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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和师尊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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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子里还剩一块玉露糕。
凌汐雪盯着那块糕,盯了很久,终究没有再伸手。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了。
她怕自己吃着吃着,师尊又忽然靠过来,用指腹擦她的唇角,擦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师尊指腹的触感,凉凉的,带着润玉的滑腻,蹭过去的时候像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化了,但凉意还在。
那凉意顺着嘴唇往里渗,渗到舌尖,她咽了一下口水,把那点凉意也咽了下去。
虞霜宁在桌对面坐着,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清冷、寡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没有俯身靠近凌汐雪,没有用指腹擦过凌汐雪的唇角,没有在那片柔软的下唇上停留、按压、蹭了一下又一下。
好像那些事都是凌汐雪自己幻想出来的。
凌汐雪看着师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从昨晚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了,这些事串联在一起,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落枫林开始,一直牵到今天。她总觉得那条线的尽头栓着什么,但她不敢拉,怕拉出来的是一个她承受不住的东西。
“困了?”虞霜宁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凌汐雪摇了摇头。她刚摇完头,眼皮就不争气地沉了一下。她连忙睁大眼,努力做出精神的样子。
虞霜宁没有拆穿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远处的山脊上面,把整片山峦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银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铺在地上,铺在桌上,铺在床沿上,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淡淡的银白色。
凌汐雪看着虞霜宁的背影。
它站在月光里,深青色的长袍被月光照得发白,头发在冠中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那截后颈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凌汐雪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
她打了个哈欠。
捂住了嘴,但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虞霜宁转过身,“困了就去睡。”
凌汐雪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师尊。师尊还站着,没有一点要睡的意思。她不好意思先躺下去,哪有弟子先睡、师长还站着的道理?
“弟子不困。”她又说了一遍。
虞霜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凌汐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看到了。
师尊在笑她。
笑她明明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还在嘴硬。
“那你陪我看会儿月亮。”虞霜宁说。
凌汐雪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师尊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她能闻到师尊身上的味道,清冽的、凉丝丝的、像冬天推开窗户时扑面而来的第一口冷空气。
窗外的月亮确实很好看,又圆又亮,像一颗被谁挂在夜空中的明珠,月光洒在对面的山脊上,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头沉睡的银白色巨兽。
凌汐雪盯着那颗明珠,盯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沉了。月亮从一颗变成两颗,从两颗变成四颗,然后变成模糊的一团光。她甩了甩头,想把睡意甩掉,但睡意像黏在头发上的苍耳子,怎么都甩不脱。
“师尊。”她开口。
“嗯?”
“明天我们直接去南疆吗?”
“穿过青木镇,进入南疆地界。第一站是月棠部。”虞霜宁的声音不紧不慢,耐心解释,“那边有熟人,可以打探顾柔的消息。”
凌汐雪点了点头。
她的头点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往下坠了一下,惊得她猛地抬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点头的时候有没有睡着,大概睡着了一瞬间,因为师尊忽然伸出手,扶住了她。
那只手落在她下巴,凉丝丝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根柱子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困成这样还说不困?”虞霜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痒的震动。
凌汐雪张了张嘴,想再辩解一句,但脑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她看着师尊的脸,月光落在师尊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像是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很挺,从眉心一路往下,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但刚才碰过她的唇角之后,那条线上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被她自己用舌尖轻轻舔掉了。
凌汐雪看到了那个动作。
她不该看到的。但她看到了,然后那个画面就刻进了她的脑子里,怎么都擦不掉。
她的目光从师尊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再从下巴滑回眉眼。这一圈滑下来,她的心跳又快了一些,但困意比心跳更凶猛,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她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
“想睡了吗?”虞霜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在她耳边说的。
“想。”凌汐雪听到自己说。
说完她才清醒了一些。
清醒过来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只有一张床。
她和师尊,两个人,一张床。
她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觉,小时候在宗门,她一个人住一间房。后来成了大师姐,还是一个人住一间房。
她不知道自己的睡相好不好,不知道会不会踢被子,不知道会不会打呼噜,不知道会不会在睡梦中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她的脸又烫了。
“师尊。”她咬了咬嘴唇,“弟子睡椅子上就好。”
“椅子上怎么睡?”
