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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冬至 冬至 ...

  •   天宝二年的冬至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刚过一半,长安就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去岁那种落地即化的薄雪,是真真切切能积起来的大雪,一夜间院子里能没过脚踝。国子监的斋舍窗棂上结的不是薄霜,是冰花。知微早上起来擦弓弦的时候,发现弓袋外面的绒布都冻硬了,敲起来梆梆响。

      怀瑾把被子蒙回头上,长风从对面床铺伸出一只脚,这两年他这个动作一点没变,精准地踹了一下怀瑾的被窝:"起来起来起来,下大雪了!"

      "下雪了不起?"

      "下雪了不起!"长风已经跳下床,裹着被子跑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呼地灌进来,明远翻书的手指冻僵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了长风一眼,那个眼神的温度比窗外低了至少十度。

      "你冷死我了。"明远说。

      "下大雪了!"长风指着窗外,完全没接收到明远的温度。

      明远叹了口气,继续看书。但怀瑾注意到他把书往炭盆那边挪了挪好凑着光。冬至前后白天短,申时刚过天就开始暗,明远最近看书都得抢着自然光。

      怀瑾终于从被窝里坐起来。他从窗户看出去,国子监的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色,檐角的瓦当上积了足有两指厚的雪。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不急不缓,像是天上有个人在撒棉花。

      "冬至。"怀瑾忽然反应过来。

      "啥?"

      "还有三天就冬至了。"怀瑾掰着手指,"咱们又要有七天冬至假!"

      长风眼睛亮了:"又放假啦?"

      "你先别高兴太早。"明远翻了一页书,打断了他的踱步,"上个月旬考成绩单你看了没?"

      长风停下脚步:"看了啊。"

      "丙等下。"

      长风表情凝固了。

      "丙等下。"明远重复了一遍,"你爹要是知道你《论语》注疏题空了三道大题,可能让你在家待七天跪七天。"

      长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继续踱步,但速度慢了一半:"不会的……我爹今年打了两只羊……两只羊呢……"

      "两只羊也救不了丙等下。"明远说。

      长风看向怀瑾,眼神里写满了"救我"。

      怀瑾笑了一下:"放心,你爹打两只羊说明他心情好,心情好就不会让你跪七天。"

      "真的?"

      "真的。但你《论语》注疏题空三道大题这件事,"怀瑾顿了顿,"你得想办法跟你爹解释。"

      长风想了想,表情从"求救"变成了"认命":"我就说我考试那天肚子疼。"

      "你上次旬考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这次真的肚子疼!"

      "你每次旬考都肚子疼?"

      "我每次旬考都肚子疼!"长风一脸无辜,"这不是很正常吗?"

      怀瑾决定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了。

      ---

      冬至前最后三天,阮博士讲到了"冬至之日,阴阳消长,君子斋戒"。

      怀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两年来他坐习惯了,窗外是老槐树,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夏天绿荫盖下来能挡半扇窗的太阳。阮博士的声音在雪天里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一点,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讲到这一章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格。

      "冬至者,阴极之至,阳气始生。"阮博士把手里的竹简卷起来,敲了敲桌沿,"今天要跟诸位说的不是经义,是这件事本身。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星劈啪响了一下。

      "消长。"明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阮博士看向明远:"说说看。"

      明远放下书,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有个习惯,先停半息,像是在脑子里把答案整理成行,然后才开口:"阴极之至,是到了最黑暗的时候。阳气始生,是说最黑暗的时候,恰恰也是光明开始的时候。消和长同时发生,不是消完了才长,是消到极处的时候,长就已经开始了。"

      阮博士沉默了片刻。

      "说得好。"他说,"那你们再想想,这个'消长'的道理,只在节气上有用吗?"

      没人接话。

      阮博士也不等,自己接着说:"我刚来国子监教书的时候,头一个学期就被学生气得在家躺了三天。为什么说这个?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教不好,学生什么都不想学,那就是我的'阴极之至'。"

      他笑了笑。

      "但正是那三天躺在家里的时候,我把教案全改了。改完之后第二个学期,学生开始听得进去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还是没人接话。

      "因为我躺那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阮博士把竹简往桌上一放,"教不好的时候,恰恰是开始教好的时候。消和长同时发生,你以为你在跌谷底,其实你已经在往起了走。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教室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

      怀瑾低下了头。

      他想到了一些事。不是功课,不是经义,是去年冬至,怀琰说的那句"我宁可没故事听"。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年,转到现在也没转明白。但今天阮博士说的"消长",让他忽然觉得,也许怀琰说的那句话,既是"阴极"也是"阳始"。

