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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起闯祸 一起闯祸 ...

  •   二月里的长安,白天暖和了些,但天黑得还是快。

      酉时四刻,承天门的暮鼓咚咚咚响了四下,这是长安城的节奏,鼓声响完,坊门关闭,街上不许走人。

      但鼓声落下去到坊门真正关闭之间,还有大约一顿饭的功夫。

      这段时间里,东西两市的黄昏是长安最热闹的时候:关店前的最后一波买卖,回家的百姓,急着吃完最后一口的食客,还有,四个翻墙出来的国子学生。

      当然,翻墙是后来的事。事情的开头,是怀瑾的一句话。

      ---

      下午申时末,课散了。四人出了国子学讲堂,沿着廊下往回走。二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廊柱上,影子拉得老长。

      长风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郑博士今天上课又看了我三眼,我跟你们说,我现在已经能精准判断他是要叫我背书还是叫我回答问题。"

      "怎么看?"怀瑾很捧场。

      "第一眼看,在挑人。第二眼看,在犹豫。第三眼看,算了不挑他了。"长风把树枝往肩上一扛,"我现在的主要策略就是:在他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开始做出'我在认真思考'的表情。"

      怀瑾笑出声:"你那表情做出来是什么样的?"

      长风当场演示,眉头微皱、嘴唇抿紧、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某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知微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像在想晚上吃什么。"

      明远从书本里抬起眼睛看了看长风,又收回去了。

      长风不服:"明远你说,像不像在思考?"

      "像在思考,"明远顿了顿,"羊杂汤和羊肉粥哪个更好喝。"

      怀瑾笑得弯腰。长风把树枝往明远肩上敲了一下:"你就不能装一次?"

      "装什么?"

      "装一下觉得我很聪明。"

      "那叫欺骗。"明远翻了一页书,"你如果真聪明,我不用装。你如果不聪明,我装也没用。"

      长风放弃和明远讲道理,转头跟怀瑾说:"我跟你说,你上次在课上用那种怪腔怪调念《孝经》的时候,郑博士脸板得跟城墙砖似的,但我觉得他心里是想笑的。"

      "你怎么知道?"怀瑾问。

      "因为他罚你抄了三遍,罚我的时候翻了四倍。"长风愤愤不平,"你那叫扰乱课堂,我那就是稍微忘了一句词,他罚我抄十二遍!"

      "你不是忘了词,"明远头也不抬,"你是把'民用和睦'说成了'民用好处'。"

      "就是忘了词!"

      "忘词是把词记错了说错了,你那个是把经义都改了。性质不一样。"明远又翻了一页书。

      长风举手投降:"行,行,你是对的,你永远是对的。明远你将来要是考不上状元,一定是因为你太招人烦。"

      "状元不看性格。"

      "那看什么?"

      "看文章。"

      "那你稳了,你性格这么差,文章肯定好。"

      知微没参与这场斗嘴。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块削到一半的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的,小刀在指间转得飞快,木屑一路往下掉。

      怀瑾放慢脚步,和知微并肩走:"又在做什么?"

      "弩的扳机。"知微头也没抬,"试了三种走线,都不太好。力道不均匀。"

      "你削木头的时候不怕扎到自己?"

      "习惯了。"

      怀瑾看了看知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子。那不是写字的茧,是做东西磨出来的。一个陈郡谢氏的子弟手上长了匠人的茧,怀瑾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但没有说。

      四人回到斋舍时天色还早。长风把弓往墙上一挂,往床上一倒,长长叹了口气:"好无聊。"

      "看书。"明远举了举手里的书。

      "除了看书。"

      "写字。"

      "除了写字。"

      "背书。"

      "明远,"长风从床上坐起来,"你就没有别的爱好了吗?"

      "有。"

      "什么?"

      "考别人背书。"

      长风又倒回去了。知微在角落里继续削他的木头,小刀沙沙响。怀瑾坐在自己铺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句:"我们出去逛夜市吧。"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长风从床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夜市。"怀瑾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晃了晃,"东西两市黄昏的时候最热闹,我哥跟我说过。胡人的烤羊肉摊,西域的香料,还有卖灯的、耍杂的、卖唱的,闭市之前那条街跟过节似的。"

      长风眼睛亮了:"去!"

      知微放下手里的木头,抬头看了看怀瑾,没说话,但眼神表达得很清楚:你在开玩笑?

