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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彼时的阿禾 ...

  •   彼时的阿禾正在里屋整理针线,只听爹娘在前院应声应下了借房的事。她只模糊知晓,是垦荒队一位画图的同志,要来自家后院柴房暂住。听闻这话,心口莫名轻轻一颤,一股细碎的燥热悄然漫上脸颊。
      她依着门框慢慢垂首,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期许,悄悄暗自猜测:会不会、会不会就是那日村口,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位挺拔男子?一念及此,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少女的羞怯密密匝匝裹住心头,连眉眼都染着浅浅的娇羞,垂着头兀自忐忑又欢喜地乱想。
      正兀自失神,后院的木门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轻缓又克制,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阿禾猛地回神,连忙转头望去。门外晨光正好,明亮的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刺得她微微睁不开眼,只能在晃眼的光晕里,依稀辨出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肩背宽阔,身姿挺拔,带着几分熟悉的轮廓。
      她微微眯起眼眸,试图看清来人模样,还未待她细细分辨,那道身影便轻轻推门走入。
      “没有吓到你吧?”
      低沉温和的嗓音落进耳畔,清润悦耳。阿禾骤然定眸细看,心口猛地一窒。
      眼前站着的,赫然就是那日山顶之下、村口巷旁,让她一眼心动、仓皇躲闪的男子。
      惊喜猝不及防撞入心底,阿禾眼底漾开细碎的光亮,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局促,轻声试探着开口:“你、你该不会是,要住进我家柴房的那位画图的同志吧?”
      陆砚抬手将随身的布包行囊放在屋侧干净的木桌上,垂眸望着眼前眉眼青涩、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唇角勾起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目光温柔澄澈:“是我。贸然暂住,不会打扰到你和家人吧?”
      不打扰。何止不打扰。
      阿禾胸腔里的心脏骤然狂跳,咚咚擂鼓般撞着心口,原来心底悄悄期许的小心愿,竟真的成了真。滚烫的红晕瞬间爬满脸颊、染透耳根,她生怕被他窥见自己失态的娇羞,慌忙转过身去,假装收拾刚铺好的干草床铺,指尖飞快抚平草席细微的褶皱,借着低头忙活的契机,悄悄压住自己不住上扬的嘴角,藏住满心雀跃。
      她刻意稳住微微发颤的语调,语速轻快又带着几分慌乱:“不打扰的。我爹娘都答应好了,还让我多照看你些。屋里我都收拾干净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就好。”
      话音落,她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心底的欢喜与羞怯就会尽数败露,脚步轻快地快步冲到门口。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她又骤然驻足,微微侧过头,声音细软清甜:“对了,我叫阿禾。”
      寥寥四字落下,她再也不敢多留,带着一身少女青涩的娇羞,快步跑出了后院,纤细的背影转瞬消失在篱笆转角。
      陆砚立在屋中,望着她仓皇又娇俏的背影,眼底笑意愈发深邃温柔。他抬声朝着门外的清风与远去的身影,清朗应声:“我叫陆砚。”
      晨光落满柴房小院,风携着草木清香穿庭而过,两个名字悄然相逢,落在静谧的山野晨光里,悄悄镌刻下一场温柔的初见。

      每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阿禾便早早挎着竹篮,安静立在院口等候。深山之中林深路绕,沟壑纵横交错,荒径密布、地貌复杂,外来之人稍不留意便会迷失山野、寸步难行。陆砚初来乍到,对周遭山地全然陌生,为精准勘测山地土质、描摹开荒地形图、排查可耕荒地、溯源山泉水流走向,村里便安排了最熟悉山林的阿禾日日为他引路。
      日日清晨,皆是阿禾走在前头,身姿轻盈熟练,踏遍山野每一寸土地。她自幼靠山而生,熟稔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认得每一条隐秘荒径、每一处陡峭险坡,清楚知晓哪片坡地藏着流沙,哪处密林隐匿着野猪窝,何处水土肥沃可开垦,何处地势低洼易积水。前路所有凶险与未知,她都尽数了然于心。
      陆砚则背着厚重的画板与勘测测尺,步履沉稳地跟在她身后,一人引路,一人勘测,日复一日,踏遍青山旷野。白日里,二人穿梭在层叠山林间,丈量土地、记录数据、勾画图纸,山野间处处留下二人并肩的身影。
      垦荒队的队友们时常远远望见,渐渐也都熟稔了这位灵动细心的山村姑娘,每每收工碰面,总要笑着打趣几句,说阿禾跟着日日勘测、辨认土质、熟知地形,早已比不少新人队员还专业,干脆直接加入他们的垦荒大队最合适。每每被众人调侃,阿禾总会脸颊微红,低头浅笑,悄悄往陆砚身侧挪半步,羞怯不语。
