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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明远的科举 明远的科举 ...

  •   酷暑过后,长安城的热劲终于松了口,崇仁坊裴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开始往下掉叶子了。

      怀瑾在院子里摆了张矮桌,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本翻到"策问"那一页的《文选》(翻了一个月,边角卷得跟油炸了似的)、一把长风的弓(当镇纸用,弓身的木纹被他的手指摸得有点发亮)、和一张还没写完的策论草稿,写到"何者为将"卡住了,卡了四天。第四天他在"将"字旁边画了一匹歪马,又把马涂成了球。

      他娘从堂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搁在矮桌边上。怀瑾喝了一口,凉到眉心。然后他低头继续看《文选》。

      怀珩蹲在台阶上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三行,跑过来拽怀瑾的袖子:"三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明'字我写得对不对。"

      怀瑾低头一看,怀珩在地上写的是:明。左边"日",右边"月"。左边大,右边小,但结构是对的。

      "'日'再写瘦一点,你现在的'日'太胖了,把'月'挤得没地方站。"

      "日本来就比月胖!"

      怀瑾想了想,好像没法反驳。他拍了拍怀珩的头:"你赢了。但这个字你为什么要写。"

      "因为我认识一个明远哥,你的信里写过他。你说他读书很厉害,那我就先学他的名字。"

      怀瑾愣了一下。他把绿豆汤搁在矮桌上,汤碗底在策论草稿上压出一圈水印,正好盖住了那匹涂成球的歪马。

      ---

      秋天是科举的季节。

      对怀瑾来说,这个秋天分两种时间:一种是他自己备考的时间,每天早上对着《文选》挠头、下午翻策论题纲、傍晚拉六次弓(长风留下的任务);另一种是他等消息的时间,等明远的消息。

      唐朝的科举分两级:各州县选送举子参加"解试",国子监的"生徒"可以直接获得参加礼部"省试"的资格。明远走的是后一条路,他的国子监甲等第一的牌子就是通行证。

      省试在礼部南院,考三场:帖经(经典默写)、杂文(诗文词赋)、策论(时务对策)。怀瑾翻过省试的考试范围,比国子监岁考多了一大截。他看完之后给明远写信说:"你背书不愁,但你写诗怎么办。你上次写的诗'夜读不知更漏尽',长风说你是在抄更漏铭。"

      明远没回这首。明远回的是:"你在策论上画的那匹球马,策论题目是'何者为将',你画马是对的,画成球是错的。"

      怀瑾把那封信压在弓下面,弓身又多了一个镇纸的功能。

      ---

      知微每隔三天来崇仁坊一趟。

      他现在在少府监当工匠,不是正式编制,是"试用手艺人"。每天跟着师父们打铜、锯木、磨石。

      少府监里的老匠人说"这小伙子手上长眼睛"。知微自己说"手上有眼睛没用,手上没有位置"。但他不急。

      他每天干完活,沿着长安城的街走半个时辰到崇仁坊,把工具袋放在怀瑾的矮桌旁边,掏出一小包东西。

      第一次是一小瓶松脂,"弓弦保养用的。长风忘了告诉你。"

      第二次是一个木制的笔架,"你桌上笔都躺着,笔尖容易歪。"

      第三次是一小截竹子,劈开来里面是空的,"长风上次来信说他箭囊破了个洞。你回信时顺便把这个寄过去,竹管里装了一小包针线。"

      怀瑾把竹管放在矮桌上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开始管长风的针线了。"

      知微蹲下来看怀珩写字,怀珩正在地上反复写"明"字,从"明"写到"远",两个字各写了七八遍。知微看了一会儿说:"你弟弟写'远'字的走之底,每一笔都往外飘。"

      "外飘怎么了。"

      "跟你写信的字迹一样,都是往外跑的。你写信时是不是手比脑子快。"

      怀瑾想了想,"好像是。"

      "所以长风说你字歪,不是冤枉你。"

      怀瑾拿笔架砸知微,没真砸,在知微肩膀前面三寸就停住了。知微没躲,连眼睛都没眨。

      怀珩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三哥你手不行,知微哥都没躲。"

