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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最后一年 最后一年 ...

  •   国子监开学第一天,甲字三号斋舍的窗户大敞着。

      不是忘了关,是长风把窗户推开的。理由:"闷了一冬天了,不开窗这屋里的书味能把人呛死。"

      "书味呛不死人。"明远坐在自己铺位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文选》,头也没抬。

      "对你当然呛不死,你就是书味本人。"

      怀瑾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纸、三块糖、和新发的课程表。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摊,课程表压在糖下面。

      "这学期,"他扫了一眼课程表,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了。"知微放下手里的榉木块。

      "专经深造、策论强化、判词训练、面试演练。"怀瑾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博士们是把五年的东西全塞进这一年了。"

      "你不是说你想认真了。"明远。

      "想认真和想被撑死是两回事。"

      长风从窗台上跳下来:"被撑死和被吓死你选一个。"

      "我选第三样,"

      "什么。"

      "边吃糖边想办法。"

      他把一颗糖塞进嘴里,课程表翻到背面,开始用极小极小的字在空白处写东西。知微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笔记,是一排歪歪扭扭的押韵句,看起来像是在给《论语》编顺口溜。

      "'学而时习之,不如先吃之',"知微念了出来,"你这是编的什么。"

      "备考口诀。"怀瑾头也不抬,"你把《论语》二十篇背下来试试,全是'子曰''子曰',背到第三篇就想把书吃了。我编成顺口溜,全班都能背。"

      "'全班'。"明远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得不能再平。

      "怎么了。"

      "你是给自己编的,还是给全班编的。"

      怀瑾笔停了一下。"……都有。"

      长风咧嘴乐了:"你这人,帮人还要先找个借口。"

      "我没找借口。我确实记不住。我记不住,我猜别人也记不住。我帮自己也是帮他们。"

      "那你这叫,"长风顿了顿,"歪理正道。"

      怀瑾抬起头,眉毛挑了一下:"这个说法好。这学期我就用这个,歪理正道。考试的时候,策论写歪理正道。博士问起来,我就说长风给我取的。"

      "你敢。"

      "我敢。"

      知微在旁边轻轻弯了一下眼角,没出声,但木刻刀在榉木上走得更稳了。

      ---

      开学第一堂课是柳博士的专经,《春秋左传》。

      柳博士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但对学生要求极严。他的课国子监没人敢走神,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问的问题你答不出来,他会微微摇头,那个摇头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今日讲《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柳博士把竹简摊开,抬眼扫了一圈,"谁来释'退避三舍'之义?"

      安静了三息。然后怀瑾举手。

      柳博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又想干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一舍三十里,三舍九十里。晋文公当年流亡楚国时受过楚成王的恩,承诺若两国交战,晋军退避三舍以报。后来两国真打了,晋文公兑现承诺,退九十里,然后打赢了。"

      "没错。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怀瑾眨了一下眼,"晋文公退九十里是真报恩还是找个好地形。因为城濮的地形他退完刚好背靠太行山,退是退了,但是退到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柳博士沉默了两息。班上的人都在等,等博士摇头。

      但柳博士没摇头。他把竹简放下,看着怀瑾:"裴怀瑾,你又把正经问题问歪了。"

      "歪了吗。"

      "歪了,但问到了点子上。"柳博士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以退为进。"退避三舍是报恩,也是谋略。春秋无义战,礼的背后是利。裴怀瑾问的问题不正经,但答案是正经的:退,有时候是最好的进。"

      怀瑾在座位底下给自己的顺口溜纸上又添了一行:退避三舍九十里,不是怕你,是找地形。

      长风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下课后,四个人走在回斋舍的廊下。长风还在憋笑。

      "你那个顺口溜,"长风说,"你真的打算发给全班?"

      "发啊。为什么不发。"

      "柳博士要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刚才我写的时候他在我身后站了三息,没说话,然后走了。"

      长风愣住了。知微也转过头。

      "他真的没说?"

