四个月,一无所获。
虞霜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元神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那场大战留下的暗伤影响了魂魄之间的联系?还是说,顾柔遇到了什么连她都应付不了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告诉凌汐雪。
因为告诉凌汐雪,凌汐雪会担心,会哭,会求着要出去找。而虞霜宁受不了那样。她受不了看到凌汐雪为另一个人流泪,哪怕那个人是她自己。
所以她选择沉默。
每次凌汐雪来请安,她都装作若无其事。每次凌汐雪提起顾柔,她都淡淡地应一声,不接话,不追问,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破绽。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每一次凌汐雪说出顾师姐三个字的时候,都会轻轻地、酸酸地说——
那是我。那明明就是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
——
今天早上,凌汐雪说顾师姐是我在宗门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的时候,虞霜宁差点没忍住。
她想说:那是我。
她想说:那个对你好的人,是我分出去的魂魄,是我年少时的模样,是我故意留下来陪你的。
她想说:我才是第一个。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端起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咽下那些不该说的话,也咽下了舌尖上那一点苦涩。
然后她又想:就算我说了,又能怎样?
凌汐雪会信吗?一个冷冰冰的师尊,忽然说自己就是顾柔——谁会信?
就算她信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师尊在骗她?会觉得师尊在戏弄她?还是会觉得——哦,原来师尊一直在我身边,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不。她不会觉得哦。
她会觉得荒唐。
就像虞霜宁自己觉得荒唐一样。
——
早课结束后,小弟子们散了。
虞霜宁独自站在演武场上,看着空荡荡的石阶,看着石阶上那些被踩得光滑的痕迹。凌汐雪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走好几遍,从住处到霜华殿,从霜华殿到演武场,从演武场到食堂,从食堂再回住处。
她走了十年。
虞霜宁看了她十年。
从一个小不点,看到一个大姑娘。从一个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胆小鬼,看到今天这个沉稳可靠的大师姐。
她花了十年,把一颗种子养成了一棵树。
可那棵树心里记着的,是另一个园丁。
虞霜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魔尊,扛过天劫,救过无数人的命。但它们不会拉凌汐雪的手,不会摸凌汐雪的头,不会在凌汐雪难过的时候抱抱她。
虞霜宁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霜。
她转身朝霜华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闻到了凌汐雪的味道,一种很淡的、属于凌汐雪独有的气息,像清晨的露水,像刚出鞘的剑。
那股气息留在演武场上,大概是她刚才练剑时留下的。
虞霜宁站了一会儿,让那股气息包围自己。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见。
“……傻徒弟。”
语气里有无奈,有心疼,有嫉妒,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甜甜的、让她自己都嫌腻的东西。
她说完,加快了脚步,朝霜华殿走去。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分身还在外面找顾柔。她还要处理宗门事务。还要准备明天的早课。还要——
还要想办法,让那个傻徒弟,多看自己一眼。
看虞霜宁。
看这个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表达、把所有的好都藏在冷漠外表下的——
傻子。
虞霜宁推开霜华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张画满红点的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下。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
灵力涌出,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道身影。那是她的分身,不是顾柔那种年少时的模样,而是她自己的模样,面容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分身朝她微微颔首,消散在夜色中。
又一天过去了。
顾柔还是没有消息。
虞霜宁睁开眼,望向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演武场的上空。
那个方向,凌汐雪大概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又在担心顾柔,大概又在心里念着三师姐。
虞霜宁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她分出自己的魂魄时,顾柔问她:“你想让我怎么对她?”
她说:“对她好。”
顾柔笑了:“好到什么程度?”
虞霜宁想了想,说:“好到她忘了你。”
顾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你这个人真奇怪,让她忘了我?那不就是忘了你吗?”
虞霜宁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被忘记的那个,不是顾柔。
是她自己。
月亮升得更高了。
虞霜宁收回目光,拿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