      明远合上书:"宵禁。酉时五刻坊门关闭。擅自夜行罚杖二十。"

      "所以我们得在宵禁之前去,然后在坊门关之前回来。"怀瑾坐起来,双手比划,"从务本坊的东墙翻出去,沿着春明大街走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东市。逛他半个时辰,翻墙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长风已经跳下床开始穿鞋了。

      知微说话了:"墙多高?"

      "嗯?"

      "务本坊的坊墙,"知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高一丈二。墙头宽一尺三。如果是爬东墙,外面是漕渠,墙根下是石板路。跳下去掉水里还好,掉石板上,"他看了一眼长风,"你那根弓弦就废了。"

      长风说:"我先把弓摘下来再跳。"

      知微没理他,继续说:"而且今天是十四,月亮虽然不圆但很亮。墙头站着一个人,两条街外都看得见。"

      怀瑾眨眨眼:"知微你经常翻墙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过墙。"

      长风插嘴:"你没事看墙干什么?"

      "墙就在那儿。"知微说,"不看它也在。"

      明远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说:"国子监纪律第七条:学生不得擅自离监。违者轻则罚抄,重则记过。"

      "我们又不在监里乱逛,"怀瑾说,"我们就翻个墙。翻墙不算在监里。"

      明远看着他。

      怀瑾也看着他。

      "你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能力,"明远说,"令人敬佩。"

      "谢谢。"

      "不是夸你。"

      长风已经穿好鞋了:"所以去不去?明远?知微?"

      知微想了想,把手里削好的木件放下来:"我负责看墙。如果墙根下有人,就等。但如果已经有人看到了,"他看了怀瑾一眼,"你负责想办法。"

      "我负责。"怀瑾拍拍胸脯。

      三个人的目光落到明远身上。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负责看巡逻路线。宵禁前后的坊正巡逻有固定规律,从坊门关闭开始每半个时辰一圈。我们必须在两圈之间出去并回来。"

      长风盯着明远看了三秒:"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看出来的。"明远拿起另一本,不是他那本翻了一天的书,是一本《长安舆图》,翻到东市那一页铺在桌上,"务本坊在东市西面,最方便的翻墙点是东北角,距离坊正巡逻的固定路线最远,而且墙外有一棵柳树,树枝可以用来缓冲。"

      长风怀疑人生了:"你到底在国子监每天都在干什么?"

      "读书。"明远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从这里翻出去,往东走大约三百步到东市西门。东市西门外最热闹的是酒肆和西域货摊,往里走是食肆和杂耍。要避开的是,"他手指移到一个标注上,"东市署,管理市场的衙署就在西门南边第一间。里面的市令认得国子监的服色。"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怀瑾说:"我觉得我们之中需要一个正常人。"

      "我就是。"明远说。

      "你不是。你是个伪装成正常人的,"怀瑾想了半天,"怪物。"

      "多谢。"

      "也不是夸你。"

      知微看了看天色:"再有半个时辰承天门击鼓。鼓落之后大约一刻钟坊正开始巡逻。我们要在击鼓之前翻出去,在第一次巡逻之前翻回来。时间够逛,"他算了算,"大约半个时辰。"

      "够了。"怀瑾站起来,拉了拉衣襟,"走。"

      ---

      翻墙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务本坊东北角的坊墙,高一丈二,换算到现代大约是三米六。三米六是什么概念,一个成年男子举起手来大概两米出头,也就是说这墙比人高出一大截。好在墙根下堆了些散落的砖石,可以垫脚。

      四个人摸到墙根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远处的承天门方向传来隐隐的鼓声,暮鼓马上要开始了。晚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

      怀瑾看了看墙,又看了看三人:"谁第一个?"

      "我!"长风自告奋勇。他把弓从背上摘下来递给知微:"帮我看一下。"

      知微接过弓,单手握弓把竖在墙边,那姿势轻松得像拿着一根筷子。弓在他手里稳得纹丝不动。

      长风后退两步,助跑,双手抓住墙沿,一个翻身就上了墙头。动作利落干脆,毕竟是将军府的儿子,从小翻过的东西比一般人走过的路都多。

      "上面宽吗?"怀瑾仰头问。

      "还行,"长风的声音从墙头传下来,"够站一个人。你们快点,我在这儿给你们拉,"

      然后他转身准备跳下去。

      然后就出事了。

      怀瑾后来回忆那一刻,说他听到了三个声音:长风落地的一声闷响、长风随即发出的一声压低了但没能完全压住的惊叫,以及,他自己的笑声。

      "你,你怎么了?"怀瑾捂着嘴,努力压低声音,但肩膀抖得像筛糠。

      "脚崴了。"长风蹲在墙根下,抱着左脚,表情扭曲,"地上有个坑!谁把坑挖在墙根下面的!"

