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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访 徽章的事过 ...

  •   徽章的事过去了两天,傅景深没有再提起,顾清寒也没有再问。但有些东西变了,变得像秋天的气温,一天凉过一天,不知不觉中已经换了一个季节。

      傅景深开始回来得更晚了。有时候顾清寒半夜醒来,看见楼下书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她在报纸上看到了新闻——日军已经逼近山东,黄河北岸的形势一天比一天吃紧。

      南京城里依然歌舞升平,秦淮河畔的笙歌彻夜不绝,夫子庙的茶楼里坐满了穿长衫的茶客。但有一种细微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有钱人开始把家眷往重庆、昆明送,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黄金的价格一天一个样。

      顾清寒的借读生活倒是平静得出奇。她每天按时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偶尔和林秀芝在校门口的茶馆喝一杯茶,聊几句闲天。林秀芝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能不能及格,最爱聊的话题是哪个男生长得好看。顾清寒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能暂时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像一个普通的女学生一样,为一道做不出的数学题发愁,为一首好诗感动。

      可那个影子一直在。赵世钧。

      从图书馆那次之后,顾清寒在学校里偶尔会碰见他。在食堂、在走廊、在图书馆的同一个书架前,他总是忽然出现,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但每次他们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暗示她什么。

      顾清寒把每一次偶遇都记在心里,回家以后写在日记本上。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草木皆兵,但傅景深那句“他会再来找你”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让她对所有异常都多了一分警觉。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沈姨出门去亲戚家了,家里只有几个老妈子和阿诚。傅景深一早就去了办公室,说晚上才能回来。顾清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书,秋日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看的是许先生推荐的《英国诗选》,翻到华兹华斯的《水仙花》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以为是傅景深提前回来了,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

      不是傅景深。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傅公馆门口,车身比傅景深那辆更大更气派,引擎盖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专门用来应付人的笑。

      他抬起头看了看傅公馆的门楣,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朝顾清寒走来。

      “请问,傅太太在家吗?”他问,语气客气而疏离。

      顾清寒站在门口,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沈姨出门了,不在家。您是哪位?”

      那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顾清寒接过去看了一眼——薄薄的纸片上印着几行字,最上面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中间是“机要秘书 徐志远”,下面是电话号码和地址。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军事委员会,机要秘书。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官职。

      “顾小姐。”徐志远忽然叫出了她的姓,脸上那个职业性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神变了,变得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压下去也能割人,“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父亲是谁。今天来,不是来找傅太太的,是来找你的。”

      顾清寒攥紧了名片,纸片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个人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住在傅公馆,甚至可能知道更多。他是怎么知道的?是赵世钧告诉他的,还是他从别的渠道得到的消息?

      “徐秘书找我有什么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徐志远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门廊的阴影下,目光越过顾清寒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顾清寒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待估的古董。

      “令尊顾鹤亭先生,生前有一些手稿。”徐志远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据我们所知,那些手稿现在在你手里。顾小姐,那些东西关系重大,不是你应该保管的。如果你愿意把它们交出来,政府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也会帮你办理正式的学籍,甚至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政府机关工作。”

      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一条蛇在沙地上滑行:“如果你不愿意,事情就会变得……比较复杂。”

      赤裸裸的威胁。

      顾清寒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直视着徐志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徐秘书,我不知道你说的手稿是什么。我从北平逃难出来,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我父亲写的几本旧文章,那些文章已经发表过了,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果你想看,我可以拿给你,但你要说什么‘关系重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没有完全撒谎。父亲手稿中最重要的那几页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它们锁在傅景深的抽屉里。而这几页纸的存在,是傅景深反复叮嘱过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的。

      徐志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冷了下来。那种冷和傅景深不一样,傅景深的冷是内敛的、克制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徐志远的冷是外放的、有攻击性的,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顾小姐,你是聪明人。”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年头,站错队会有什么后果。你父亲已经站错了一次,你难道想重蹈覆辙?”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顾清寒最痛的地方。她父亲站错了一次——他写了一篇不该写的文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后死在了那四十七天的旧伤上。她不是不知道后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没有退缩。

      “我父亲站没站错,不是我能评判的。”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但没有断,“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教过我,做人要有骨气。哪怕骨头断了,骨气不能断。”

      徐志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职业性的,而是一种带着轻视的笑,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在逞强。

      “年轻。”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在指间转了两圈,“顾小姐,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他把烟别回口袋里,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别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对了,替我转告傅景深——有些人,不是他能护得住的。”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别克轿车驶出了傅厚岗,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

      顾清寒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浑身上下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她扶着门框,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喉咙是紧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捏。但她没有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

      “顾小姐?”阿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里带着担忧,“那个人是不是……要不要给先生打个电话?”