      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担心到了极点的时候,恰恰也是他对弟弟的信任开始生长的时候。

      也许吧。怀瑾不确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消"字,然后在这行的末尾,又写了一个"长"字。两个字之间隔了半行空白,他还是不知道该填什么。但比去年好了一些,去年他写一个"游"一个"方"的时候,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清楚。今年他至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他哥。

      ---

      雪停的那天是冬至。

      天刚蒙蒙亮,斋舍里四个人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今年收拾包袱的速度有了明显的变化,怀瑾最快,两年下来他打包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长风还是最慢,弓、肉干、换洗衣服、靴子、袜子、备用弓弦、两本书、一块磨刀石,他每次回家都像搬一次家;知微不快不慢,他的东西永远是最少的,但每一件都放得整整齐齐,连包袱皮打结的方向都跟去年一模一样;明远还是一样:不回。

      但今年怀瑾在走之前给明远塞吃的的时候,多塞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明远看着油纸包。

      "糖。"怀瑾说,"我家隔壁新开了一家糖铺,卖一种脆糖,芝麻和花生夹在一起,咬起来嘎嘣响。我娘说你上次吃了四块桂花糕,说明你爱吃脆的。"

      明远看了一眼油纸包,沉默了片刻后塞进桌子里。但他塞的时候动作很轻,不像平时放东西那种"放进去就行"的随意,而是像在放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怀瑾假装没看到。

      四个人在影壁前道别,怀瑾翻身上马。老何今年没来,怀琰派了他的随从老张来接。老张是个话不多但办事极稳的中年人,怀瑾上马前最后回头看了一次明远。

      明远一个人站在影壁前,穿着一件新的深青色,羊毛衬里棉袍,领口和袖口都包了边。

      "新棉袍!"长风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喊,"明远你哥给你买的——"

      "是我叔叔。"明远说。

      怀瑾和明远摇了摇手,夹了夹马腹,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比去年的新雪声响沉得多,因为雪已经积了三天了。

      ---

      裴府的门前挂了红灯笼。

      还是四个,两盏大的挂在正门左右,两盏小的挂在门廊下。但今年的灯笼不一样,穗子更密了,灯笼罩换了新的,纸面上没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怀瑾远远就看到了,不是因为眼尖,是因为去年的灯笼穗子是他娘亲手换的,他认得那个手感,今年的穗子手感不一样,说明不是他娘换的。

      是怀柔。怀瑾敢打赌。怀柔今年十二了,针线活已经能接手家里的细活了。

      门开了。

      这次冲出来的还是怀珩,但那声"三哥!"从后院的桂花树底下炸出来的时候,怀瑾意识到一个问题:怀珩的嗓音变了。不是变声期那种沙哑的变,是音高往上提了半截,五岁小孩的尖嗓子,比去年更响亮了。

      然后是一个浅蓝色的小影子从后院冲出来,怀珩两条小腿跑得飞快,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跑过影壁,在离门槛两步远的地方突然急刹车。

      "三哥!"

      他抬起两只胳膊。

      怀瑾下马蹲下来。

      怀珩扑进他怀里,那个力度比去年又大了一圈。怀珩真的又长高了,也重了,但扑过来的姿势还是没变,两条胳膊一起抱腿,脑门顶在怀瑾的膝盖上,像一只没有角的羊羔。

      但今年有个新变化:怀珩的牙又掉了两颗。他笑起来左边空出两个黑洞。

      "换牙了?"

      "又掉了两颗。"怀珩张开嘴给他看,"娘说是换牙,不是偷吃糖太多,但我觉得可能还是糖吃多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吃糖的时候其中一颗牙掉了。"怀珩表情很认真,"你不觉得这之间有因果关系吗?"

