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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以血为引   他在村 ...

  •   他在村口站了很久。

      不是犹豫,不是畏惧,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拽住了他的脚步。那道将散未散的暗红色天光还挂在天边,照亮了村口那棵歪倒的槐树——树干从中间折断,断面参差不齐,白色的木茬子在红光里泛着惨淡的色泽。树冠倒在地上,枝叶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卷曲,只剩几片残叶在夜风里瑟瑟地抖。槐树后面是一条土路,路面被踩踏得坑坑洼洼,翻起的泥土里嵌着断裂的车轱辘和半扇被扯烂的木门。再往后是房屋——或者说,曾经是房屋的东西。有些还勉强立着半面墙,有些已经彻底塌成了瓦砾堆。火还在烧,不是熊熊大火,而是那种已经烧了很久、将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尽了之后剩下的暗火,一簇一簇地趴在断梁和碎瓦之间,像某种贪婪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烟。到处都是烟。不是篝火那种干燥的松木香,而是混杂了太多不该被燃烧的东西的味道——棉布、粮食、桐油、人。那个味道很难形容,它不是单纯的臭,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会让任何活着的生物本能地想要逃离的信号。沈南山站在村口的槐树旁,那股味道裹在呛人的烟雾里扑面而来,从他的鼻腔灌进去,灌满了他的肺,灌得他胸口发闷。

      他在战场上看过尸体。不是比喻,是真的战场。他十七岁那年被他哥扔去一个私人军事训练营待了整整一个暑假,沈景余的原话是“你不是精力旺盛吗,去那里耗一耗”。他在那里见过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东西,见过被炸断了腿还能爬着往前冲的人,见过在泥浆里打滚了三天三夜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的士兵。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足够多的残忍了。

      他错了。

      他走进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人的遗物上。

      左边是一只被踩扁了的竹篮,篮子里还装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饼上留着一个小小的、孩童的手印。右边是一张翻倒的木桌,桌上摆着三个碗,碗里的粥已经洒了,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粥哪是血。他蹲下来,伸手把那块麦饼捡起来,翻了个面。饼还是软的,不像是放了一天以上的样子。他想起自己今天下午醒来时吃的那碟绿豆糕,软糯的,甜的,孟昭放在他桌上,大概是怕他醒了会饿。这户人家的孩子今天也吃了晚饭,大概也是甜的,吃完之后父亲说明天带你去集市,母亲说睡前把碗收好,然后灯熄了,然后门被撞开了,然后——

      他把麦饼轻轻地放回篮子里。

      继续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间塌了大半的土房,房梁从中间断裂,一头砸在地上,另一头还勉强架在残存的半面墙上。房梁下面压着一个人,露出来的半截身体是成年男子的体型,他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五根手指死死地抠进泥土里,指甲全部翻裂,血肉模糊。他不是被房梁砸死的,是被咬死的。他的后颈上有一个巨大的齿痕,从脊椎的断口看,是直接咬穿了脖子。他倒下之后房梁才砸下来,把他压在了下面。他的前方倒着两头妖兽的尸体,一头被砍掉了半边脑袋,一头被刺穿了腹部。沈南山看到这个人的手边有一把柴刀,刃上还嵌着一片暗红色的鳞片。

      沈南山在这个人面前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杀了两头妖。他有一把柴刀。他倒在了自己家门口。

      他很勇敢呢,是南山想。

      沈南山绕过塌了半边的土墙,继续往里走。他看到了更多他不想看的东西。有的人倒在井边,有的人趴在门槛上,有的人还保持着往外跑的姿势就被从背后贯穿了胸口。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脚步不快,也没有停。他把弄清影握在手里,路上遇到还没死透的妖兽就补一剑。第一剑横斩,第二剑竖劈,第三第四第五剑,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衣袍上的血渍从点滴变成成片,蓝色的火焰在剑锋上烧得噼啪作响。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只了,只记得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里已经没有一只还能站着的妖兽了。

      但是也没有一个活人。

      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墙壁倒塌的闷响。空气里的烟熏得他眼睛发涩,他用袖子捂了一下口鼻,继续往村子最深处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往前走。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这个村子里真的没有活人了,确认自己来晚了就是来晚了。

      火还在烧。在倒塌的房屋之间,在焦黑的断梁上,在他脚下每一寸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烟雾越来越浓,呛得他眼睛发涩,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继续往里走。他看到更多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不忍心去看,却没法不看。他把目光从那些残骸上移开,又移回来。因为不看是对他们的不尊重。他这样想。他至少应该看着他们,至少应该记住他们。记住这户人家门前种的枣树,记住那户人家窗台上晾着的干辣椒,记住这条巷子里曾经有孩子在追逐打闹,那个井台边曾经有大婶在洗衣裳,那棵大槐树下曾经有老人在乘凉下棋。记住这些不是他的职责,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系统没有,世界没有,但这个村子值得被记住。