      怀瑾捂着嘴转了个圈,然后扶着墙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怀瑾你再笑,你再笑我就,"

      "你就怎么样?你脚崴了你还能怎么样?"怀瑾擦了擦眼泪,仰头对墙头上的知微喊,"他在那边怎么样?"

      "看着他挺疼的。"知微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墙头上,怀瑾甚至没听见他上去的声音。

      然后知微轻轻一跃,落地几乎无声。他走到长风面前蹲下来,抬起长风的左脚,长风疼得嘶了一声。

      知微手指在长风脚踝关节处轻轻转了一圈:"没断。扭伤。至少三天不能跑跳。"

      "你怎么懂的?"长风忍着疼问。

      "做东西需要知道人的关节怎么动。"知微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的,替长风简单包扎固定。

      明远最后一个站在墙头上。他没有急着跳下来,而是站在上面往街道方向看了看,宛如一尊冷脸的瞭望塔。

      "往左走。"明远说,"右边有灯光,应该是坊正。"

      然后他跳了下来,像下台阶一样从容,还顺手拍了拍墙上的灰。

      怀瑾扶着还在偷笑的腮帮子,走过来看了看长风:"还能走吗?"

      "能。慢点走就行。"

      "那我扶你。"

      "不用扶,"长风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一受力脸就抽搐了。

      怀瑾叹口气,走到长风旁边把胳膊递过去:"搭着我肩膀。"

      "我说了不用,"

      "我替我娘积德。她总说我应该多做好事。"怀瑾笑得一脸真诚,"你就让我做一件好事,行不行?"

      长风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手搭在了怀瑾肩上。知微走在左边,随时准备接应。明远回头看了看墙,然后说了一句让怀瑾记了很久的话:

      "如果有巡夜的经过,看到墙头有人影,会以为有人翻出去了。所以我们不会在墙外留下任何痕迹。"

      "你刚才站在墙头那一下,"怀瑾说,"你是故意的?不是为了看路线?"

      "两件事可以一起做。"明远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

      东市的黄昏确实热闹。

      三百步走到东市西门,一过坊门,整个世界就变了。白天的东市是规整的,东西两条街、南北四条巷,井井有条。但黄昏的东市是活的,胡人的烤羊肉摊冒着青烟,香料的味道混着羊膻味往鼻子里钻;卖灯的老头把各色灯笼挂了一溜儿,圆的方的八角的一个比一个艳;耍杂的小丑在街角翻筋斗,铜钱撒一地哐啷响。

      "闻到了吗,"怀瑾深吸一口气","自由。"

      "自由闻起来像羊膻味。"明远皱着鼻子。

      "那也比斋舍里闻起来像墨汁好。"

      长风被怀瑾和知微一左一右扶着,一瘸一拐但兴致不减:"那边那边,烤羊肉!"

      四个人朝那个胡人烤肉摊走过去。摊主是个胡子浓密的中亚面孔,炭火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香料味浓得刺鼻。肉上撒的不是后世常见的孜然,那个年代孜然刚传入中原不久,胡人摊主叫它"安息茴香",再点几滴西域的葡萄酒,炭火上一泼,火苗蹿起来半尺高。围观的食客齐声叫好。

      "四串。"怀瑾比了个手势。胡人摊主用带口音的汉语问:"要什么肉?羊肉?骆驼肉?"

      "骆驼肉?"长风愣了一下,"还有人吃骆驼?"

      "有。"摊主咧嘴笑,缺了一颗牙,"不好吃。"

      "那你还卖?"

      "有需求嘛。"

      "谁的需求?"

