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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读书会 周末很快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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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很快就到了。
林秀芝说的读书会在一周前就定下了,地点在城南一个叫周和的学长家里。顾清寒本来有些犹豫,她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过多地参与这些学生活动。沈姨倒是很支持:“年轻人多交朋友是好事,总闷在屋里做什么?”
傅景深那天不在家,一大早就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晚饭不用等我”。顾清寒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也没有问。她渐渐学会了不去过问他的行踪,那是他的事,和她无关。
——也许有关,但她不愿意去想。
城南的巷子比傅厚岗窄得多,也旧得多。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房子挤挤挨挨,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顾清寒按照林秀芝给的地址找了半天,才在一扇褪了色的红漆门前停下来。
门没关,里头传来嘈杂的说笑声。她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几把藤椅散乱地摆着,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清寒!这里这里!”林秀芝从人堆里站起来,朝她使劲挥手。
顾清寒走过去,林秀芝拉着她坐下,一一给她介绍。坐在中间藤椅上的就是周和,高个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温和,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藏青色学生装的女生,叫方若兰,是历史系的,看起来比林秀芝稳重许多。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引起了顾清寒的注意——他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众人,又低下头去。
“那是赵世钧,哲学系的。”林秀芝凑过来小声说,“话少得跟闷葫芦似的,你别介意。”
顾清寒多看了那人一眼,总觉得他的眉眼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读书会讨论的是萧红的《生死场》,周明远先开了个头,说这本书写的是东北农村的苦难,但苦难背后是人性的麻木。方若兰不同意,说那不是麻木,是绝望,绝望到极致就变成了麻木,两者有本质的区别。林秀芝插不上嘴,急得直咬笔头。其他人也纷纷发言,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吵得不可开交。
顾清寒一直没有说话。她听着这些人的争论,忽然想起了燕京大学的读书会。一样的热情,一样的理想主义,一样的年少轻狂。那时候她也是争得最凶的那一个,为了一个观点可以和同学吵到半夜,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可那些日子,已经像一个世纪那么远了。
“顾同学,你怎么看?”周和忽然转向她。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顾清寒愣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地说:“我觉得这本书最打动我的,不是它写了什么,而是它没写什么。”
“没写什么?”林秀芝不解。
“萧红写了很多死亡,但她没有写过一次流泪。”顾清寒的声音不大,屋子里却安静了下来,“那些人物的眼泪,好像都在书页之外,被作者收走了。她不是不让她们哭,是哭已经没有意义了。在那种活着比死了还难的时代,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
“说得好。”方若兰轻轻鼓了鼓掌。
周和也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顾清寒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一个刚刚出现在棋盘上的新棋子。
读书会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清寒和林秀芝一起走出来,在巷口分了手。林秀芝往东走,顾清寒往北,打算坐公共汽车回傅厚岗。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同学。”
顾清寒回过头,是赵世钧,那个哲学系的话少的男生。他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踌躇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
“有事吗?”顾清寒问。
赵世钧抬起眼睛看着她。路灯刚亮起来,光线昏暗,但他的目光很亮,亮得有些不寻常。
“你不是南京人吧?”他问。
“北平来的。”
“我知道。”赵世钧说,“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傅景深家里的客人?”
顾清寒的心猛地一跳。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书包的带子。她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瘦削的脸,有些凌乱的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他说出“傅景深”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她警觉起来。
“你认识傅先生?”她不动声色地问。
赵世钧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至少,他不应该认识我。”
这话说得奇怪。顾清寒皱了皱眉,正想追问,赵世钧已经退后了一步,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顾同学,读书会挺好的,下次还来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瘦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顾清寒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有平复。她攥紧了书包带子,快步走向公交车站。上了车,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
赵世钧。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里找出什么线索,但一无所获。她只确定一件事——这个人知道傅景深,而且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他来参加读书会,也许根本不是冲着萧红来的。
他是在看她。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在通过她,在看傅景深。
这个念头让顾清寒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她忽然意识到,自从她踏进傅公馆的那一刻起,她就不仅仅是一个借住的女学生了。她是顾鹤亭的女儿,她手里有父亲留下的那几页手稿,她住在一个叫傅景深的男人家里。这一切,在有些人眼里,是一条链条上的三个环节。
她不知道赵世钧是这些“有些人”中的一员,还是别的什么角色。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傅景深。
回到傅公馆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沈姨在客厅里织毛衣,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吃了没有?厨房给你留了饭。”
“吃过了,在同学家吃的。”顾清寒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四顾了一下,“傅先生回来了吗?”
沈姨摇了摇头:“没有,打电话回来说有事,今晚不回来吃。”
顾清寒“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着急。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沈姨,沈姨不知道那些事,让她知道了只会徒增担心。她只能等傅景深回来。
可傅景深一夜没有回来。
顾清寒在房间里坐到深夜,听楼下每一辆路过的车声,每一次都以为是他的车,每一次都不是。最后她实在撑不住了,和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傅景深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面前的粥一口没动,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顾清寒注意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手指夹着报纸的时候微微有些抖——那是熬夜之后才会有的迹象。
“傅先生。”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傅景深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淡淡的,没有特别的情绪,和平时一模一样。
“昨天的读书会怎么样?”他忽然问。
顾清寒愣了一下。她没告诉过他读书会的事,但他显然知道。她很快压下心里的异样,深吸了一口气,说:“傅先生,你认识一个叫赵世钧的人吗?哲学系的。”
报纸微微晃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微小,如果不是顾清寒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不认识。”傅景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为什么这么问?”
顾清寒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赵世钧怎么走过来,怎么问她是不是傅景深家里的客人,怎么说“他应该不认识我”。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傅景深的表情,可他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他说他认识你,但你不应该认识他。”顾清寒说完,端起面前的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
傅景深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沈姨在厨房里忙活,隐约传来切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上,泛着寡淡的白光。
“以后那个读书会,不要去了。”傅景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坠在顾清寒心上。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也发现凉了,“不安全。”
“不安全?”顾清寒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傅先生,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赵世钧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傅景深放下粥碗,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闷响。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傅景深!”顾清寒脱口而出。
她从来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在那之前,她一直叫“傅先生”,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像一道无形的墙,立在两个人中间。
而现在,那道墙被她自己的声音敲出了一个洞。
傅景深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餐厅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一直延伸到顾清寒的脚尖前面。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顾清寒站起来,声音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拦不住我。”
傅景深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那双一向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暗处保护什么东西的人,忽然发现那道墙有了裂缝,而他从裂缝里看到了墙外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
“顾清寒。”他也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麻烦?”
顾清寒怔住了。
这不是一句责骂。这是一句叹息。
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角,回头一看,拉住他的是个手无寸铁的人。他不知道是该甩开她的手,还是该停下来等她。
他们隔着半个餐厅的距离对视着。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沈姨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又悄悄地退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在这个年头,在南京这座城里,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是最好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