      顾清寒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打。告诉他,徐志远来过了。”

      阿诚去打电话的时候,顾清寒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茶几上还摊着那本《英国诗选》,华兹华斯的诗句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问候。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The world is too much with us,这个世界与我们息息相关,缠得太紧。华兹华斯写这句诗的时候,是在抱怨现代生活让人远离了自然。可顾清寒觉得,这句诗在这个下午有了另一层意思——这个世界像一件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裹在她身上,冷,重,脱不掉。

      傅景深回来得比预料中快。

      阿诚打完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傅景深的车就停在了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外套都没穿,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冲进来的,进门第一眼就看向沙发上的顾清寒。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直接问,连客套的招呼都省了。

      顾清寒把徐志远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有些人不是他能护得住的”那句时,傅景深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三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缓,“不是三天,是他们已经没有耐心了。”

      顾清寒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他肩膀两侧穿过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些手稿,到底有多重要?”她问。

      傅景深转过身来。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磨出的毛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他低头看着她,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不是克制,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重要到有人愿意为此杀人。”他说。

      顾清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数字和代号,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情报。”傅景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窗外的风,“他生前一直在暗中帮我们做事——不只是写文章,他利用记者的身份,替我们传递了一些……很重要的人的情报。那几页纸上记载的,是他最后一次传递的内容。”

      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阿诚在厨房里小声说话的声音。

      “他是因为这个死的吗?”顾清寒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傅景深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顾清寒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但她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倒下。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两年的样子——瘦,咳嗽,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以为那只是肺痨,她以为那只是狱中受刑留下的后遗症。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在病痛的掩盖下,还在做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傅景深转过身,面朝窗外。院子里那棵桂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金黄色的碎花,像一个衰败的梦。

      “因为我接手了你父亲的工作。”他说,“他死后,他的线,归了我。”

      顾清寒的手猛地捂住了嘴。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周先生要她来南京的傅公馆,为什么傅景深在火车上会帮她,为什么他收留她、帮她联系学校、替她保管手稿。不是因为傅太太是周先生的远房表姐,不是因为“母亲的交代”,不是因为任何巧合或偶然。

      是因为她父亲顾鹤亭,曾经是傅景深这条战线上的战友。而他收留她,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对一个死去的人应该负起的责任。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感动,还是该觉得悲哀。

      “你一直都知道。”她退后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从我在火车上遇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我是谁。”

      傅景深转过身来,看着她。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像冬天的湖面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光,冷而亮。

      “不。”傅景深说,“火车上我不知道是你。那时候我只是看到一个姑娘被人欺负,顺手帮了一把。”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了客厅,阿诚跟我说‘顾小姐来了’的时候。”傅景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我站在门外,听我妈叫你‘清寒’,我就知道了。”

      顾清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相遇,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话,都被一层又一层的秘密包裹着,像一颗裹了太多糖衣的药丸,你永远不知道它真正的味道是苦还是甜。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了又能怎样?”傅景深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这是他第一次在顾清寒面前流露出情绪的波动,“告诉你你父亲不是病死的,是在替我们做事的时候暴露了身份,被人出卖了才被抓进去的?告诉你他现在如果还活着,看到你也被卷进来了,他会怎么想?”

      他的声音又压了下去,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即便发了怒也会在最后一刻把爪子收回去。

      “有些事,知道得越晚,活得越长。”他说。

      顾清寒站在那里,看着傅景深。她忽然想起一个词——“纸枷”。那是父亲在一篇文章里用过的比喻,说这个世上有一种枷锁,是纸做的,看起来一挣就断,可实际上你挣不脱,因为那是你的良心、你的骨血、你对这片土地的爱做成的枷锁。

      你背得起,就放不下。

      她父亲背了一辈子,最后被这副枷锁压垮了。

      而现在,这副纸枷,也落在了她肩上。

      “我不会交出手稿的。”顾清寒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我会替他守着。”

      傅景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顾清寒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指尖在她耳边停留了一瞬,凉凉的,微微有些粗糙,像秋风吹过枯叶时发出的那种干燥的触感。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

      那三个字像三滴水,滴进了顾清寒心里干涸已久的井里,激起了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橘红色。那棵桂花树在夕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过太多的秋天,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顾清寒站在原地,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迎上去。她就站在那里,让那凉凉的指尖在她耳边停留了一瞬,又一瞬。

      那一瞬,比永远短。

      但比一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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