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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爷 坦率纯真, ...

  •   纪子衿在书房待到了傍晚,处理了秽物后继续回书房看书。

      引他们进门的小厮一去不复返,王超也不见踪影。没人来安排他们,纪子衿乐得清闲,坐在角落里翻看古籍。

      门口传来响动,王超觅食回来了,还给纪子衿顺了碗汤饼。

      “我刚在厨房都打听清楚了。”王超坐在纪子衿身边说。

      纪子衿原本不饿,闻到香味后又食指大动,咬着汤饼含糊问,“打听什么?”

      “就是买我们这一家人啊!”

      “……我们不是被发卖的,只是国子监调岗,我们被人选来了这里。”

      王超瘪嘴挑眉看着他。

      “好吧,跟发卖也没什么不同。”纪子衿妥协道。

      王超浓眉大眼的,让人一看就觉得精神,把那群厨娘哄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不管他问什么,但凡知道的全都一股脑地吐出来。

      “这府上的领导,呃,王爷,是靖安王。今天白天见到的是他儿子,靖安王身体不好,府上所有事情都交给夫人处理。”

      纪子衿含糊说,“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呢?”

      王超换个姿势,“你不是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嘛,别人家长里短你也知道?”

      不仅纪子衿知道,朝中每个人都知道。靖安王李昭安胎里带病,病恹恹地活到现在,否则早就去封地了。但他一年四季离不开榻上的人,居然还生了李克这样一个活蹦乱跳、身体健全的儿子,有段时间,朝上很多流言……

      “有个事儿,你肯定不知道,就是夫人她……”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咳嗽,方原方管家提着灯笼走进来。

      纪子衿立刻放下碗,起身行礼。王超也跟着站起来。

      他见过这个管家,是他去国子监将自己调到靖安王府,否则的话……如今他应该在某个侍官家里,境况远比不上现在。

      方原点点头,吹灭灯笼,点燃书房内的铜灯,他长得慈眉善目,微微一笑就和蔼可亲。

      “老奴姓方,是府上的管家,唤我方管家就行。”

      纪子衿长身玉立,安静乖巧,身上书卷气又浓,这让没读过多少书的方管家越看越喜欢。

      “你随我来。”方管家对纪子衿说。

      王超紧随其后问道,“您好,我干什么?”

      方管家看着他犯了愁,他当时只要纪子衿一个来着,奈何国子监非要赠一个。纪子衿抢手的很,调配官说,若不带上这个,纪子衿也不能带走。

      正在他犹豫时,跟苏城出去喝个烂醉的李克刚好回来,他听到了王超的话,又看到一身白衣,恍惚以为是纪子衿说的,“让他去刷恭桶!嗝……让他恶心我……”

      他靠在小厮身上,像颗水草一样飘回房间。

      纪子衿看到他就想到话本,心中厌恶又多几分。

      王超看着方原若有所思,绝望道:“您不会真让我去刷恭桶吧?!”他隐约猜到是干什么,估计是跟刷马桶差不多。

      方原笑着摇摇头,“不会不会,你暂且就清扫这院子吧。”说着便带走了纪子衿。

      纪子衿不知往哪儿去,也未出声询问,在夜幕下打量着王府布景。

      一色青瓦素柱,地面铺着细料方砖,光润沉厚,不见镶金嵌银,也没有奇珍怪石,唯古柏、青竹。处处用材上等檀木、汉石,却不艳俗奢华,尽显简素质朴。

      他心里暗自赞赏一句,王府请的匠师不错。

      许是他太过专注,前面管家回头看他一眼,“纪小少爷,王府造景可还喜欢?”