      "真的没说。"

      明远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他默认了。因为他也觉得你编的比他讲的好记。"

      怀瑾愣了一息,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居然被你看穿了"的笑。

      ---

      二月中旬。一天晚饭后。

      怀瑾从食堂回来,推开斋舍门,差点被一个木箱子绊倒。

      箱子放在正中间,是知微的那口旧藤箱。盖子掀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样东西:折叠弓、三重锁扣、六角形的木盒(打开里面有七个小抽屉)、一套榫卯结构的茶具架(不用一颗钉子,全部榫接)、三把不同大小的刻刀(刀刃用布包着)、一只木头的雎鸠(翅膀能活动)、还有七八个小玩意儿,陀螺、九连环、一个会自己转的小水车。

      "知微,"怀瑾蹲下来,眼睛瞪得跟铜钱似的,"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做的。"

      "都在。"知微坐在自己铺位上,手里还在刻新的一块榉木,"有些是入学前做的,有些是这几年断断续续做的。折叠弓是去年完成的,你们见过了。"

      "那这口箱子,"

      "跟了我四年。放在铺位底下,你们没注意过。"

      长风从自己铺上翻下来,蹲在箱子边上,拿起那个小水车,吹了一口气,水车轮子呼啦啦转了起来。

      "知微。"长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

      "你应该给人看。"

      知微的刻刀停了一下。

      "给谁看。"他问,声音很轻,不像反问,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给所有人看。"长风把小水车放回箱子里,放得比拿的时候还小心,"你做的东西,不应该塞在铺位底下。"

      怀瑾蹲在箱子边上,眼睛还盯着那把折叠弓。他忽然站了起来。

      "知微,"

      "嗯。"

      "你这口箱子,我给你张罗。"

      知微抬头看着他:"张罗什么。"

      "展览。"怀瑾把一颗糖塞进嘴里,眼睛亮得不像话,"就在斋舍里。你把东西摆出来,我去拉人。"

      "拉人?"

      "对。用我的厚脸皮。"怀瑾拍了拍袖子,这是他"我要开始搞事情了"的标志性动作,"你把东西摆好就行。"

      明远放下手里的《文选》,说了他今晚的第一句话:"我去写告示。写清楚时间、地点、不许碰展品、碰坏了怀瑾赔。"

      "为什么是我赔。"

      "因为你拉的客。"

      长风站起来,弹了弹膝盖上的灰:"我站在门口,谁来了先过我这关。不是挡人,是跟我登记。我帮你记谁夸了什么,免得你不好意思听。"

      知微看着他们三个,眼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没有笑出声,但那双杏眼里的光比平时亮了。

      "好。"他说。

      ---

      怀瑾拉人不靠告示,靠嘴。

      第一站:食堂。他端着碗坐在隔壁桌两个律学馆的学生旁边,吃了三口饭就开始:

      "你们知道甲字三号斋舍的谢知微吗,不知道没关系。你们知道他做的东西吗,也不知道。那你们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天午后、甲字三号斋舍、谢知微的手工作品展,免费参观、免费茶、免费看一个做了四年东西从来不给人看的同龄人把他的箱子打开。"

      两个律学生互相看了一眼。

      "他有折叠弓。能折到一尺长,上弦射出去跟真弓一样。"怀瑾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们律学的整天跟条律打交道,没见过好东西,去看看。"

      第二站:太学馆廊下。他截住了一个跟他同班上过《论语》的太学生,就是去年策论被贴在墙上但没人读的那个。

      "明天,"怀瑾直接说。

      "什么。"

      "你去年那篇策论,我说过'立意不错'。明天你来看谢知微的展览,算是还我个人情。"

      那个太学生愣了三息,然后说:"你不是说不用还吗。"

      "我现在需要了。"

      第三站:绳愆厅门口。他拦住了赵监丞。

      "赵监丞,"

      "又犯事了?"

      "没有。是有好事,明天午后甲字三号斋舍,谢知微手工作品展。赵监丞来不来。"

      赵监丞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在国子监四年,第一回不是因为罚抄来找我。"

      "所以你来不来。"

      赵监丞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纪律上,斋舍不能办展览。"

      "那哪能办。"

      "……也没说不让。"赵监丞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别把东西摆在走廊里。堵路不行。"