      摊主想了想:"有好奇心的人的需求。"

      长风扭头看怀瑾:"他在暗示我们。"

      怀瑾掏钱:"四串羊肉。别拿骆驼的糊弄我。"

      "放心,骆驼肉切得粗,"摊主指着羊肉串,"你看,这个切得细,说明是羊肉。"

      怀瑾端详了半天肉串上的肉:"我怎么觉得粗细差不多。"

      "那就是,"摊主笑得更开心了,"你运气好,都差不多。"

      怀瑾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四人接过羊肉串,蹲在街边吃。长风一口咬下去,油脂顺着嘴角流,他赶紧拿袖子擦,烫得呲牙咧嘴但停不下来。

      "好吃!"长风说,嘴里还嚼着肉,"我哥说的没错,边关的羊肉是好,我说的是西域的香料。这安息茴香比长安本地的蒜香更冲。"

      "你哥还跟你说这个?"怀瑾也有些惊讶。

      "我哥什么都跟我说。他说边关虽然苦,但是吃的好,"长风忽然停了一下,咽下嘴里的肉,"不过他上次来信说最近军粮紧张,有半个月只能吃干饼。"

      怀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手里的羊肉串举在半空,没递到嘴边。

      "你担心他?"明远问。

      "担心什么啊,他又不是打不过,"长风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睛看着地上,有那么一瞬间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顾长风,"他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说他打得过,让我放心。我说我不担心。"长风顿了片刻,"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担心,但说一声让你知道'。"

      怀瑾把最后一块肉撸下来吃了,没说话。

      明远把签子放下来,把手擦了擦:"军粮紧张通常不是物资短缺,是运输线路的问题。你哥驻守的地方如果远离粮道,半个月吃干饼是正常的。"

      长风看他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地理志。每一条补给线的走向,沿途的州府。"明远说,"记起来不难。"

      "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长风问。

      "不多。"

      "不多是多少?"

      "跟一座小型藏书楼差不多。"

      长风一口碎肉差点喷出来。连知微都弯了一下嘴角。

      吃完羊肉串,四人继续往东市深处走。路边卖糖人的老头见长风拄着"人拐杖"过来,热情招呼:"小郎君要不要来一个?马上给你捏个小马!"

      长风看了看自己的脚:"我现在这个造型,你不如给我捏个瘸子。"

      老头居然认真想了想:"也行,但不太吉利。"

      怀瑾替长风买了个糖捏的小弓箭。老头手巧,糖浆拉得细极,弓的弧度都捏得分毫不差。长风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然后认真说:"比我那把差远了,但糖的好,能吃。"

      往前走几步,路过一排西域货摊。琉璃盏、玛瑙珠、象牙梳、犀角杯,来自波斯、大食、拂菻各国的珍奇物件在长安的黄昏里闪闪发光。

      知微在一个卖工具的摊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些西域传来的小件工具,形状小巧精细,和中原的铁匠铺打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摊主是个粟特人,戴着小帽,见知微的目光停在了一把弯柄小刀上,立刻用流利的关内汉语说起来:

      "这位郎君好眼力。大马士革钢,弯柄是为了用力更省,削硬木不崩口。"

      知微拿起来试了试重量,在手掌上翻了个面,眼睛亮了。

      "多少钱?"怀瑾替知微问。

      粟特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铜钱?"

      "三个银饼。"

      怀瑾吸气:"一把小刀卖三个银饼?"

      "大马士革钢。"

      "钢也是铁炼的。"

      "那不一样,"粟特人开始长篇大论讲这刀从波斯运到大马士革再锻再走丝绸之路。

      知微已经把刀放回去了。

      "不要?"怀瑾问。

      知微摇摇头:"贵了。而且我做的东西用不着这么精的钢,木头和皮子,普通的就够了。"他顿了顿,看了看那把小刀,"不过那把刀的弯柄设计是对的。省力点在第三指处,我可以试试做一把类似的。"

      粟特人疑惑地看着知微,这孩子看起来才十一二岁,说话的语气却像个老匠人。

      离开工具摊,怀瑾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小刀,知微说不要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放下去之前多看了两眼。怀瑾决定过两天悄悄来买,不过那是后话了。

      明月已上,东市的人逐渐散去,暮鼓打响之后,商家纷纷收摊,再不收坊门一关就出不去了。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长风一瘸一拐靠在怀瑾和知微身上,明远走在最前面估算时间。

      "坊正第一圈巡逻应该在戌时初,"明远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我们还有大约两刻钟。"

      "够了。"怀瑾说。

      等回到务本坊东北角的墙根下,四人遇到了一个问题。

      这面墙翻出来的时候,怀瑾、长风、知微都是借着墙根下垫脚的砖石爬上去的。现在要从外面翻回去,墙外没有垫脚物。而且长风崴了一只脚。

      "这怎么上?"怀瑾仰头望着三米六的高墙,"明远你刚才怎么下来的就这么上去,"