      纪子衿受宠若惊,“方管家,您叫我子衿吧。”而后又对造景做出评价,“巧夺天工、移步换景,想必造园之人必是深谙风雅、胸有山河。”

      方原笑了两声,“这王府中每一处,都是我家世子亲手布置的,说是……好招蛐蛐儿。”

      “……”夸早了。

      走过曲径,到达幽处,有侍女托着铜盆退出来,纪子衿侧身站在一边。方原回头,“你在此处稍等片刻。”

      纪子衿微微颔首。

      庭院不大,四面素青回廊,老竹与梧桐遮住院墙,满院清阴,地面铺着青石板,泛着温润浅青,缝隙间挣出青苔,未见尘嚣。

      他抬头看去,院子名叫幽篁里。又走到院中,往半月浅池倾身:上浮青荷,几尾赤色鲫鱼浅卧水底,偶尔搅碎一池树影。

      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荷叶,可见打理的人有心了。

      房门嘎吱一响,方原退出来,躬身请纪子衿进去。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个身段雍匀的夫人。

      夫人遥遥看了一眼纪子衿,礼貌矮身。

      纪子赶忙拱手,担当不起。这应该就是王妃了。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传来,与昏黑的庭院不同,里面宽敞明亮,温暖如春。

      绕过山水雕漆折屏,靖安王李昭安便半卧在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卷。

      “你起来吧。”听见房门轻轻关上后,李昭安命令道。

      纪子衿起身低着头站在一旁,实在不明白靖安王想见他干什么,亦或是说,费心思把他弄来王府干什么。

      李昭安合上书卷,仰头打量他。

      纪子衿生得眉目清隽,垂手静立一旁,微微低着头,眼底神色不显,下颌线条柔和秀气,与李克张扬飞舞的模样截然不同。

      “不必如此拘谨,想必你有很多疑问,本王一一告诉你。”

      李昭安的声音与想象中不同,纪子衿以为他久病经年,说话应是细弱绵软,亦是枯涩低哑。但事实上他嗓音厚重低沉,不疾不徐,寥寥数语自带亲王的压迫与威严。

      他忍不住抬头看李昭安。

      面前的面容与当今圣上李辽颇为相似,但常年卧床不见风日,面颊苍白,身形清瘦,眼下浮着一层病态青灰,但一双眼睛尤为清亮。

      “学生的确有很多疑问。”

      李昭安掖了掖锦被,冲矮凳扬了扬下巴,“坐吧。”

      他蹙着眉想了想,“你是今晨来的吧?这府上逛过了?”

      纪子衿敛目,“大致知晓方向。”

      “那与我儿李克也打过照面了?”

      何止是打过照面,一见面就把人得罪了。纪子衿心想。

      “嗯,已经见过世子爷了。”

      李昭安点点头,“我知晓你是国子监的学生,更是师从楚越,为人聪慧。”他话音一转,“你同我讲讲,我这孩子,品行、气度、才学,你看究竟如何?不必奉承,直言便是。”

      纪子衿顿了顿,很想问王爷为什么都问些没有的东西?

      虽说是直言,但他也不敢如此大胆,“坦率纯真有余,沉稳自持不足。”

      李昭安笑了,看起来有几分真心,“看来我儿在你眼里是个行事急躁、喜怒不定的缺心眼。”

      纪子衿正欲解释,却见人抬了抬手,“罢了。我这个儿子,唉。”李昭安叹了口气,若他身体康健,定会亲自教导,无奈他久病床前,而李克生母又逝,最终娇惯成这幅性子。

      自愧管教不严的王爷收了心神,正正神色,“本王调你来王府,是想让你磨磨我儿的性子。”

      纪子衿怔愣,谁磨谁?

      “实不相瞒,李克已气走了四个先生。

      “我也知道,上了年岁的老儒教书,最爱端个架子,古板酸儒,而李克性格躁动,时常牛头不对马嘴。我这才想着,找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寓教于乐,在国子监考察一番,本王觉得你最合适。”

      紧接着,靖安王开始做起了梦:

      “一,明年秋闱,本王要看到他榜上有名。

      “二,他有一间专门的促织室,有机会给他关了。”说着李昭安皱眉轻咳了两声,显然这个事情把他气得不轻。

      纪子衿的话在舌尖滚了两圈儿,这两件事都能要了李克命根子,决然办不到,他思索着如何拒绝。

      李昭安料到他的想法,“如若你答应,本王可应允你三件事。

      “第一件,楚越。”

      纪子衿长睫掀起,骤然抬眸,故作镇定地看向榻上的人。

      北域战败,连丢十五城,军士死伤二十余万,龙颜大怒,追查下来发现是楚越私吞军饷,这才导致了一系列恶果。

      “不过你别抱希望,本王不问朝事,救他出来绝无可能。但你若想去监牢探望,随时可去。”

      这对纪子衿来说,已是不可奢求。

      他斟酌地问,“其余两件事?”