      ---

      十天之后,长风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封还是揉过的,这次的油渍比上次大了一圈,像是把整封信放在了盛过菜的碗底下。怀瑾拆开信:

      收到了竹管和针线。知微你可以,你那十二枚箭头我用了三枚了。一枚射穿了靶板,教官说"谁打的箭头",我说"我朋友",他说"你朋友应该来巡防营"。

      站岗站了一个月,现在腿不麻了。但我学会了一件事,站岗的时候不能想吃的。上次站岗想到你娘做的桂花糕,差点从岗哨上溜下来。

      怀瑾,你回信里把'何者为将'的策论草稿寄过来,我帮你想想。虽然我不懂策论,但我站了这么久的岗,至少知道'将'是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

      明远要考了。我托营里的文书帮我寄了一封信给他,信里只有一行字。你猜是什么。

      顾长风天宝六载八月初三

      怀瑾看完信,把信中那句"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念了两遍。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策论草稿上那匹球马,忽然提笔,在球马边上写了三个字:最前面。

      然后把球马的轮廓描了一圈,让它看起来稍微像马了一点。

      他给长风回了信:

      已经像马了。策论继续写。明远没回信,他的风格。考完之前一个字都不会多写。

      你说的"站在最前面",我写进去了。

      另:你托文书寄给明远的信,我猜是一行字:"你不拿甲等就对不起你那张脸。"

      ---

      八月初九。省试结束。

      怀瑾不知道明远考得怎么样,因为明远果然一个字没回。他在矮桌上翻陆家的来信:明远的父亲陆敬渊从沂州托人带的,信里只有四句话,

      明远进了省试。考完三场。现在在等放榜。他不让我问考得怎样,"问了我就不说了。"所以我不问。你们在长安,帮我去看看榜。

      怀瑾把信递给知微。知微看完说:"陆伯父的憋字功力,不比他儿子差。"

      "你是说'不让我问'那句话,其实想问得要命。"

      "对。而且'帮我去看看榜',写了五个字,字字都在用力克制。"

      怀瑾把信翻到背面,空白的。他想了想,拿起笔在信背面列了一张清单:

      放榜前要做的事:
      1. 去礼部南院踩点,找到贴榜的那面墙。
      2. 叫上知微。
      3. 带一颗糖,不是给明远的(他不在),是给自己吃的,缓解紧张。
      4. 如果中了,当场给明远写信。
      5. 如果没中,当场给明远写信。

      知微探过头来看了第五行:"你连落榜的信都准备好了。"

      "没有准备,我就是想了一下。如果真落榜,信里写什么。"

      "写什么。"

      "下次。"就两个字,"下次。"

      知微扫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明明紧张得要命,但你说得好像只是去买糖。

      ---

      放榜前一天晚上,怀瑾躺在他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长风的弓从桌上拿到床边,放在枕头旁边。弓身被秋夜的月光照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他想起五年前,国子监第一个冬天。明远刚被罚抄完《论语》,字迹潦草得赵监丞让他重抄了三遍。那时候明远的脸瘦得像一只紧攥的拳头,眼睛里的光不是亮,是烫。他不跟任何人多说话,吃饭时坐得离所有人最远,筷子的位置在方桌对角线的最远点。

      那时候怀瑾以为明远"不喜欢人"。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人。他是怕被人喜欢了又要辜负。因为他的父亲已经被"辜负"了一次,朝廷用一个贬谪把陆家从吴郡连根拔起,迁到沂州。明远那时候才十一岁,十一岁的人就学会了"我不欠任何人,所以谁也伤不了我"。

      怀瑾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的弓弦嗡了一下,像是长风在说:你别想太多。

      他现在知道了,明远不是不会笑,是笑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出来。但五年下来,他的笑出来了。嘴角动的频率比自己策论草稿上画的球马数量还多。尤其是知微展览那天,他说"大器只是不习惯被看见",然后补了一句"没夸,陈述事实",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怀瑾在被子底下摸出一颗糖,桂花味的。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在舌头上化开。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明天,是你的。"

      ---

      八月十二。礼部南院放榜。

      清晨卯时过半,天光刚亮透,礼部南院门口已经围了快两百个人。

      举子们挤在墙前面,有人踮脚、有人挤到前面又被挤回来、有人在人群外圈转圈("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有人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钻出来,看不出是中了还是没中。