      他继续走。从村头走到村尾,从第一间塌了的房子走到最后一间还勉强站着的房子。他的速度不快,因为每走几步就会碰到一头还没来得及死的妖兽。那些妖兽看见他的时候,眼里涌出的不是愤怒,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认出了他。它们的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沙哑的、破碎的呜咽声,但他没有给它们任何一只开口的机会。他挥剑的姿势越来越简洁,越来越利落。第一头,横斩,一剑两段。第二头,竖劈,从天灵盖到下颌。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出剑的力道越来越重,衣袍上的血渍从点滴变成了成片,蓝色的火焰在剑锋上燃烧得越来越烈。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他只知道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被震得发麻,弄清影的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兽血,那些血在蓝色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就烧成了灰烬。而他在村子尽头最后那间半塌的屋前停了下来。

      这间屋子比其他屋子烧得稍微轻一些。屋顶的瓦片被掀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焦黑的椽子,墙壁上的裂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屋檐,但那扇门还在。门是半掩着的,被火燎得发黑,上面有三道深深的爪痕,从左上到右下斜贯了整个门板,却没有把门撕开。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对联,横批只剩下最后一个字——“安”。

      门前放着一个竹篮。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倒扣着的竹篓,用细细的篾条编成,外面糊了一层泥巴,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小鸡笼。篓子的边缘被火烧焦了一圈,但没有烧透。竹篓的孔洞里传来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像是被闷在什么东西底下,怯生生的、断断续续的,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猫在深夜里呼唤母猫,细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片死寂的、只有火焰噼啪作响的废墟里,那声音清晰得像一枚针尖落在瓷盘上。

      沈南山猛地蹲下去。他把弄清影往身旁一插,剑刃斜斜地插进泥土里,两只手扶住竹篓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它翻了过来。里面是一个孩子。

      男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穿着一件被血浸透了大半的灰布小褂,袖口和领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当娘的亲手缝的。他的脸很小很瘦,原本是什么模样已经看不太清了,因为脸上全是泪和灰和血的混合物,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他蜷缩在竹篓底部,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直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他的腿——沈南山看到他的腿的时候,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从膝盖往下,裤腿已经被烧光了,露出来的小腿皮肤上布满了燎泡和焦黑的烧伤痕迹,有的地方皮肉已经绽开了,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血肉。他没有哭出声。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只是睁着那双被泪水和烟雾熏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沈南山,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般的几个音节。

      沈南山听懂了。那个孩子在叫“娘”。

      他没找到他娘。他不想告诉这个孩子他娘在哪里。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把那个孩子从竹篓里抱了出来,那孩子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活着的生命,倒像是一捧稍微用力就会散掉的灰烬。他把外袍脱下来裹住孩子小小的身体,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上,用灵力去探他的生机。

      很微弱。极其微弱。这个孩子的五脏六腑没有受伤,但他的四肢被严重烧伤,失血太多,体温在飞速下降。沈南山不会医术,但他在训练营里学过急救,知道一个人失血到这种程度,如果不立刻输血或者得到有效的治疗,活不过半个时辰。可从这里回隐岳宗,以他的速度,半个时辰连一半的路程都走不完。何况这孩子现在这个样子,根本经不起颠簸。他抱着那个孩子跪在废墟里,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累。

      “新任务已下发,请宿主查收。”

      他腾出一只手,在虚空中点开那个半透明的光屏。任务的标题很短,短得让他愣了一下。

      【任务:以血为引】

      任务内容:取宿主心头血一滴,喂怀中孩童饮下。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无

      沈南山把这行字看了两遍。他不知道什么叫“与常人不同”,也不知道自己的血为什么能救人。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孩子快死了。可系统没有告诉他更关键的事情——眼前这个孩子是谁。它只说“怀中孩童”,没说名字,没说身份,没说将来。它刻意隐去了这个孩子的所有信息,只把他描述成一个路边的、普通的、需要被拯救的小孩。沈南山不知道这个蜷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男孩,将来会以另一种方式,与他重逢在命运的某个拐角。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快死了。

      他关掉光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也正看着他。四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不懂为什么爹娘把他塞进竹篓里,不懂为什么外面那么吵那么热,不懂为什么爹娘一直没有回来。他只知道他很疼,很怕,而这个抱着他的陌生人,是今天晚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用如此轻柔的力道把他抱起来的人。

      “……哥哥,”那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玻璃,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我……我会死吗?”

      “不会”几乎是下意识的,明明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救活这个小孩,却还是本能的希望他能活下来。

      他把孩子平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然后转过身去,将内袍的领口往下一拽,露出锁骨以下那片被苍白皮肤覆盖的胸膛。他的手指在胸口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位置,——胸骨左侧,第五肋间隙,贴着胸骨边缘进针,深度要精准,偏一寸就会刺穿肺叶。他手里没有针,只有一把方才从地上捡来的匕首。匕首很旧,刃口还有几处卷边,也不知道是哪个村民留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刃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那双淡绿色的瞳孔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平静。

      值不值?

      他问自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在一个被毁灭的村子里,在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要求、甚至系统都说可以不做的情况下,用一把生锈的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取出心头血,去换一个渺茫的可能性。值不值?