      李昭安:“这由你来提出。当然,不违背天地道德、礼教纲常。”

      “那是自然。”

      “如此,你是答应了?”李昭安问。

      纪子衿在心中推演利弊,半晌松开紧绷的肩头,坚定地看向王爷,“蒙王爷所托,学生倾尽所学,悉心教诲。只是成材与否,一靠教化,二靠自身,我定当竭尽全力,但前程如何,学生不敢轻易许诺。”

      李昭安满意地点点头,重复他的话,“那是自然。

      “不过,李克向来心高气傲,如果他知道,我给他找了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先生……”

      纪子衿心领神会,“王爷放心,学生只是世子爷的侍读而已。”

      将这心头事交代清楚,像是耗尽了李昭安仅存的气力。话音落尽,他陷入锦被中,看起来疲惫极了,“你出去吧。”

      纪子衿轻声出门,发现王妃就坐在不远处。

      他隔着夜色行礼,王妃走上前来,“纪小少爷果然是一表人才。”

      “不敢、不敢。”既不是小少爷,也没有一表人才。

      王妃微笑颔首,不再说话,兀自开门进去了。

      纪子衿等到再听到关门声才起身离开,心道王爷王妃真是恩爱。

      夜色朦胧,他未敢多看。惊鸿一眼发觉李克轮廓与王妃有些相似,若李克消停一会儿,也能看出眉眼三分温柔。

      末了又悠悠叹口气,李克怎么没继承王妃柔和的性子?

      他沿着回廊往方管家提前安排好的住所踱,今年的雪来得早,夜里寒凉,地上铺了一层薄雪,而明月奇亮,纪子衿不免感慨。

      李克是亲王独子,听李昭安的意思,他应是凭靖安王官品走恩荫,进入国子监混个学时,直接跳过县、府、院试,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当然,试卷区分官卷与民卷,为的就是防止权贵挤占寒门名额。

      如此通天大道,李克竟白白浪费。

      想他幼时苦读,早晚用工,无名师指点,无锦缎暖衣,全靠父亲田间耕作换取微薄钱财,冬无炭火,夏有蚊蝇,几番心力交瘁,这才跻身贡士之列,不免扼腕。

      虽揽了李克这个大活儿,但纪子衿也能由此进入书房学习,想着那满墙满格的经卷,他又开心起来。

      望月独行,思绪又不免飘到楚越身上,“老师,一定要平安。”

      次日清晨,李克还在床上做梦,四肢劈得老开,只褪了外衫,穿着素白中衣,活像摊开的面饼。

      纪子衿敲了几次门,无人作答。他瞧了一眼身旁的方管家,对方笑得和蔼,“王爷说了,纪小少爷放开手脚去做就好。”

      每每听到这个称呼纪子衿都发虚,他再次提醒,“管家您叫我子衿就好。”

      方原表面答应,仍是我行我素。

      别无他法,纪子衿直接推门而入,屋里还有极淡的酒气,他直奔床帐里,一见对方睡姿,又蹙了眉,毫无仪态可言。

      “世子?世子?世子!”语气从轻到重,对方半点反应都没有。

      纪子衿已隐隐有了火气。在国子监时,哪曾见过赖床的学生?好不容易削尖脑袋进了国子监,还敢赖床?日夜苦学连觉都不敢睡。

      他握了握拳头,用了巧劲,四指扫过李克颊边,声音极大,但并不痛。

      李克猛然睁开眼,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恍惚间只看见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还以为苏城在他耳边放了个炮。

      他撑着手坐在床上,头疼后知后觉地追上来,太阳穴像被人打了一拳咚咚地跳疼,一股无名火自心口往上窜。再加上被人扰了清梦,此刻他只想掐死眼前的人,尽管他是苏城。

      纪子衿站得笔直,态度诚恳,一看就是做足了准备,“世子,我今日是特意来赔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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