      "跳下来比爬上去容易。"

      "那废话,问题是现在怎么,"

      知微拍拍怀瑾的肩:"帮我上去。"

      怀瑾蹲下来搭人梯。知微踩着他的肩膀轻盈地跃上墙头,动作流畅地像一只猫,然后趴在墙头上,伸手。

      "长风先上来,"知微说,"我在上面拉你。怀瑾在下面推。"

      长风一只脚蹬着墙缝,一只手抓着知微的手,被连拉带拽地拖了上去。他翻过墙头的刹那闷哼一声,受伤的左脚在墙沿上蹭了一下,疼得额角冒汗,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接着是明远,他不需要人拉。他退后几步看准位置,一个助跑蹬墙,双手搭住墙沿翻身上去,像做一件特别平常的事。怀瑾仰头看,心想:这个人怎么干什么都像做学问。

      最后轮到怀瑾。他蹬墙翻身,刚搭上墙沿,手上打滑,二月夜里墙上全是露水,抓不住。眼看就要滑下去,知微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怀瑾低头一看,那只手看着细但力气大得惊人。

      知微把他拉上来时特别轻松,就像捡起一片树叶。

      "你手劲这么大?"怀瑾揉着手腕。

      "做弓的人手劲都大。"知微淡定。

      四人蹲在墙内,躲在那棵柳树的阴影里,听着脚步声。远处隐约有灯笼的光晃过,坊正在巡逻。明远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四排呼吸(其中一排因为脚疼而短促地一抽一抽)在黑暗中压到极低。

      灯笼的亮光在街角拐了个弯,往南去了。

      明远垂下手,压低声音:"走。"

      四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斋舍方向摸。务本坊的夜很深,只有远处漕渠的水声和风中偶尔夹着的一声狗吠。快到斋舍区的时候,怀瑾走在前头,回头低声说:"拐过这个弯就是,"

      他撞上了一盏灯笼。

      不,准确地说,是他撞上了一盏拿灯笼的人。

      灯笼后面是一张脸。一张怀瑾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绳愆厅监丞的脸。

      监丞姓赵,四十出头,人瘦脸长,下巴尖得像用尺子画的。他是绳愆厅的副手,主管国子监学生的纪律。据说他查夜的时候连老鼠都不敢吱声,因为怕被发现。

      此时赵监丞正站在斋舍区的入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本来就长的下巴衬得更长。他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好像他特意站在这里,等了很久。

      "国子学,甲字三号斋舍,"赵监丞的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枯叶,"裴怀瑾、顾长风、陆明远、谢知微。"

      怀瑾的心跳停了一拍。

      "四个人,一个不差。"赵监丞把灯笼稍微举高了一点,光扫过四人,尤其是长风被包扎过的左脚,"夜已深了,尔等为何在斋舍之外,还一身羊膻味?"

      四人对视一眼。

      怀瑾大脑飞速运转。说实话?那是翻墙逛夜市加脚崴,全"坦白"套餐罚下来估计够他们抄经抄到天宝二载。扯谎?还有什么谎话能盖得过羊膻味?

      然后怀瑾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

      "回禀监丞,我们在考察。"

      "考察?"

      "考察长安夜市的市坊制度。"怀瑾的语气非常认真,认真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为即将到来的策论课做准备。我们觉得只在书斋里读《唐律疏议》的市坊篇,不足以真正理解坊市分隔的设计初衷和实际效果。"

      "所以你们翻墙出去逛夜市了?"

      "监丞明鉴,此非'逛',而是实地调查。我们亲身体验坊门关闭前后东市的人流分布、商品交易频次,特别是胡商与中原商贩在地段分布上的差异化,"

      赵监丞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怀瑾,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开口:"你刚才那段话是在哪本书上看的?"

      "有一部分是即兴发挥。"

      赵监丞的嘴角抖了一下。不明显。但怀瑾捕捉到了。

      "继续编。"

      "不是编,我们是真心想了解市坊制度在实践中的运作情况。譬如,"怀瑾脑子转得飞快,"上元节开夜禁三日的经济效应与日常宵禁管理成本的比较,如果只在书本上看数据,感受不到实际的人流密度和交易频率。

      "裴怀瑾。"赵监丞叫他的名字,语气忽然一沉,"你知不知道国子监纪律第七条规定什么。"

      怀瑾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赵监丞转向明远:"陆明远?"