      怀瑾和知微到的时候,榜墙已经被围了三层。墙头贴着一丈多长的黄纸,省试合格榜,名字按甲、乙、丙三第排列。甲第最上,乙第其次,丙第再次。

      榜墙旁边有卖的"榜帖",小贩把抄好的名单写在绢上,一文钱一份。但卖得很快,怀瑾到的时候只剩最后两份了。他挤进去抢了一份,打开一看,上面只抄了甲第和乙第前三名,后面的都被裁掉了,"纸太贵,裁一半省钱",小贩理直气壮。

      怀瑾也顾不上跟他计较,他踮起脚尖往榜墙上看。第一眼没找到,甲第只有二十几个名字,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没有"陆明远"。心跳猛得多跳了两下。

      然后是乙第,第一行。他扫了三遍,没有。第二行,没有。第三行,

      "知微,"

      "看到了。"

      在乙第第三行的第七个名字,陆明远(国子监荐)。墨色比旁边的名字稍淡,不是最显眼的位置,但它在那儿。

      怀瑾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知微的脚背。知微没躲,他也在看那张榜。他的眼睛比怀瑾慢,从"陆明远"三个字上移开,又挪回来,像是在确认。

      "乙等第三行,"怀瑾的声音有点干,"不是甲第。"

      "乙等也入朝。够了。"

      "'够了',你这话跟明远本人一模一样。"

      "是跟他学的。"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被裁掉一半的绢制榜帖,上面没有明远的名字。他把榜帖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另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桂花味的。这次嚼得特别慢,像是在嚼那个六个字的分量。

      "走吧,回去写信。"

      ---

      两个人从礼部南院往回走。长安的秋天行道树开始落叶,槐叶掉在肩膀上一片,怀瑾没拍掉。

      他用手数着往崇仁坊走的每一步,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当年四个人一起从国子监走到通化门、走到平康坊、走到曲江,以后的路就各走各的了。但各走各的不要紧,只要有人回头看一眼榜墙,就能在榜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饿不饿。"怀瑾忽然说。

      "不饿。"

      "我饿了,紧张饿的。早饭没吃,光顾着看榜了。"

      "你袖子里还有糖。"

      "糖不算早饭。"

      知微从他工具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块烧饼,还有点温。怀瑾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噎住。知微拍了一下他的背,下手不重,但位置很准,噎住的那块饼正好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卯时,出门前。猜到你会忘记吃早饭。"

      怀瑾嚼着饼,嘴里含糊说了一句。知微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人,明明最不会照顾自己,照顾别人的时候比谁都利索。"

      知微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秋天早上太阳还没升高,影子拉得比他本人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怀瑾的影子,两个影子并排,方向一样,都在往东走。

      ---

      到了崇仁坊裴府,怀瑾摊开信纸,提起笔,落不下去。

      他写了"明远",然后停住了。

      他有太多话想写,你怎么不是甲第(后来想想乙等入朝完全够用)、你父亲的信我收到了(他写"帮我去看看榜"的克制劲儿跟你一模一样)、你当年被罚抄《论语》的字你能不能看一眼自己现在的字。

      但他什么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觉得有些话可以等。等到冬至,四个人坐在一起,到时候吃桂花糕的时候再说更好。

      所以他最后写了三行:

      看到了。乙等第三行,你做到了。

      长安今天天气不错。我吃了块烧饼。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搁稳了,没滚。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和放榜那天的小贩一样,他把信封裁了一半,因为"信太长你反而觉得我在煽情"。

      他封好口,在信封正面写了六个字:沂州·陆明远。

      ---

      四天后,长风营里的信差顺路到了崇仁坊。信差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士,瘦长脸,说话带汾州口音:"有没有给沂州陆明远的信,长风哥让我帮忙捎,他说'怀瑾一定忘了寄'"。

      怀瑾从矮桌上把信递过去,加了一句:"他要是有回信,不管写的什么,第一时间给我。"

      "明白。"信差把信揣进怀里走了。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长风哥让我问,你现在策论那匹马画完了没有。"

      怀瑾想了想:"你告诉他,画完了。不过还是一匹歪马。"