      怀瑾对着赵监丞的背影行了个礼,不是正经的揖礼,是胡乱比划了一下,但他比得很高兴。

      ---

      第二天午后。甲字三号斋舍的门开着,不,是拆了。长风把门板卸下来靠在走廊墙上("门框太窄,挤坏了展品怎么办",他现在比知微还紧张)。

      屋子里重新布置过:四张铺位拼成三排长桌,铺上知微从绳愆厅借来的白布(赵监丞批的条子:"甲字三号借白布一丈,展览用,不得污损")。几十件手工制品按大小排开,大的(折叠弓、茶具架)放在中间,小的(陀螺、九连环、小水车)沿桌边摆了一圈,最角落放了那把还没刻完的榉木雎鸠,旁边压了张纸条:"未完成。"

      知微站在桌子后面,袖口挽到手肘,随时准备给人演示折叠弓的开合。

      来的人比怀瑾预计的多。

      被他拉来的那两个律学生来了,站在折叠弓前面看了半天,其中一个试着掰了一下弓臂的铰链(被长风的大手挡了:"看可以,掰不行")。

      被他堵在廊下的太学生来了,站在小水车前面,用手指推了一下轮子。轮子转了十几圈才停下来。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个,跟我写策论用的心思差不多。"知微点了点头。他没说"谢谢",但点那一下头比说谢谢更有分量。

      不止怀瑾拉来的人,消息在国子监传开了。甲字三号斋舍的谢知微开了个"小器作"(怀瑾取的,写在门口一个歪歪扭扭的纸牌子上:"知微小器作,展览今日午后,茶水管够"),这句话被好几个人学舌,传了好几圈。

      来了十几个太学生、五六个律学生、两个书学馆的学生(他们盯着知微的刻字看了半天,"榫头比我们临的帖子还整齐")。还有三个博士路过,柳博士、阮博士、和一个教算经的老博士。

      柳博士拿起那把折叠弓,拉开,合上,拉开,合上。然后放下,看着知微:"你自己做的?"

      "是。"

      "铰链的结构,你是怎么想到的。"

      "试了十几种。"知微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片淡淡的烫伤疤,"最早是用麻绳绑,射一次就散了。后来用铜片,卡不住。最后自己想了一种三层叠压法,外面两层固定,里面一层承力。"

      柳博士看了他三息,然后说:"你这双手,不该只做匠人。"

      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太学馆教的东西我也在学。但这双手,做东西的时候最自在。"

      柳博士没再说什么,把折叠弓放回原处,放得很轻。

      阮博士转了一圈,在茶具架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榫卯接合处,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谢知微,你去年少府监那次拿了第一,我以为是偶然。看了这些,不是偶然。"

      知微端了一杯茶,双手递给阮博士。

      教算经的老博士站在六角木盒前面,把七个抽屉一个个拉开,一个个关上,嘴里的胡子动了两下,嘟囔了一句:"七格、六面、十二棱。每格容量渐减,寸法精确。这是算术。"

      还有一个怀瑾不认识的人,穿着便服,不像学生也不像博士,站在角落看了很久。后来长风在登记本上找到他留的名字,少府监来的,没写职位,只写了两个字:不错。长风说这个人写字跟知微一样省墨水。

      长风在旁边拿小本子飞速记着,"三个博士都夸了"、"算经博士说尺寸精确"、"律学生站了最久(估算一刻钟)"、"少府监的人也来了(写了'不错'两个字)"。他的字写得跟鸡爪子一样,但他记得很认真。

      ---

      人散了之后,天快黑了。

      四个人坐在重新摆好的铺位上,展览的东西收进箱子里大半,桌上还剩几样没收的。怀瑾趴在桌上,嘴里含着截至目前的第六颗糖。

      "怎么样。"知微把最后一杯茶递给怀瑾,茶已经凉了,但怀瑾接过来一口喝干。

      "来了,"长风翻着小本子,",不算我们四个,来了二十一个人。三个博士。赵监丞来过,在门口站了十息,看了一眼折叠弓,又看了一眼我的登记本,说'记得把门板装回去',然后走了。"

      "二十一个人。"知微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们看什么看最久。"怀瑾从桌上撑起脑袋。

      "折叠弓,八个人问过能不能摸。小水车,四个人上手转了一下。六角木盒,三个博士都看了。雎鸠,"

      "雎鸠怎么了。"

      "有一个人看了很久。是个书学馆的学生,他在雎鸠前面站了大半刻钟,没说话,最后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长风把本子翻开,念了出来:"'鸟的翅膀交叠处,像颜体横折的笔意。'"