      怀瑾大笑。五岁的小孩能说出"因果关系"四个字,而且用得完全正确,这得归功于裴夫人最近开始在家教他认字了。怀瑾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今年不是糖,是两本书。给怀珩的识字课本,他在国子监旁边的书铺里挑了半天,挑了两本图文并茂的,一本讲动物的,一本讲植物的。

      ---

      怀瑾进院子的时候母亲站在正厅门口。

      她还是没走出来,站在门框里,光线暗。但今年怀瑾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拿的东西不是针线,是一封信。信纸折成了方胜的形状,插在袖口里。她看到怀瑾的时候没有马上说话,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肩膀,然后是腰,然后是脚。

      "瘦了。"她说。

      "没有。"

      "转一圈。"

      "娘——"

      "转一圈。"

      怀瑾转了一圈。裴夫人看完了,满意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满意。

      "比正月的时候瘦了三斤。"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不是估的,是她摸骨摸出来的。裴夫人有个本事,不用秤,用手一搭人的肩膀和腰就能估出体重,误差不超过两斤。怀瑾从小被她估到现在,从来没逃过。

      "三斤不多。"怀瑾说。

      "三斤不少。"裴夫人说,"在国子监吃不饱?"

      "吃得饱。"

      "那为什么瘦?"

      "练弓练的。"

      裴夫人没接话。她把袖口的信往下塞了塞,那个动作有点不自然,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现在拿出来。怀瑾注意到了,但没问。他在家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娘如果要告诉你,她会自己说;如果不说,问也没用。

      果然,裴夫人犹豫了三息之后,把信从袖口抽出来了。

      "你哥写的。"她说,"十天前送到家里的。你看看。"

      怀瑾接过来。信不长,但内容让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信是怀琰写的。内容大意是:户部年底清算,工期紧,冬至可能不回家。让母亲和怀珩先吃冬至饭,他晚几天回去补一顿。最后加了一句:"怀瑾回来了让他看家,别让人把门撬了。"

      怀瑾看完抬头看母亲。

      "他每年年底都这样。"裴夫人说,语气很平。

      "今年我留下来陪他。"怀瑾说。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我留下来陪我哥。"

      裴夫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怀瑾没想到的事,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往上提一点的笑。娘的这种笑怀瑾见过,上上次见是怀琰金榜题名那天,上次见是他自己考上国子监那天。

      "你哥不会让你留下的。"裴夫人说,"他会让你好好回家吃冬至饭,然后自己偷偷在户部加班到半夜。"

      "那我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去找他。"

      "你娘我四十岁,不是六十岁。"裴夫人说,"你当你娘真老到分不清'偷偷溜出来'和'正大光明去找'吗?"

      怀瑾被娘的话逗笑了。裴夫人也笑了。母子俩站在正厅门口笑了一阵,院子里的雪还在下,但这一刻好像没那么冷了。

      ---

      冬至家宴在正厅。

      但今年家宴的人数变了,怀琰不在。正座上空了一个位置,裴玄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筷子没动。

      菜单还是丰盛的,今年多了一道烤鹿肉。怀瑾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怀柔的主意,鹿肉是上回怀琰带回来的,怀柔一直留着,说冬至再吃。

      怀珩坐在怀瑾右边,还是从小话多。但今年怀珩的话里多了一些新内容:他在背《千字文》,背到"金生丽水"那一段的时候卡住了,裴夫人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碗沿,他马上接上了"玉出昆冈"。

      "二哥我背得对不对?"

      "对。但'玉出昆冈'的'昆'字你发音不准——是kun,不是kuan。"

      "kuan?"

      "kun。"

      "kun!"

      怀瑾笑。五岁的小孩,教一遍就能改,这天赋确实是裴家的。

      饭吃到后半段,裴玄之忽然问了一句:"怀瑾,你那个同斋的顾长风,顾钧将军的儿子?"

      怀瑾点头。

      "听说他上个月旬考《论语》注疏题空了三道大题?"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他爹的消息来源比他想的灵通。

      "是。但——"

      "不用解释。"裴玄之夹了一筷子桂花莲藕,"空三道大题说明他《论语》没读通。没读通就读,读到读通为止。没什么好解释的。"

      怀瑾不敢接话。他爹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沉默。

      但裴玄之今天好像不打算让他沉默。

      "你在国子监待了快两年了。"裴玄之看着他,"你觉得你读通了没有?"

      怀瑾想了想。

      认真想。

      一年前他也想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他的答案是"学了一堆用不上的"。一年后他再想这个问题,答案不一样了。

      "读通了一半。"怀瑾说,"另一半还在读。"

      "哪一半读通了?"

      "用得上的那一半。"

      裴玄之沉默了片刻。

      "什么叫用得上?"