      ---

      八月廿一,明远的回信到了。

      信封是陆府自用的,淡青色信封,右下角一个印:吴郡陆氏。四个字不张扬,但每一个位置都放得很正,跟明远本人一模一样。

      怀瑾拆信封的时候手有点紧,不是紧张,是期待。他把信封沿着封口线整齐地拆开(明远拆信都是从封口拆,不是随手撕,怀瑾本能地觉得自己也该这么干)。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色很浓。明远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字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挤别人,也不留太多空隙。但怀瑾注意到,这封信的字,比明远以前的字稍微"松"了一点。

      "松"的意思是:笔画的转角没那么硬了,起笔的地方偶尔有一个小弧度。"明"字的撇不再像一把刀。

      信是这样写的:

      展信安。

      榜出来了。乙等第三行,跟我预估的差不多。不是甲第,但跟你看的一样:乙等也够了。二甲出身的进士在朝中有资格迁转上升,比我父亲当年的起点高。

      我父亲来考场接我的时候,他没说话。他站在礼部南院外面那棵老榆树底下。我从榜墙那边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名次。我说"中了,乙等"。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哭,是眼睛里面好像有一层东西被他强压了回去。压了三息,没压住。他侧过头去假装看榆树叶子。叶子早落光了,横竖没什么好看的。

      后来在家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辈子没哭过两次。一次是被贬那天,从吴郡出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陆家祖宅的大门,没压住。一次是今天。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我就站在他面前,跟他站了大概有几十息。他说"你去吧",我说"爹,那块桂花糕还在吗",你上次托人带给他的桂花糕。他说"在,在厨房,你娘给你留的"。

      然后他去厨房给我拿桂花糕。手是稳的,但他走了三步才到厨房,平时两步。

      怀瑾,我不知道怎么跟长风和知微说这件事。你帮我转告他们。告诉长风,“你托文书送的那封信我收到了。‘我在岗哨上给你加了油。’谢谢。”

      告诉知微,“你那枚箭头我看到了。不是长风炫耀,是他非要夹在信里寄过来让我看,他说‘你看这箭头是我朋友打的,比军用的还利’。我看了。你做的事,比你自己总觉得的要多。你一直‘替自己走’,走得比很多人大步。”

      最后,你的信我收到了。信很短,但你写"你做到了"三个字的时候,笔尖一定比平时用力。因为那个"到"字有一点墨渗,我看得出来。

      冬至见。菜我负责一道,我家那边的酱肉。甜的。比你娘做的桂花糕差一点,但也可以。

      路明远 天宝六载八月十八

      怀瑾把信读完。院子里很安静,怀珩被娘叫去午睡了,知微今天在少府监加班打铜活字,不在。矮桌上只有他和长风的弓、明远的信、和一碗已经凉掉的绿豆汤。

      他把信折起来,折得跟明远一样整齐。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进书房。书房里有一个旧箱子,他从国子监带回来的,里面放着他在国子监五年的各种东西:第一年的课程表、淘汰掉的旧笔、长风给他写的便条,"我借你二两钱买糖,十一月还"(下面被怀瑾加了一行"你还了三两,十一月忘了,十二月才想起来")。还有一叠被罚抄的经书,是明远的。

      ---

      那叠经书被压在箱子最底层,因为明远当年被罚抄的遍数实在太多,每一遍六页纸,赵监丞让他重抄了三遍,加起来快二十页。怀瑾当时帮明远扛了一半,"我陪你抄,但我字比你更烂,赵监丞可能还得让你重抄一遍",明远说"你走开,我自己的自己抄"。

      后来赵监丞确实让他重抄了,不是嫌字烂,是嫌用行书抄经"不敬",必须用楷书。

      明远用行书又抄了一遍,这次他换了种说法:我抄的是经义,不是书法。赵监丞看了三息,收下了。

      怀瑾把那一叠纸从箱底抽出来。纸已经泛黄了,五年的时光被压在箱子底下,把纸染成了旧茶色。

      他按时间顺序排好,最上面是第一遍,字迹潦草得像是用鸡爪蘸了墨在地上爬过的痕迹。"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每一笔都往□□斜,斜得有点倔强,像是在说:我不想抄,但你让我抄我偏不好好抄。