      山中风大,草木丛生,横斜的枝桠极易挡路刮衣。阿禾便总会提前上前,抬手轻轻拨开挡在前路的荆棘枝丫,替他扫平前路阻碍;遇着崎岖湿滑的山路,她也会细细叮嘱,提前告知他落脚深浅、稳妥步法,替他避开泥泞与险处。
      漫长的山路无言,朝夕的相伴无声。两人大多时候并不多言,没有繁复的寒暄,无需刻意的搭话,却有着恰到好处的安稳与默契。山间清风为伴,山野流云为证,初遇时的陌生与隔阂,在一日日的同行山河、并肩劳作中,慢慢消融殆尽。寂静山野里,这份无声的相守,远比言语更暖、更动人。
      待到暮色垂落,白日垦荒的劳作尽数收尾,祠堂那边早已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队员们说笑打闹、生火做饭,喧闹声传遍半村。可陆砚早已习惯了小院的清净,收工后从不会随众人逗留嬉闹,总是第一时间折返村尾的小院。
      公家按月送来粗粮与布票,算作柴房租住的补贴,可陆砚心里清清楚楚,这份安稳与顺遂,从来不止一间柴房的清净。阿禾日日陪他翻山越岭、踏遍荒岭,替他规避无数山野凶险,省去无数勘测周折,这份人情,远比物资厚重。
      山里人最是淳朴重情,受人恩惠,便总想涌泉相报。他无以为谢,便趁着每日暮色未沉、天光尚暖,默默拎起院边的斧头,弯腰为阿禾家劈柴。
      落日熔金,漫天晚霞铺满整个院坝,暖融融的余晖洒在他挺拔的身影上。陆砚躬身抬手,斧起斧落,干燥的木柴应声碎裂,细碎木屑随着晚风轻轻纷飞,落在他肩头、衣襟。他动作利落沉稳,劈好的柴火被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层堆叠在檐下,干爽规整,足够家中日常取用。
      阿禾则坐在屋檐下,一边清洗蔬菜、晾晒谷粒、归置农具,一边不经意抬眼,便能看见院中那个踏实沉稳的身影。夕阳温柔,晚风轻缓,少年俯身劳作的模样安静又可靠,落在她眼底,悄悄熨帖了心底所有温柔,岁月静好,万般安稳。
      日子一日日悄然流过,两人相处愈发熟稔亲近,那份藏在眉眼间的悸动,悄悄蔓延生长,连旁人都瞧出了几分端倪。
      阿禾娘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她无数次撞见自家女儿借着干活的由头,悄悄抬眼望向柴房的方向,目光缱绻羞怯,满满都是藏不住的在意。往日里活泼爽朗的阿禾,自打陆砚住进来,便多了许多莫名的腼腆与失神,每每与陆砚偶遇、相处,耳根永远泛红,举止局促又温柔。而陆砚待阿禾,也早已不是最初的客气疏离,眼底的温柔、下意识的照看、独处时的纵容,都是藏不住的特殊。
      皆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孤男寡女日日比邻而居,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山野小院清净无人,长此以往,难免滋生情愫,生出纠葛。阿禾娘深知自家女儿单纯赤诚,最怕她痴心错付,最后空留遗憾。
      这日午后,陆砚待在柴房内伏案工作,窗棂紧闭,屋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阿禾娘趁着四下无人,轻轻一把拉过院中收拾衣物的阿禾,将她带至屋侧僻静的墙角,神色郑重,褪去了往日的温和。
      “禾儿,娘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她望着女儿青涩懵懂的眉眼,语气恳切又无奈,“陆砚同志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见过大世面,和我们这些一辈子困在山野的乡下人,本就不一样。他们垦荒队是临时驻村的,任务一完,随时都会抬脚离开,回归属于他的天地。你心里要有数,莫要糊涂,错付了真心。”
      短短几句话,如同一场微凉山雨,瞬间浇醒了沉溺在温柔相伴里的阿禾。
      她怔怔立在原地,方才还温热滚烫的心,骤然一点点沉了下去。恍然间她才彻底醒悟,自己与陆砚,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生于大山、长于大山,这辈子的宿命便是守着这片连绵山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草木为伴,与山林相守,此生眼界、天地,都困在这一方小小山村。可陆砚不一样,他是山野间偶然停歇的归鸟,只是途经此处,他胸有丘壑、心怀远方,本该翱翔在广阔天地,奔赴更辽阔的山河,绝不会永远困于深山村落,囿于烟火琐碎。
      咫尺相伴的温柔是真,可天差地别的距离、终将别离的结局,也是真。
      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那些朝夕相伴的欢喜、悄悄心动的雀跃、默默期许的往后,在此刻尽数成了泡影。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涌上眼眶,凝在眼底,顺着白皙的脸颊悄然滑落,无声无息,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阿禾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怕屋内的人听见,只任由委屈与酸涩层层包裹住自己,肩头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卑微又无望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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