      明远站直了,身形端正:"学生擅自离监,违反纪律第七条。学生认罚。"

      烛光晃了一下。

      怀瑾心里一凉,明远你,

      "裴怀瑾准备了一堆话,"赵监丞说,目光重新落在怀瑾脸上,"你怎么不说了?"

      "因为明远说的对。"怀瑾说,"不管什么理由,我们确实翻墙离了监。该罚就罚。"

      长风叹了口气:"监丞,我以我爹的名义保证,这墙是我先翻的,脚是我自己崴的。您要罚就罚我。"

      "闭嘴!"怀瑾、明远、知微同时齐声说。

      赵监丞看着这四个少年,把灯笼放下来。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下一句话让四人都愣住了:

      "因为你们自己承认了,罚抄《孝经》二十遍。抄完先给我过目后才能移交绳愆厅销账,每遍必须字迹工整,经义清晰,并每一遍末尾注明抄写年月日和时辰。裴怀瑾,你的卷面尤其要注意,上次郑博士给我看过你的抄经,说你抄到第三段就开始龙飞凤舞,"

      他顿了顿。

      "但他还说你不笨。所以趁你不笨的时候,把自己抄得再端正一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瑾在赵监丞说出"你不笨"三个字的时候,在深夜里看到那张石头般的脸松动了一瞬间。然后他提着灯笼转过身。

      "回去。今晚不记在你们卷宗里。下次再翻墙,"他走路的时候灯笼在黑夜中晃了晃,他声音轻了很多,"记得,找有树的墙。"

      四个人站在那里,一时无人出声。

      长风呆了半天:"他说,找有树的墙?"

      "冷静点,"怀瑾说,"你现在脚崴了,别兴奋。"

      "他让我们下次找有树的墙!"

      "是提醒。不是鼓励。"明远纠正。

      "那不是一样吗!"长风脸上的疼都没挡住笑,"二十遍《孝经》,我觉得值。"

      知微扶着长风往斋舍走,回头看了怀瑾一眼:"你的'市坊制度调研',是从哪里学的?"

      "现场编的。"

      "编得挺好。"

      "我哥说过一句话:'你那张嘴早晚要给你惹祸,但惹祸的时候记得用那张嘴兜着点。'"怀瑾伸了个懒腰,"我觉得今晚这个,勉强算是兜住了。"

      明远走在最后,忽然说:"裴怀瑾。"

      "嗯?"

      "你编谎话的功夫和你说实话一样利索,"他停下,拂开一枝柳枝让后面的知微和长风通过,"让我不知道该夸你还是骂你。"

      "那你就两者各一半。"怀瑾咧嘴笑。

      "各一半是什么?"

      "哭笑不得。"怀瑾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国子监里显得格外清脆。

      ---

      那天晚上,四个人回到斋舍,没有人马上睡。

      长风躺在自己的辅上,脚被知微垫了个枕头抬高,嘴里念叨着烤肉和驼肉的滋味。知微在角落的烛光下把那把小工具重新磨了磨,他说再不磨水汽多的地方容易生锈。明远翻开一本记录本,不是他的《周易》,而是一本空白册子,怀瑾从余光扫见他在上面写字,笔落在纸上,字迹像他本人一样端正而冷淡。怀瑾后来偷偷看了一眼,明远在上面写着:

      "天宝元年二月望前一日。长风崴脚。怀瑾巧辩。知微护行。余观路。共罚抄经二十遍。羊肉尚可。驼肉未试。"

      最后一句划了一道杠,改成了:"驼肉未试,下次。"

      怀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上来,没出声。

      他转回头躺平,看着天花板,斋舍房梁上的积灰和蛛网在烛光里投下模糊的影子。外面漕渠的水声混着风,一阵一阵。

      二十遍《孝经》。二十遍"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二十遍,二十遍"民用和睦"。二十遍。

      这笔账够呛的。

      但怀瑾闭上眼睛在想:上元节那晚长安的灯火,今晚东市的烤羊肉,郑博士的三遍罚抄,赵监丞的"找有树的墙",都有明远在看书,知微在磨刀,长风鼻子贴在弓上睡得口水沿着弓弦往下滴。

      二十遍《孝经》就二十遍。

      反正四个人一起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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