      怀瑾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用得上",因为"用得上"和"用不上"之间的分界线,他在国子监这两年里一直在挪。今天觉得用不上,明天可能就用上了。今天觉得用得上,明天可能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还在分。"怀瑾最后说。

      裴玄之没再问。他低头夹了最后一块桂花莲藕,然后做了一件怀瑾从来没见他做过的事:他把莲藕夹起来,但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放到了怀瑾的碗里。

      很轻的动作。像放一片叶子。

      怀瑾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桂花莲藕,藕片切得很薄,桂花撒得很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父亲说的那句"姜汤可以加红糖要自己买",那是父亲第一次说这种"生活细节"的话。今年父亲没说生活细节,但做了一件更生活细节的事。

      夹菜。

      裴玄之不会表达关心,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你应该知道我在关心你"。但今天他做了件"你应该吃到这块桂花莲藕"的事。

      怀瑾把莲藕吃了。

      ---

      家宴散的时候已过戌时。

      赵姨娘带怀珩去睡了。婉清回了自己院子,离婉清出嫁的日期"腊月初八",还有一个月不到。

      怀瑾在回自己屋子的路上转弯去了婉清的院子。

      灯还亮着。

      怀瑾敲门,这次他报了名字:"姐,我。裴怀瑾。"

      "进来。"

      婉清正坐在窗前,跟去年一样的位置。但今年她手上的针线活不是嫁衣了,嫁衣上个月的初六就做完了。她现在手里拿的是一双鞋,不是她的,是给婆家小姑子做的见面礼。

      怀瑾在她对面坐下。

      "准备好了?"

      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鞋底,她正在穿针,听到"准备好了"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准备好了。"

      "那个人,卢家的——"

      "他又不是东西,你非要'那个人'、'那个人'的。"婉清笑了,"人家有名有姓,卢承文。"

      "卢承文。"怀瑾念了一遍。婉清今年十九了,他认真看了一眼姐姐,脸上已经有了那种"快要成为别人家的人"的微妙的镇定。不是不舍,不是害怕,是接受。接受自己即将从一个裴家女儿变成一个卢家媳妇。

      这个转变怀瑾能理解,因为他自己也在经历一个类似的转变:从一个"不需要考虑位置"的裴家二少爷,变成一个"需要考虑位置"的成年人。

      "姐。"怀瑾说,"你出嫁那天我一定来。"

      "你来干嘛?"婉清故意板脸,"你是弟弟,你在场不合适——"

      "我怎么不合适?"

      "新娘子出门的时候弟弟要在后面追,你追不追?"

      怀瑾想了想:"追。为什么不追?"

      婉清笑了。笑完之后她低头继续穿针,但穿了两次都没穿进去。怀瑾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抖。

      不是冷。是那种"马上要做一件大事之前"的紧张。

      "姐。"怀瑾轻声说,"怕吗?"

      婉清的手停了。

      "不怕。"她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桂花莲藕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怀瑾懂了。

      桂花莲藕还是那道菜,还是那个味道。不一样的是吃这道菜的人,以前吃是在自己家里吃,以后吃是在别人家里吃。菜没变,人的位置变了。

      就像他。经义没变,他的位置变了。

      ---

      怀瑾回到自己的屋子。

      没一会儿,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鞋底踩在走廊木板上那种扎实的、不轻不重的脚步,是怀璟。

      怀璟比两年前沉稳了很多。十九岁,中等身材,面容和善但眼神很定。他站在门口看了怀瑾一眼,然后走进来,在怀瑾对面坐下来,不是坐在床沿上,是搬了个凳子正经坐下的。

      "你哥让我来看看你。"怀璟说。

      "我哥呢?"

      "户部。今晚要结算今年的田赋账,他要盯着。"

      怀瑾沉默了。

      "他吃饭了吗?"怀瑾问。

      "吃了。"怀璟说,"我盯着他吃的。一碗面。"

      "一碗面?"

      "一碗面。"怀璟重复了一遍,"他在户部吃面的时候还在看账本,我把他账本收了,他才好好吃完了那碗面。"

      怀瑾低头笑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他。"怀瑾说,"我明天早上过去找他。带两盘饺子。"

      怀璟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

      "嗯。"

      "你比去年,"怀璟想了想措辞,"靠谱了。"

      然后他走了。

      怀瑾一个人坐在屋里。

      窗外雪很大。月光完全被云层挡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能看到雪片在黑暗里翻飞。怀瑾坐在床沿上,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怀琰的一碗面、婉清的桂花莲藕、父亲的桂花莲藕、怀珩的"因果关系"等等。

      怀瑾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怀琰并不是"一个人扛"。

      那他呢?

      他能做什么?