      第二遍,字开始正了。"习"字不再往外斜,但它还是"硬"。笔画的转折处像折断了树枝,每一折都是"咔"的一下,"你要我抄我就抄,但你不会从我抄的字里看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第三遍,变了。"学而时习之"五个字落在一行中间,不偏不倚。笔画里开始有了温度,撇不再是刀,捺不再是剑。"之"字的最后一笔不再是戛然而止,微微挑起来,像是写完了一句想写的话之后松了口气。

      怀瑾把三遍抄经摊在矮桌上,从左到右:潦草、端正、从容。

      秋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吹起了第一张纸。怀瑾用弓压住,弓身在纸上投出一道弧形的影子。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习"字,五年前是全斜的,现在在写信,每一个字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五天、五个月、五年,是每天翻开书、磨好墨、坐下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明远这五年,就是在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不服写到正,再从正写到有温度。

      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他的旧笔,笔尖开叉了,但他没换。他在明远的第三遍抄经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五年。从潦草到从容。

      另,你爹不是去看榆树叶子。他是让你有时间把眼泪咽回去。榆树叶子只是替你扛了一回。

      ---

      怀瑾把明远的信重新读了一遍,这次不是为了看明远怎么写的,而是为了把明远要转告给长风的话挑出来。他用手指着那行字,"我在岗哨上给你加了油",嘴角从左边动到右边。读完了,他铺开给长风的信纸,写道:

      长风:

      明远中了。乙等第三行,他说乙等也够用。反正我信他。

      他让我转告你,你托文书寄的那封"在岗哨上为你加油",他收到了。他说这句话不太符合巡防营公文格式,但很适合你。

      我觉得这是明远对你说过的最肉麻的话。虽然肉麻的程度是零,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五年来最高。

      你这几天站岗的时候会不会多了一个理由,"我朋友的爹哭了一次但这次是高兴哭的",站岗的时候就多了一根直起来的骨头。

      你说"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我策论写进去了,写了你这句话。柳博士看完说"引用不当",我说这是我朋友的原文。柳博士说"那更不当"。我说"他是从一个站岗的位置悟出来的",柳博士愣了四息。然后说"行吧"。

      知微给你寄的竹管到了,里面除了针线还有一小块松脂,弓弦用的。你自己留着。

      弓我现在每天拉八次,比原来多两次。等你能回来比。

      怀瑾八月廿一

      写完他把给长风的信和给知微的口信放在一起,知微在少府监加班,晚一点给他。然后他把明远的旧经书整整齐齐叠好,放回箱子里,这次放在最上面,不是最底层。

      ---

      傍晚,知微从少府监回来了。

      今天他的工具袋比平时轻,手里多了一条卷起来的红布条。怀瑾从矮桌上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活字。"知微把布条摊开,里面是一排铜制小方块,每一个方块上刻着一个反着的字。一共做了二十多个,"之""乎""者""也""不""可""以""无""一""字""见""人""心""微"。

      "少府监在刻铜活字,给印书局用的。师父让我帮忙,我刻了十四个字。"知微拿起一个"明"字,反着刻的,"日"在右,"月"在左,刻得横平竖直。

      怀瑾拿起"明"字,把它放在掌心,铜块不大,但分量很沉。他忽然说:"这个'明'字,跟怀珩在地上写的那个一模一样。左胖右瘦。"

      "是你教他的。"

      "我教的,但他写的是'明远'。两个都写了。"

      知微在矮桌旁边坐下来,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刷子,开始刷活字上的铜屑。刷得很慢,每一笔的凹槽都用刷尖走一遍。

      怀瑾把明远的信递给知微。知微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搁在腿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把手里的铜活字"明"举起来,对着院子里的夕阳光照了一下。

      "明远学会肉麻了。"他说。

      "你是在说'我在岗哨上给你加了油'那行。"

      "不是。"

      "那是哪一行。"

      "他写'信很长但你写"你做到了"三个字的时候,笔尖一定比平时用力。'"

      知微把铜活字放回布条上,排在"人""心""微"前面。"明"字被夕阳光照着,反过来的笔画在布条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看,"知微用刷子指了指那三个活字的排列,"明、人、心、微。他爹哭的两次,一次是被人心伤了,一次是被人心暖了。他考的不是功名,是让他爹知道,人心也可以往回暖的方向走。"

