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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挡尽目光
一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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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二月七日,正月初二。
回门的日子。按照村里的规矩,出嫁的女儿年初二要回娘家。林桂英天没亮就起来了,灶上的火还没灭,扒开炭灰,底下还红着。她添了一把碎柴,火苗窜上来,锅里坐的是昨晚剩的肉汤,热开了,浇了两碗面条。
顾建军从里屋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的布磨着下巴,他用手扯了一下领子,没扯动。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吃面。面条吸进嘴里,没有声音。吃完,她把碗收了,他从她手里接过去,洗了。水是凉的,手伸进去,他没缩。
她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蓝布的,包口扎着麻绳。解开,里面是两包红糖、一条大前门。红糖是红纸包的,纸有点潮,摸上去软塌塌的。烟盒是硬的,边角磨毛了。她把东西重新包好,麻绳扎紧。扎的时候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顾建军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的手。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路上有人放鞭炮,碎红纸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纸屑被踩进泥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摔炮,嘣——嘣——,一声接一声。火药味飘过来,辣眼睛。
林桂英走在后面,手插在袖子里。风从北边来,吹得她的辫梢往南飘。她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印。右脚重,左脚轻,踩在泥地上,一个个坑,浅浅的。坑边上的泥被踩得翻起来,湿的,黑的。
到了林家院门口,门开着。林德财蹲在台阶上抽烟,烟杆叼在嘴里,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拍。裤腿上烧了一个小洞,焦黄的,边上的布卷起来。看见顾建军,愣了一下,站起来。
“来啦?”
顾建军点了点头。林桂英从他身后走出来,林德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顾建军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
堂屋里,林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烟杆搁在桌边。林德富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没喝。碗壁上有一圈茶垢,褐色的,像树的年轮。周桂兰从灶屋里出来,围裙上全是水渍,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得围裙上的水渍晕开一片,湿的印子连在一起,变成一大块深色的区域。看见林桂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林桂英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红糖和烟摆在桌上。林德厚看了一眼,没动。林德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
堂屋里的气氛闷闷的,像灶膛里半死不活的火,烧不起来,灭不下去。空气里有陈年的木头味、旱烟味、还有棉袄上积了一冬天的汗味,拧成一股,黏糊糊的。
顾建军坐在条凳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条凳的腿不一样长,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他把重心往右挪了半寸,稳住了。林桂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周桂兰端了茶上来。两只碗,粗瓷的,碗沿都有缺口。一碗放在顾建军面前,一碗放在林桂英面前。茶是红糖水,红的,碗底沉着没化开的糖粒。顾建军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林桂英端起来,也喝了一口,甜的,从嘴唇甜到喉咙。糖粒黏在舌头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
林德财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搓手指。指甲缝里全是泥,搓出来的泥条掉在地上,和灶灰混在一起。他没有抬头看林桂英,林桂英也没有看他。
林桂兰从外头进来,穿着那件碎花的确良新布衫,领口的蝴蝶别针换了一枚——这次是红色的塑料花,花瓣薄薄的,在灯光下反光。头发用火钳烫了,一卷一卷的,烫过的头发有一股焦糊味,混着发油的香味,冲鼻子。她进门先看了顾建军一眼,又看了桌上那两包红糖和烟。
“桂英,你们来了?”声音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
林桂英“嗯”了一声。
林桂兰在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手肘压在桌面上,袖子滑下去,露出小臂,白的。眼睛从顾建军的脸上扫到林桂英的脸上,又从林桂英的脸上扫回顾建军的脸上。没人说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灶屋里在炖肉,锅盖噗噗噗地响,肉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咸的,香的。
林德厚把烟杆拿起来,在桌腿上磕了磕,空磕,没有烟灰。没点,又放下了。
“建军,”他开口了,“伤好些了没?”
顾建军把茶杯放下。“老样子。”三个字,没有起伏。声带振动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林德厚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桂兰在旁边听着,眼珠子转了一下。“建军,你那个脚——走路不影响吧?”
顾建军看了她一眼。看了两秒。
林桂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往上翘着,但翘到一半停了。她把目光移开,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是空的,她含了一口空气,咽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车铃响了一下——叮——很短。然后是人声:“建军在吗?”
顾建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车架上的黑漆掉了好几块。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军绿色棉袄,没戴帽子,头发剃得极短,头皮青灰色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子尖红红的。手里拎着一只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顾建军走过去。两个人在院门口站着,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就是站着。那个人的目光从顾建军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脚上,又移回来。
“过年好。”那人说。
“进来坐。”
“不坐了,”那人把蛇皮袋递过来,“家里杀的鸡,给你带一只。”
顾建军没接。“留着自己吃。”
“我还有,你拿着。”
顾建军接过去了。蛇皮袋沉甸甸的,袋子底上沾了泥,湿的,还有鸡粪的痕迹。袋子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的鸡冠,红的,一颤一颤的。
“我走了,”那人说,“初六去县城,有事捎话。”
“嗯。”
那人跨上自行车,蹬了一下,车往前窜出去。车铃又响了一下——叮——然后远了。
顾建军拎着蛇皮袋回屋。林桂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哎呀,谁送的?”
“战友。”顾建军把蛇皮袋放在灶屋门口。
林桂兰还想问,嘴张开了,但顾建军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了,没有停。她的嘴张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林德厚把烟杆拿起来,这次点着了。火柴划在砂纸上,嗤的一声,火苗窜起来。他点着烟丝,吸了一口,烟从鼻子和嘴里同时出来,烟雾在脸前散开。烟丝烧了一截,灰白色的烟灰卷起来,还没掉。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着顾建军。
“建军,”他说,“你在部队的时候,认得不少人吧?”
顾建军坐回条凳上。“嗯。”
“现在还有联系?”
“有几个。”
林德厚又吸了一口烟。吐烟的时候,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出来,两股,又细又直,像两根线。他没有再问。
林桂兰在旁边坐着,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指甲刮着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眼睛看着灶屋门口那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鸡翅膀,羽毛是黄色的,有些发黑。她的手指停了。
周桂兰端了一盘瓜子出来,放在桌上。瓜子是炒过的,壳上沾了盐粒,白花花的。她把盘子往顾建军那边推了推,顾建军没有动。
林桂英抓了一把,放在他手边。他看了她一眼,捏起一颗,嗑了。瓜子壳放在桌上,没有掉在地上。又嗑了一颗,壳放在第一颗旁边,并排。
林桂英也嗑了一颗,壳放在他嗑的那两颗旁边。
林桂兰看着那几颗瓜子壳,把自己手边的瓜子壳拢了拢,堆成一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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