“弟子打坐就行。”
“打坐不是睡觉。”
虞霜宁转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她脱了靴子,放在床脚,然后开始解腰间的绦带。凌汐雪的目光在那根绦带上黏住了,师尊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捏着绦带的末端,轻轻一抽,带子松了,衣袍散开,露出里面那件薄薄的中衣。
那件中衣是月白色的,和月光一个颜色,薄到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和腰线。
凌汐雪把目光移开了。
她盯着墙壁,墙上有道裂缝,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的目光沿着那道裂缝走了一遍又一遍。
“还站着做什么?”虞霜宁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
凌汐雪转过身。
师尊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她。
头发散了,铺在枕头上,铺了一大片,黑色的,亮得像绸缎,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中衣的白和头发的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浓处是山,淡处是水。
凌汐雪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边,脱了外袍,叠好,放在椅子上。她灭了灯,黑暗中摸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地、慢慢地躺了下去。
她躺在床的最边缘,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被子只盖了一个角。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远到中间的空隙能再躺一个人。
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天花板上有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她的目光沿着木纹走了无数遍。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麻。
“师尊。”她轻声叫。
没有回应。
师尊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已经睡着了。
凌汐雪松了一口气。
师尊睡着了,那她可以放松一些了。
她把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开了一点,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把手臂收进被窝里。
床板有些硬,枕头有些高,被子上有师尊身上的味道,清冽的、凉丝丝的、像冬天早上推开窗户时扑面而来的第一口冷空气。
她闻着那个味道,心跳又快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三十七只羊的时候,她的眼皮沉了下来。
意识开始模糊,像是一层薄雾从脚底升起,慢慢地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再醒来的时候,她是侧躺着的。
面朝墙,背对着师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翻的身,不知道被子是谁盖的。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师尊的呼吸声。
她闭着眼,想继续睡。
但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有什么东西搭在她的腰上。
不是被子。
被子的重量是均匀的、大片的、覆盖全身。腰上的这个东西是窄窄的、长长的、有一定重量的。
她屏住呼吸,仔细感受了一下——是手臂。师尊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不轻不重,像一根树枝恰好落在了那里。
凌汐雪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师尊的手搭在她腰上。
师尊睡着了,手搭在她腰上。
她深吸一口气,想往墙那边挪一挪,挪出师尊手臂的范围。她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不是慢慢收紧的,是猛地一收,像怕她跑掉似的。
凌汐雪的呼吸停了。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尊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凉丝丝的。隔着薄薄的中衣,那凉意像一条细蛇,从她的腹部往上游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叫师尊,但叫不出口。
她想推开那只手,但推不动。
她甚至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师尊就醒了。师尊醒了,看到自己的手搭在弟子的腰上,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尴尬?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弟子太不懂事,为什么不躲开?可她躲不开,她被那只手臂箍住了,像一只被夹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浅睡滑入了深睡。
凌汐雪闭着眼,睫毛在颤,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冷静。
凌汐雪,冷静。
师尊睡着了,不是故意的。
你醒来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师尊不会知道。
对,就这样。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又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她的心跳慢了一些。
她试着把注意力从腰上的手臂移开,去想别的事情,想明天的路怎么走,想南疆的瘴气怎么防,想顾柔在哪里。
但她的脑子不听使唤,无论她怎么努力去想别的事情,最后都会绕回到腰上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凉。
师尊是冰灵根,体温比常人低,她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感受归感受。那只手贴在她的小腹上,凉意从掌心渗出来,透过中衣,渗进她的皮肤。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师尊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任由师尊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了。有什么东西在丹田里点了一把火。
那火烧得又慢又稳,不急不躁,从腹部往四肢蔓延。她的手心出汗了,后背出汗了,连脚心都是潮的。
只有师尊手掌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是凉的——那一点凉意像一个锚,把她的整具身体钉在了床上。如果没有那一点凉意,她大概早就被那把火烧成灰了。
