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伤口描成金线》晚风知霏

99、岁岁 无论日子过

　　无论日子过得多么平淡而幸福，有一件事，苏砚和陆迟从未间断。
　　每年的清明、中秋、除夕，还有望望的生忌——他们都会带着孩子们，去看望望和母亲。
　　那片临海的山崖，那块刻着“陆望”的小石碑，那座沈知微长眠的墓园——成了这个家每年都要前去探望的地方。
　　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
　　那年清明，一家人又去看望望。
　　如今的扫墓，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安安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会默默地帮着母亲擦拭墓碑、摆放供品。陆安则还是个话痨的小娃娃，蹲在那块小石碑前，奶声奶气地跟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哥哥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望望哥哥，”陆安献宝似的把一颗糖放在石碑前，“这个糖可好吃了，我留给你的。”
　　“我这次考试得了一百分。”他奶声奶气地汇报，“姐姐说，你在天上，也会为我高兴。”
　　“你要乖哦。”他学着大人的口吻，“我会常来看你的。”
　　苏砚站在一旁，看着小儿子那副认真的模样，眼眶温热。
　　陆迟走过来，从身后轻轻地环住她。
　　“你看，”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望望，从来都不孤单。”
　　是啊。
　　望望虽然没能长大，可他有这样爱他的爸爸妈妈，有这样把他记挂在心上的弟弟妹妹。他从未被遗忘，也从未孤单。
　　——
　　拜过望望，他们又去看母亲。
　　母亲的墓前，依旧常年鲜花不断。
　　苏砚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母亲的墓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声对母亲说着话。
　　“妈，”她说，“我又来看你了。”
　　“安安长大了，越来越懂事，还跟我学修复呢。陆安也皮得很，整天上蹿下跳的，跟他爸爸小时候一个样。”
　　“我们都很好。”她一字一句，“你放心。”
　　阳光温柔地洒在母亲的遗照上。
　　苏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回屿城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一身黑白，满心仇恨，孤身一人。她站在母亲墓前，只能无力地说一句“再等等”。
　　而如今——
　　母亲的冤早已昭雪。她自己，也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有了爱她的丈夫，懂事的女儿，活泼的儿子。
　　她，再也不是那个孤零零的复仇者了。
　　“妈，”苏砚看着母亲的遗照，唇角弯起一个温柔而释然的笑，“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谢谢你，”她轻声说，“教会我那句话。”
　　“是那句话，”她一字一句，“‘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支撑着我走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也是那句话，让我明白，哪怕是被大火烧得残破不堪的自己，也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一个圆满的余生。”
　　说完，苏砚侧过头，看见陆迟，也蹲下身，对着母亲的墓碑，郑重地，说了几句。
　　“沈大师，”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轻声说，“您放心。阿砚，我会照顾好的。这个家，我也会守好的。”
　　“您当年，传给阿砚的手艺，传给阿砚的那些话，”他一字一句，“我们，都会，好好地，传下去。”
　　苏砚站在一旁，听着丈夫这番话，眼眶，又一次热了。
　　这些年，陆迟从不曾，把母亲，当作外人。
　　每年的祭扫，他都来。母亲的墓碑，他擦得，比谁都仔细。仿佛，那个长眠于此的女人，不只是他妻子的母亲，更是，他自己的，需要他用一生去敬重、去告慰的，长辈。
　　而这一份，跨越了生死的、郑重的守护，也是苏砚，这辈子，最为之动容的事之一。
　　海风吹过墓园，掠过母亲温柔的遗照，也掠过那块刻着“陆望”的小石碑。
　　仿佛，是母亲和望望温柔的回应。
　　苏砚站起身，看着身边相守多年的丈夫，看着那一双渐渐长大的儿女，心里一片安宁。
　　那场焚毁了一切的大火，早已熄灭。
　　废墟之上，那些重新生长出来的东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温暖的、繁茂的岁月。
　　虽然这岁月里，永远有两处无法填补的空白。可正是那两处空白，让这失而复得的岁月，显得格外珍贵。
　　岁岁，年年。
　　他们会带着对逝者的缅怀，把眼前这带着缺憾的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这便是对逝去之人最好的告慰。也是他们历经磨难，终于换来的，最珍贵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