      怀瑾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拿出纸笔。

      他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怀琰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他都写了很久。

      信的大意是:哥,明天早上我带饺子去户部找你。你爱吃的桂花莲藕我让我娘多做了一份,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还有,我知道你在户部忙,但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需要你替我兜着的人了。我现在能兜一点事了,虽然可能兜得不太好,但在学。你别一个人扛,至少让我帮你扛一段。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怀瑾的笔停了。

      "帮你扛一段",他配吗?他一个国子监的学生,能帮户部侍郎扛什么?

      但怀瑾还是把这句话写上了。因为他觉得,不管配不配,先说了再说。做了之后才知道配不配。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早上带饺子的时候一起带过去。

      ---

      第二天,怀瑾醒得很早。

      比昨天还早。天还没亮,雪光映得窗户纸发白。怀瑾穿好衣服出门,先去了厨房。裴夫人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灶台上有两盘饺子,一盘素的,一盘肉的。

      "你哥爱吃素的还是肉的?"怀瑾问。

      "他什么都吃。"裴夫人说,"但你给他带素的好了,他最近上火,牙疼。"

      牙疼。怀瑾记下了。户部年底结算,怀琰上火到牙疼。

      怀瑾端着两盘饺子出了裴府。雪已经停了,地上一踩一个脚印。天还是暗的,但东边有了微光。怀瑾一边走一边想:怀琰在户部,户部在皇城里面,他从裴府走到皇城门口得半个时辰。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皇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守门的卫兵认识他,摆摆手放他进去了。怀瑾穿过门廊、走过甬道、绕过含元殿的台基,户部在宣政殿的西北角。

      门没关。

      怀瑾推门进去,里面亮着灯。不是一盏,是十几盏。整个户部大厅灯火通明,几十个人在低着头忙,有在算账的,有在核对簿册的,有在来回跑着送文件的。怀琰坐在最里面的那张长桌前,面前摊了至少十本账册,左手边一碗凉了的面,右手边一摞批过的文件。

      怀琰的样子让怀瑾停下来了。

      他的哥哥,裴怀琰,二十岁,户部度支员外郎,坐在灯火通明的户部大厅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账册,眼里是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岁人脸上的疲惫。不是那种"累了休息一下就好"的疲惫,是那种"已经持续了很久而且还会持续更久"的疲惫。

      怀琰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到了怀瑾。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饺子。"

      怀瑾把两盘饺子放在桌角。怀琰看了一眼,素饺子。他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怀瑾看到了。

      "你吃过了?"

      "吃了。"

      "在哪儿吃的?"

      "在家。"

      "你回去吃你的冬至饭,这里不用你管。"

      "我吃完了。特意给你送饺子来的。"

      怀琰看着他,"你坐在旁边别出声,我看账。"

      怀瑾坐下了。

      他坐在哥哥旁边,看着怀琰翻账册、批文件、跟来请示的属官说话。半个时辰里怀琰跟三个人说了话,每一段对话都不超过十句,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怀瑾在旁边听着,看着他哥撑起一个机构、一套制度、一整个年底结算的流程。他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最重要的是制度和流程本身,但他是让制度和流程能转起来的那个人。

      就像齿轮。

      齿轮不显眼,但齿轮停了,整个机器都停了。

      怀琰就是那个齿轮。

      怀瑾坐了一个时辰。中间怀琰吃了五个素饺子,是趁一个属官回去取文件的间隙吃的,吃得很快,像在抢时间。

      "哥。"怀瑾说。

      "嗯。"

      "你牙疼不疼?"

      怀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他摸了摸右脸颊,确实有点肿。

      "你怎么知道的?"

      "娘说的。"

      怀琰没说话。他低头继续看账,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点点。怀瑾注意到那个"慢",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在忍痛。牙疼的时候人会自动放慢所有动作,因为动得快了头疼会加重。

      怀瑾站起来。

      "你干嘛?"

      "去买药。"

      "不用。"

      "止疼的药。西市回春堂有卖的。我半个时辰就回来。"

      怀琰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快点回来。"

      "嗯。"

      怀瑾跑出户部大门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他跑过皇城甬道、跑过门廊、跑上街道,雪天路滑,但他跑得稳。跑到西市回春堂的时候,掌柜刚开门。怀瑾买了一些止疼药和一些去火的药,掌柜问"给谁买的",怀瑾说"我哥,牙疼",掌柜多给了两帖膏药。

      怀瑾跑回户部的时候,半个时辰多了一点,他对自己的速度不太满意。跑进大厅的时候,怀琰还在看账,但左手捂着右脸。

      怀瑾把药递给他。怀琰接过去,看了一眼药包,然后看了一眼怀瑾,突然笑了。

      跟娘一样的笑。

      嘴角微微往上提一点。

      "跑回来的?"