凌汐雪咬着嘴唇,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她越想冷静,心跳就越快。
越想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脑子就越乱。
她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师尊平时用什么澡豆,头发怎么这么滑,中衣是什么料子做的,为什么这么薄,薄到能感觉到师尊掌心的纹路。
她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不,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她要疯了。
凌汐雪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凉,师尊的体温比她低,睡在这样的夜里会不会觉得冷?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师尊是冰灵根,怎么会怕冷?冰灵根天生就是玩冰的,越冷越舒服。
但她的手确实很凉,凉到像是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凌汐雪想起落枫林的那条溪,想起师尊赤着脚站在溪水里,裙摆湿了,晨光落在她肩上。
溪水很凉,师尊站在里面,不觉得冷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只手很凉。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伸出手,覆上了师尊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穿过师尊的指缝,扣住,十指相扣,就像师尊在霜华殿里对她做的那样。师尊的手果然很凉,凉得她的掌心像是握了一块冰。
但那块冰不会融化,握得越紧,凉意越清晰。
凌汐雪闭上了眼,把自己的手和师尊的手一起按在腹部。
果然很凉。
她想,这样师尊就不会冷了吧。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那双闭着的眼睛,在她握住师尊的手的那一刻,睁开了。
虞霜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凌汐雪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些手指上,照出纤细的骨节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凌汐雪的手比她的小一圈,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那层茧蹭着她的手背,微微有些粗糙。
虞霜宁看着那些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抵在凌汐雪的头顶。
发丝蹭着她的下颌,柔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闭上眼,嘴唇落在凌汐雪的头发上,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几乎没有重量。
怕惊醒她。
怕自己用力一点,这个梦就碎了。
嘴唇贴着凌汐雪的发丝,能感觉到发丝下头皮的温度,温热的,比她的体温高很多。那股温热透过发丝传过来,传到她的嘴唇上。
虞霜宁睁开眼。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凌汐雪安静的睡颜。
月光落在凌汐雪脸上,照出那张毫无防备的、完全信任的、把她所有的温暖都主动递过来的脸。
这个傻徒弟,觉得她冷,所以握住她的手,想给她取暖。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样主动握住师尊的手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在一步一步走进一个精心布置了十年的陷阱。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师尊的手很凉,怕师尊冷,所以握住了。
虞霜宁的鼻尖酸了一下。
她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人心险恶,做过无数她自己都嫌脏的事,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心软了。但凌汐雪总是能让她心软。她怎么可以这么温柔?怎么可以在被占了便宜之后,不躲开反而靠过来?可以在被十指相扣之后,不想着抽手,反而握得更紧?
虞霜宁闭了闭眼,喉咙里涌上一股苦涩。
她是个什么东西?她骗凌汐雪说关系好的师徒都这样,骗她说牵手正常,骗她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圈套。
她编造顾柔的消息骗凌汐雪跟自己出来,在南疆根本没有什么魂魄波动,顾柔的失踪她毫无头绪。她只是想把人骗出来,骗到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人吃掉。
从头到尾,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没有一件事是为了凌汐雪好。她利用凌汐雪对她的信任,利用凌汐雪对她的敬重,利用凌汐雪那颗干净的、不会怀疑任何人的心。她是个骗子,人渣,不配被任何人温柔以待。
可凌汐雪还是对她温柔了。
觉得她冷,所以握她的手。
怕她冷,所以往她怀里钻。明明紧张得耳朵都红了,明明心跳快得像擂鼓,还是没有推开她。
不但没有推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虞霜宁低下头,嘴唇又碰了碰凌汐雪的头发,这次比刚才久了一些,嘴唇贴在那片柔软的发丝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她想,她受不了了。
受不了凌汐雪对她好,受不了凌汐雪对她温柔,受不了凌汐雪用那种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肮脏,让她觉得自己不配,让她想逃,又逃不掉。
但她不会逃。
她选了这条路,就会走到底。哪怕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她也会拉着凌汐雪一起跳下去。
虞霜宁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她闭上眼,把凌汐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个人的掌心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凌汐雪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的太阳,晒在她冰封了千年的心上。
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光从外面照进来,刺眼,但温暖。
她不想再把那道缝补上了。
她想让那道光把她整个人都照透,把她藏在最深处那些见不得人的、黑漆漆的、黏糊糊的东西全部照出来,摊在阳光下,让凌汐雪看个清楚。
看清楚了,还愿意握她的手吗?虞霜宁不知道。
她想,她大概是这世上最无耻的人。
但她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