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薪尽 那一年,裴 ...
-
那一年,裴怀仁,走了。
老人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安详地离开的。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家人说,他走的时候,唇角是带着笑的。
苏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作室修复一幅古画。
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裴怀仁,是看着她长大的。
当年,母亲蒙冤,她孤身一人回到屿城,举目无亲。是裴怀仁,这位与母亲相交多年的老前辈,顶着压力站出来,为她撑腰。是他,在母亲昭雪的展览上,亲自致辞,为母亲正名。是他,在她和陆迟的婚礼上,做了证婚人。也是他,在“沈知微基金”成立时,拄着拐杖,执意到场。
这十几年,裴怀仁待她,亦师,亦友,亦如长辈。
如今,老人走了。苏砚心里,空了一块。
——
裴怀仁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
修复界、书画界,来了许多人。大家都来送这位德高望重的泰斗,最后一程。
来送行的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前辈,有声名在外的中年大师,也有许多,像苏砚的那个徒弟一样、受过裴怀仁提携指点的年轻人。
这位老人,一生桃李满天下。他用毕生的心血,护持着这门古老的手艺,也护持着一代又一代走上这条路的后来人。
如今,斯人已逝。可他播下的种子,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蔚然的森林。
苏砚站在人群中,看着老人安详的遗容,泪止不住地流。
“裴老,”她在心里轻声说,“您一路走好。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拂,谢谢您为我妈正名,谢谢您把我当成自己的子侄。”
葬礼上,有人整理裴怀仁的遗物,发现老人生前留下了许多珍贵的修复笔记和心得。那是老人毕生的经验与智慧的结晶。
裴怀仁的家人,将这些笔记,郑重地交给了苏砚。
“裴老生前说,”家人含泪转达老人的遗愿,“这些东西交给苏砚,他最放心。他说,只有苏砚,能把这门手艺好好地传下去。”
苏砚捧着那一摞沉甸甸的笔记,泪如雨下。
——
那天,葬礼结束后,苏砚独自在书房里,翻看裴怀仁留下的笔记。
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一位老人用一生的光阴写就的。每一个字,都凝结着他对这门手艺深沉的热爱。
苏砚一页一页仔细地看着,仿佛又看见那位慈祥的老人,拄着拐杖,笑眯眯地跟她说修复的道理。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回屿城、还在为母亲的冤案四处碰壁的时候,曾经一度,灰心丧气,想要放弃。
是裴怀仁,把她叫到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说:“阿砚啊,修复这行,最忌心急。一幅画,烂成那样,你急,有用吗?没用。你得沉住气,一寸一寸地揭,一寸一寸地补。”
“做人做事,也一样。”老人当时看着她,目光通透,“你母亲的冤,是几十年的沉疴,哪能一朝一夕翻过来?你得像修一幅画那样,沉住气,一点一点来。”
“破得再厉害的东西,”老人说,“只要你肯花心思,肯耐住性子,总有,修好的一天。”
那番话,曾经,在最黑暗的日子里,给过她,莫大的力量。
如今想来,老人教她的,又何止是修复的道理。更是,一种,面对残破人生的,从容与智慧。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终有一死。再德高望重的泰斗,再技艺精湛的大师,也逃不过岁月的规律。
裴怀仁走了,就像当年母亲走了一样。这是生命里无法避免的缺憾,是又一场“难全”。
可——
苏砚看着手里那摞笔记,又想起母亲传给她的三浆法,想起她传给安安、传给那些年轻人的手艺。
她忽然懂了。
人,会老,会走。可那些被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的手艺,那些被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的精神,却会永远地活下去。
薪,会尽。可火,会传。
母亲走了,可母亲的手艺还在。裴怀仁走了,可裴怀仁的心得还在。他们,都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了这生生不息的传承里。
苏砚擦干眼泪,郑重地将裴怀仁的笔记收好。
她知道,她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要把母亲的手艺、裴怀仁的心得,连同她自己毕生的所学——都好好地传下去。
让这薪火,永远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