      怀瑾和知微同时安静了一息。然后怀瑾说:"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一下。"

      "已经认识了。他走之前留了名字,叫韦训。学书法的。"

      明远忽然开口。他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一直站在角落,靠着墙,手里翻着那本《文选》。但怀瑾知道他一直看着。

      "知微。"明远说。

      "嗯。"

      "刚才有人在你的展览上说,你做的这个小水车,是'巧思'。"明远把书合上,声音不快不慢,一如既往,"但我不觉得是'巧思'。"

      知微看着他。

      "巧思是灵光一闪,你这些不是一闪。你是四年。"明远顿了顿,"折叠弓做了两年,试了十几种铰链结构。茶具架用了零颗钉子。六角木盒的七个抽屉,每一格容量都是算过的。"

      知微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木屑,没说话。

      "展览名字叫'小器',但我看不是小器。"明远把目光挪回书上,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是大器。只是做大器的人还不习惯被人看见。"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长风忽然把本子塞进怀里,站起来去装门板,装的时候手有点抖,门板卡了两下才装上。怀瑾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明远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没夸。"明远翻开书,"陈述事实。"

      知微没有说谢谢。他把桌上那把还没刻完的雎鸠拿起来,木头的纹理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淡金,把它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盖上的时候手很稳,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

      夜深了。四张铺位各回各位。

      长风仰面躺着,把登记本举在脸上,虽然是倒的,但他还在看。"二十一个人,有一个是赵监丞,有三个是博士,有一个是书法家,等一下,书法家算不算,"

      "算。"知微在自己的铺上,正用小刷子清理刻刀槽里的木屑。

      "那就三个博士加一个书法家,这个展览的分量不轻。"长风把本子往枕头底下一塞,"知微,你要不要再办一场。明天。"

      "不行。"明远在他铺上说,"明天要补课,《礼记》缺了三讲。"

      "后天。"

      "后天策论。"

      "大后天,"

      "长风。"知微放下刻刀,声音很轻,"办一场够了。我把东西给人看了,就够了。"

      长风安静了两息,然后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好吧你说得对但我还有话说"的气。

      怀瑾躺在床上,嘴里含着今天最后一颗糖。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四年了,这是第一回,不是我们帮知微,是知微让我们帮他。"

      安静了一息。

      "好像是。"长风。

      "不是好像。"明远。

      "是。"知微自己说了。

      "你让我们帮你。"怀瑾还在看天花板,"你以前从来不说'好',我们说帮你,你说'我自己来'。今天你说'好'。"

      知微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一个槽一个槽,刷得比平时慢,但没停。

      "因为以前,"知微说,"我觉得麻烦别人不好。"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不麻烦别人,别人也不知道怎么靠近你。"

      怀瑾从铺上侧过身,看着知微的方向,隔着长风的呼噜预备声和明远的翻书声,他说:"知微,你刚才那句话,比你今天展览上的所有东西都重要。"

      知微把刻刀包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了就好。"长风忽然插嘴,他不是在打呼噜吗?原来刚才那个低沉的呼噜声是骗人的。"我装睡装了有一会儿了,就想听你们说重点。"

      "你什么时候学会装睡了。"

      "明远教的。他说有时候装睡比真睡能听到更多。"

      明远翻了一页书,淡淡说了一句:"我没教过。他自己领悟的。"

      怀瑾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很轻,但很实在,像是把一整天攒下来的高兴在睡前一次性花出去。

      窗外国子监的钟敲了三下,亥时三刻,该睡了。

      四个人各躺在各的铺上。

      长风已经开始打起了低沉的呼噜(他现在的呼噜比四年前沉稳多了,"这是胸肌变大的表现,不是病",他自己说的)。明远还在翻《文选》,不是没看完,是他每天睡前必须翻三页才能睡着。知微把小刷子收进小布袋里、展品箱子推到铺底、本子合上,忙了一整天的手终于安静下来了。

      怀瑾的糖化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是困,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在笑。不是因为今天来了二十一个人,是因为今天,知微说了"好"。

      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春天的土腥味,二月的长安,柳树刚要抽芽,杏花还得再等半个月。但甲字三号斋舍里,已经有东西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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