      "嗯。"

      "雪天路滑你跑什么跑。"

      "跑得快。"

      怀琰把药收进袖子里。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怀瑾没想到的事,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把两只手都从账册上移开了。

      "陪我坐一会儿。"他说。

      怀瑾坐下了。

      兄弟俩在灯火通明的户部大厅里坐了片刻。外面雪还在下,里面算盘声、翻纸声、低语声混在一起,但可以忽略。可以忽略,因为此刻最重要的事不是账册,是坐。

      "怀瑾。"怀琰说。

      "嗯。"

      "你今年..."怀琰想了想,"比去年靠谱了。"

      怀瑾想起了昨晚怀璟说的那句话,"你比去年靠谱了"。哥哥们对他的评价居然出奇的一致。

      "那你呢?"怀瑾问,"你今年比去年呢?"

      怀琰想了想。

      "比去年累了。"

      怀瑾没说话。

      "但比去年好了。"怀琰补了一句,"好在哪里说不上来,就是好了一点点。可能是你靠谱了一点点。"

      怀瑾笑了。

      "也可能不是我靠谱了一点点。"怀瑾说,"是你自己又习惯了一点点。"

      怀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然后他笑了,这次不是娘那种笑,是哥那种笑。哥的笑比娘的笑要浅一些,但暖一些。

      "有可能是。"怀琰说。

      两兄弟在户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账册堆在面前,灯火照在脸上。窗外是冬至的雪,窗内是冬至的人。

      这天是天宝二年的冬至。怀瑾的第二个冬至。

      比去年冷。但比去年暖。

      ---

      几日后,回到国子监天色已晚。

      甲字三号的灯亮着,跟去年一样。但今年知微回陈郡之前在小炭炉上留的不是蜡烛,是一盏油灯,他说油灯比蜡烛耐烧,适合明远夜间翻书。

      屋里很暖。炭火烧得恰到好处。

      长风已经回来了,比怀瑾早到一个时辰,"你回家怎么样?"

      "还行。我哥在户部加班来着。"

      "又是加班。"长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你哥是不是把户部当自己家了?"

      "差不多。"

      知微不在,他说今年晚一点到,陈郡下大雪,道路不通。明远坐在窗边,今年他的新棉袍果然穿回来了,深青色,羊毛衬里,看起来暖和。桌上那包脆糖开了,吃了约莫三块。明远翻书时嘴角有一颗没抿干净的糖屑,但他显然不想让别人注意到。

      所以怀瑾没提。他只是把包袱里剩下的一半脆糖推到明远桌前。

      "家里带的。"他说。

      明远看了一眼糖,沉默了片刻后塞进嘴里。

      怀瑾坐在床沿上开始脱靴。知微不在,长风在被子里装样子,明远在翻书,斋舍里的三个人各忙各的,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协调。

      怀瑾脱完袜子,两只脚在炭火边烤着。热气从脚底传上来很舒服。他想起了前几天在户部的那个画面,怀琰放下笔往后靠的那一下。那个动作只有一瞬,但怀瑾记住了。

      人们在扛不住的时候才会往后靠。怀琰扛了很久了,今天可能是他第一次在"弟弟"面前往后靠了一下。

      怀瑾希望那一下让他哥觉得,不是一个人了。

      ---

      晚上临睡前,怀瑾假装起夜的时候经过明远桌前。

      油灯已经快烧到头了,火苗矮矮的。记录册合着放在桌角,但册子皮上多了一行小字,墨迹还没干透:

      "天宝二年冬至。怀瑾归,其兄在户部。"

      怀瑾站在桌前读了三遍。

      外面的雪还在下。斋舍里三个人此起彼伏地呼吸着,明远翻书翻到最后一页停手了,知微床铺还是空的但快回来了。

      怀瑾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的画面不是户部灯火通明的厅堂,不是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不是笑着说"因果关系"的怀珩,是怀琰放下笔往后靠的那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我不是一个人了。

      怀瑾希望他哥真的感觉到了。

      这个冬至,比去年冬至冷。但怀瑾心里比去年来得暖。

      因为去年他还在想"我在家门外的什么位置",今年他至少开始往门里走了。

      虽然还没走到。

      但至少方向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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