      他笑了一下。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是那种很轻很浅的、沈司津式的笑。

      “多大点事。”他说。

      然后他将匕首刺了进去。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触感比他想象中更清晰,不是麻木,不是迟钝,而是他这具身体对痛觉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他能感觉到刃口切开表皮、穿过皮下脂肪、抵住肋间肌的每一层触感。他的手顿了一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闭上眼,一狠心,继续往里推。匕首刺破了肋间肌,穿过胸膜,刺入了他那颗跳动的心脏外围的心包膜。

      疼——从胸口炸开的、从内到外的撕裂感将他贯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攥紧,指甲掐进心肌的纹理里。

      他的视野在瞬间发白,不是那种失去意识的空白,而是所有颜色都过曝了的白。

      火光、烟雾、废墟、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所有一切都在这片白色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没有喊出声。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在看着他,他不想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看到更多可怕的东西。今晚他已经看得太多了。

      匕首拔出来的时候,血跟着喷了出来。鲜红的、温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泽的血珠,从他的胸口涌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淌过他精瘦的腰腹,染红了月白内袍的边缘。他把刃尖上的血接到指尖,一颗浑圆的血珠在火光里泛着某种奇异的色泽——不是暗红,也不是鲜红,而是介于红色与金色之间的光,像落日沉入海平面前最后那片云霞。

      他弯下腰,将指尖送到孩子的唇边。那孩子的嘴唇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灰白干裂,碰到他指尖的瞬间本能地张开了一点。血珠滚落进孩子的口中,然后他拿开手,跪在原地等待着。

      变化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首先是呼吸——那个孩子原本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在咽下那滴血之后不到三息,他的呼吸就开始变得深长而平稳。然后是脸色。那张灰白的小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像是有人在往一杯清水里一滴一滴地滴入墨水。再然后是腿——沈南山的目光落在那双被严重烧伤的小腿上,然后他亲眼看着那些焦黑的、还在渗着组织液的烧伤创面开始愈合。不是结痂,不是疤痕,而是真正的、完好如初的愈合。新的皮肤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粉嫩嫩的,像初春时节柳条上刚冒出来的嫩芽。那些燎泡逐渐干瘪、消退,那些绽开的皮肉合拢、弥合、变得光滑。

      一滴心头血。他不觉得骄傲,也不觉得神奇,他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疼,很想躺下来睡一觉。但他不能。他不能把太子丢在这个地方。他用衣摆胡乱地裹了一下孩子尚且残破的衣物,将他重新抱起来,裹进自己的外袍里。孩子还没醒,但呼吸已经平稳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深的好梦。沈南山抱着他走到村口那棵断裂的槐树下,找了一处被灌木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树洞,将他轻轻地放进去,又把外袍掖好,确保夜风吹不到他。他不能带他回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太快了。

      快得没有任何预兆。

      一阵剧烈的头痛从他后脑勺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深处猛地窜了起来。他的视野在瞬间变成一片血红,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饥饿感。不是肚子饿,不是身体需要食物,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欲望——它没有具体的指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冲动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手按住太阳穴,一手扶着树干。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的理智还清醒着,但身体正在脱离理智的控制。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树洞里那个正在安睡的孩子,然后猛地收回了视线。不行。如果他的身体会突然变成这样,他不能留在这个孩子身边。他不知道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压得住。

      沈南山听不懂那个词。但他懂那个声音背后的欲望。那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一种具体的、尖锐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饥饿感。那个他刚刚用自己的血救活的、此刻正安睡在树洞里的无辜孩童,正散发着某种让他的妖族血脉为之疯狂的气息。他可以闻得到——即使在头痛欲裂、视野发红的状态下,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种类似于正午阳光晒在麦田上的味道,不是他的。是那个孩子的。是太阳。是金乌。是那滴随着他的心头血一同落入孩子体内的、被封印了太久的太阳神力,它在这孩子的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只有妖族才能闻到的光芒。

      沈南山猛地松开了扶住树干的手,转身背对着那个树洞。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地抠进自己的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饥饿。他的理智还清醒着,但正是这份清醒让一切都变得更加糟糕。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太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

      他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短暂地压住了那股疯狂翻涌的饥饿感。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树洞。那孩子还在睡。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吵醒他,他睡得那么沉、那么安稳,嘴角甚至还微微翘了一点,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刚才还在叫他“哥哥”,问他“我会死吗”,然后他说“不会”——他说过的话就得算数。如果把这孩子带回隐岳宗,他无法保证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无法保证下一次那种饥饿感涌上来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压得住。

      他转身朝村子外面走。走得跌跌撞撞。他的衣袍在方才的跪坐中沾满了泥土和血污,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丝,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走出村口,走过那棵断裂的槐树,走过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山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到了哪里。

      他只记得脚下忽然一空,然后整个身体失重般地往下坠。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灌进他的口鼻、耳朵,灌进他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刺骨的寒意让他模糊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碎成无数片摇曳的光斑。

      然后他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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