      怀瑾看着那四个字,明、人、心、微。忽然想起祭酒对明远的评语:"你在弯之前就看见了直的方向。"他忽然觉得祭酒可能说错了,明远不是"在弯之前看见直的方向"。明远是一边走弯的,一边在弯里走直了。弯是他爹的被贬,直是他自己的考回来。

      "知微,"

      "嗯。"

      "你刻的这十四个字,排起来是什么。"

      知微把布条上的活字一个一个排好。排完了他说:"明,之,心,在,人,之,微。明的心,在人心里面。这是给你的。也是给他的。"

      怀瑾看着那排字,在秋天的夕阳里,铜活字的光泽暖得像桂花糖的包装纸。他把布条卷起来,把活字整齐地卷在里面,然后放在明远的旧经书旁边。

      "冬至的时候给他。"

      ---

      隔天上午,明远的信也转到了长风手上,怀瑾让少府监那位瘦脸信差专门跑了一趟巡防营。

      长风看完信之后,按照信差事后跟怀瑾描述的话说,"长风哥在岗哨上看着信笑了。教官走过来问他看什么,他把信折好揣进戎衣里袋,然后说'我朋友的爹哭了,高兴哭的,跟你有关系吗'。教官看了他一眼,'注意岗位纪律。'长风哥说'明白'。然后他的嘴角一直没下来,站完岗也没下来。"

      怀瑾听完,给明远写了一封回信。

      收到了。你爹哭的事我转告长风了,信差回来跟我说,他在岗哨上笑的,教官骂了也不管用。

      你爹不是去看榆树叶子。榆树叶子不如你爹,榆树叶子一秋就落干净了,你爹站了五年,没倒。

      你也是。五年没倒。

      冬至见。知微给你刻了铜活字,排起来是"明之心在人之微"。他说是给你的,也是给我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好听。

      怀瑾八月廿三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搁稳了,这次没滚。

      窗外,长安城的秋风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卷起来,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飞了一个短暂的弧。桂花的甜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他娘又在做桂花糕了。这一批有一半要带给知微(明天带去少府监),一半留着等冬至,长风、明远、知微三个人一人一份。

      怀珩蹲在台阶上,又在地上写了一个"明"字。这次写得比上次瘦了一点,"日"没那么胖了。写完他抬头喊:"三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明'字瘦不瘦。"

      怀瑾走过去蹲下来,槐树叶子正好落在那行字边上。

      "瘦了。比上次正。"

      "'月'也正了。"

      "对,'月'也正了。"

      怀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树枝插在地上当笔架,嘴里嘟囔了一句他不知道在模仿谁的话:"冬至见,我负责菜。"

      "你负责什么菜。你会做什么菜。"

      怀珩仰起头,眼神跟他三哥当年在国子监斋舍里搬出"歪理"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会帮你数糖。冬至那天,我负责帮你把糖分四份,每人一样多。不偏不倚。跟明远写的字差不多。"

      怀瑾揉了揉他的脑袋,揉完之后顺手把他头上的半片槐叶拿掉了。然后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矮桌上那堆东西,策论草稿(马已经画正了)、长风的弓(每天八次)、明远的旧经书(从潦草到从容)、知微的铜活字(明之心在人之微),和墙上新贴上去的一张小字条,是长风那封信的原句:

      不是最厉害的人。是最前面的人。

      怀瑾把嘴巴里的糖嚼碎了。今天不是桂花味,是薄荷。薄荷的凉意从舌根往上窜,让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很舒服的那种。

      秋风从通化门方向吹过来,那里往外三十里,有人在站岗,嘴角还没下来。再远一些,沂州方向,有一户人家厨房里的桂花糕正在热着。再近一点,少府监的作坊里,有人在用铜块刻"人之微"的"微"字。

      长安城的夕阳落在裴家院子的墙上,把墙染成了桂花糕的颜色。裴怀瑾把弓拿起来,拉开了。这次拉满了。弓弦绷成一道又紧又亮的弧。

      然后他松手。弓弦在暮色里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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