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伤口描成金线》晚风知霏

94、家宴 那年，除夕

　　那年，除夕。
　　听潮馆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苏砚张罗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她把所有亲近的人都请了来。
　　二叔、三婶、姑姑来了。周管家也被请上了桌——这位在听潮馆操劳了半辈子的老人，早已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员。
　　裴怀仁，这位待苏砚如子侄的泰斗，也来了。还有苏砚的那个徒弟，那个对修复痴迷的年轻人。
　　苏野，也来了。这位苏砚仅剩的至亲，自从那次深谈之后，便常来听潮馆走动，兄妹二人的关系一日比一日亲近。
　　满满当当的一大桌人。欢声笑语，溢满了整个听潮馆。
　　——
　　苏砚坐在陆迟身边，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一幕，恍惚间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也曾有过这样温馨的年夜饭。妈妈在厨房里忙碌，她在一旁打下手，一家人围着桌子，其乐融融。
　　后来，那样的年夜饭，没有了。
　　父母离婚，母亲离世，她被赶出家门。此后整整十年，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
　　那十年里，每一个除夕，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煎熬。万家灯火，团圆，热闹，唯有她一个人，缩在异乡冰冷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她曾经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团圆的年夜饭了。
　　可如今——
　　她重新拥有了。
　　她有了丈夫，有了女儿，有了这一桌真心待她的亲友，有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家。
　　——
　　“来，”二叔端起酒杯，红光满面地提议，“咱们一起，敬阿砚和阿迟一杯。祝他们往后岁岁平安，年年团圆。”
　　众人纷纷举杯。
　　“岁岁平安！”
　　“年年团圆！”
　　安安也举着她的果汁杯，奶声奶气地跟着喊：“岁岁平安！年年团圆！”惹得满堂欢笑。
　　席间，三婶拉着苏砚，神神秘秘地，往她碗里夹了好几筷子菜，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阿砚啊，你跟阿迟，也老大不小了。三婶就盼着，能早点抱上你们的娃。”
　　苏砚的脸，微微一热。
　　她和陆迟，对视了一眼。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决定，让两人的眼底，都漾开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暖意。
　　“快了。”陆迟替她，淡淡地接了一句，唇角却，藏着笑。
　　三婶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又是一通张罗。
　　那一头，姑姑正拉着苏野，问他成家的事。苏野被问得有些窘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闪，只是憨憨地笑着，说“在看了，在看了”。
　　安安最是活跃。她举着筷子，在一桌子菜里挑挑拣拣，一会儿给爸爸夹一筷子，一会儿给妈妈夹一筷子，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的口吻，说“你们要多吃点”，惹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裴怀仁捋着胡子，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对身边的徒弟感慨：“这才像个家啊。”
　　苏砚看着眼前这举杯欢笑的一幕，眼眶热了。
　　她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卷《海潮图》。
　　那卷母亲毕生心血的画，如今挂在这团圆的厅堂里，仿佛母亲也在这里，含笑看着这一切。
　　妈，苏砚在心里轻声说。
　　你看见了吗？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了一个温暖的家。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年，我过得很团圆。
　　我多么希望，你和望望，也能在这里，和我们一起过年。
　　可苏砚知道，他们虽然不在席上，却从未真正缺席。
　　他们活在那卷画里，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这个家每一个团圆的时刻里。
　　那道缺憾，永远都在。
　　可那缺了两个位置的团圆，依旧是团圆。依旧热气腾腾，依旧充满爱意。
　　窗外，烟花绽放。璀璨的光，照亮了屿城冬夜的天空，也照亮了听潮馆这满堂的团圆与温暖。
　　苏砚靠在陆迟身边，看着那漫天绚烂的烟花，唇角弯起一个安宁的、幸福的笑。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都会是这样团圆的模样。
　　哪怕带着缺憾，也无比圆满。

　　那年开春，苏砚发现自己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她呆呆地握着那张检查单，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喜悦，也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那场十年前的丧子之痛，像一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那双一向沉稳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
　　陆迟是第一个察觉到她异样的。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眉头紧锁，“哪里不舒服？”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声说出来：“陆迟，我……我怀孕了。”
　　陆迟怔住了。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先是迸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可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便捕捉到了苏砚眼底那深深的恐惧。
　　他瞬间懂了。
　　他没有像寻常的准爸爸那样欢呼雀跃。他只是伸出手，将惊惶的苏砚轻轻地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别怕。”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声音沉稳而坚定，“这一次，有我在。”
　　“这一次，”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重复，“你身边有我。从今天开始，到孩子平安出生，我寸步不离。”
　　“那个又冷又怕的冬天，”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苏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盛满了郑重与疼惜的眼睛，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弛了下来。
　　是啊。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在异乡冰冷的出租屋里，独自面对一切的自己了。
　　——
　　陆迟把他那句“寸步不离”的承诺，履行得淋漓尽致。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把大量的时间都留给了苏砚。
　　他会亲自研究孕期的食谱，虽然他那糟糕的厨艺，常常把营养餐做得一言难尽。他会陪着苏砚去做每一次产检，紧张的程度比苏砚本人还要夸张。他会在夜里苏砚因为孕期反应睡不安稳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着她。
　　苏砚劝过他，不必这样紧张。
　　“你公司那么多事，”她说，“别总耗在我身上。”
　　“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更重要。”陆迟却答得理所当然。
　　苏砚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弥补。弥补十年前那个他缺席的孕期，弥补那个他没能陪在她身边的遗憾。他要把十年前没能给她的所有陪伴、所有呵护，都加倍地补给她。
　　有一回，苏砚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陆迟急得团团转，连夜翻遍了各种菜谱，第二天一早，便钻进厨房，捣鼓了大半天。
　　等他端着一碗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酸汤面出来时，苏砚没忍住，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你这……”她看着那碗面，“能吃吗？”
　　“你尝尝。”陆迟难得有些不自信，“书上说，孕妇喜欢吃酸的。我照着做的。”
　　苏砚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其实，一言难尽。可不知怎么，那碗卖相糟糕、味道也糟糕的面，她却，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好吃吗？”陆迟紧张地问。
　　“好吃。”苏砚看着他，认真地说。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十年前，她一个人怀着望望的时候，常常一连几天，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饭。饿了，就啃几口冷馒头。
　　而如今，有一个人，会为了她吃不下饭，急得连夜翻菜谱，会笨手笨脚地，给她做一碗酸汤面。
　　这世上最暖的，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有一个人，把你的冷暖，放在了心上。
　　——
　　安安对妈妈肚子里的小生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她会趴在苏砚的肚子上，奶声奶气地跟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说话。
　　“小宝宝，”她会说，“我是你姐姐呀。你要快点长大，出来跟我玩。”
　　苏砚看着女儿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有一回，安安忽然仰起小脸，问苏砚：“妈妈，等小宝宝出来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苏砚的心一颤。
　　她蹲下身，把安安搂进怀里，柔声说：“当然会。妈妈对你的爱，一点都不会少。”
　　“你和小宝宝，还有望望哥哥，”她一字一句，“都是妈妈最爱的孩子。妈妈的爱，足够盛得下你们所有人。”
　　安安这才安了心，咯咯地笑了。
　　苏砚抱着怀里这个软糯的孩子，又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盈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
　　那场焚毁了一切的大火，曾经让她对“母亲”这个身份，充满了恐惧和愧疚。
　　可如今，她终于敢重新做一个母亲了。带着对望望的缅怀，也带着对新生命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