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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陷入回忆,决定归家   陈知柚 ...

  •   陈知柚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睡了一觉之后,脸色稍微缓过来了一点,但眼睛还是有点肿,不知道是没睡够还是刚才哭过。
      她换好衣服,背上包包,出门。
      超市离公寓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周六上午的超市里人不少,推着购物车的都是住在附近的人——父母带着孩子,车里堆着牛奶和零食;老人在生鲜区慢慢挑菜,把每一棵青菜都翻过来看一遍。她一个人穿过人群,在干货区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面线。
      细长的一捆,透明塑料袋装着,包装上写着"手工面线"。
      她拿起来看了看。不对,这不是奶奶用的那种。奶奶用的面线是散装的,从菜市场那个老阿婆手里买的,阿婆说是她自己手工拉的,粗细不太均匀,但煮出来特别滑,咬下去有一点点弹牙的口感。
      但她现在在魔都,不是鲤城。她伸手拿起那袋包装好的面线,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然后放进了购物车里。
      排队等结账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购物袋里露出来的面线,猪肝和鸡蛋,忽然觉得踏实了一点。
      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六月正午的太阳热辣辣地晒在头顶,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身上,很热,但也很真实,是晒在皮肤上会发烫的太阳光。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看着自己手里的购物袋,忽然觉得有了一点着落。
      回到公寓,她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
      陈知柚按记忆力奶奶的食谱,将猪肝切薄片,清水反复抓洗去血水,加姜丝、盐、白胡椒和地瓜粉抓匀,最后滴一点油锁住水分,腌十分钟。
      汤底姜丝煮滚,小火保持微沸,下挂粉的猪肝烫二十秒就捞出来,等面线煮好再回锅,这样猪肝才嫩,咬下去还会弹牙。可惜的是没有闽南本土产的手工地瓜粉。
      白瓷碗里细白面线绵软铺底,清汤透亮,浅浮薄油。褐红色猪肝成片码在面身上,肌理温润,旁边错落摆着嫩黄姜丝,碗面卧两枚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褐起酥,蛋白蓬松微卷,蛋黄微微凝实。焦香的蛋皮衬着白面红肝、嫩黄姜丝,色彩层次鲜亮,汤清料足,看着热气腾腾。
      吃着这碗熟悉的味道,陈知柚觉得自己才算是重新活了过来,再次与世界接壤。
      吃完,起身去厨房收拾,晾好碗碟,转身出了厨房。
      看着这个两室一厅,布置温馨的小公寓——这是江亦苒的房子,她想起来她们两人的初遇。
      初遇江亦苒的那天,陈知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兼职打工。
      陈知柚跟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年事已高,只有微薄的退休金。虽然助学贷款交了大一的学费,但剩下的钱只够勉强够撑两个月。新生开学的军训刚结束,她就开始四处兼职,发传单、端盘子、24小时便利店收银,什么活都干。
      那是一个她凑巧没排课的下午,店里没什么人。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浅金色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研磨后的微苦香气,混着奶泡的甜腻,慵懒而安宁。
      门被推开的瞬间,风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陈知柚下意识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进来的是一群女孩子,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她大约一米六八的个头,身段纤细修长,骨架小巧,但比例极好。身上穿着一件粉粉嫩嫩的小香风连衣裙。优雅的圆领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刚好露出她细瘦的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肩线。袖子是窄肩微蓬的短袖设计,刚刚盖住肩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腰间有一条的细腰带,随意地系了一个蝴蝶结,轻轻一勒,就勾勒出一把盈盈可握的腰身。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从容。皮肤很白,是那种透着粉嫩的白皙,像剥了壳的鸡蛋。巴掌大的小脸,下颌线流畅利落,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眉形修长,是那种天生的好眉形,不需要描画就已经很漂亮。鼻梁高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一气呵成,侧面看像一座小小的山峰。唇形饱满,唇峰分明,涂着一层淡淡的樱粉色,水润润的,像是刚咬过的水蜜桃。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经意的疏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头发是乌黑的,长及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弧度,像海面上细碎的波浪。她随手拢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发丝,那几缕黑发从她指尖滑过,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精致。
      她站在那里,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动作,光是那张脸、那副气质,就足以让整间咖啡厅的光线都柔和几分。
      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方头粗跟凉鞋,鞋面上有一条细细的带子横过脚背,鞋跟大概三寸高,但走起路来笃笃笃的,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陈知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衣是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已经有些松垮了。脚上是一双穿的时间久了,旧了但是洗的很干净的帆布鞋,心里有点自卑。
      江亦苒和朋友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那群女孩子围着她坐成一圈,点的东西五花八门——冰拿铁、海盐焦糖玛奇朵、红丝绒蛋糕、提拉米苏、杨枝甘露,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她们聊天的声音不大,偶尔有笑声传过来,清脆的,松弛的,像午后阳光下落在水面的碎金。
      “你下周末要不要去国金逛逛?我刷到Celine上了几个新款,超好看。”
      “苒苒,你上次说的那个小组作业,后来怎么样了?”
      江亦苒托着下巴,歪头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语气慵懒又漫不经心。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得僵硬——像是从小被教养出来的仪态,已经长进了骨头里,不需要刻意维持。她端起冰拿铁的时候,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干干净净的。
      陈知柚端着托盘走过去送咖啡。她把杯子一杯一杯地放到桌上,介绍饮品餐食,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她退到吧台后面,一边擦杯子,一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群同龄的女孩子们。
      陈知柚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身上这件T恤还是高三时年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收回注意力,低下头,继续专心擦杯子。
      那几个女孩子聊了大约一个小时,说说笑笑地起身离开。风铃再次叮铃铃地响起,门再次关上。
      陈知柚走过去收拾桌子。咖啡杯叠好,碟子码齐,纸巾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就在她弯腰去整理沙发上的抱枕时,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很小的一个物件。
      她拈起来放在手心,是一只耳饰,铂金底,五瓣花造型,每片花瓣上都镶嵌着细碎的钻石。那些钻石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下仍然闪着细密的火彩,通透、明亮、耀眼,一看就很昂贵。
      贵到她拿着它的手都不敢太用力,怕捏坏了赔不起。
      她抬起头,透过落地窗往外看。
      江亦苒那群人已经走到了路口,那条粉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着,像一朵在风里微微颤动的樱花。
      陈知柚攥着那只耳饰,没有任何思考,立马开门,快步追了出去。
      “同学——等一下——你东西掉了!”陈知柚边跑边大声喊。
      江亦苒听到喊话,下意识回过头。风撩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面颊。她微微眯起那双眼睛,目光落在陈知柚摊开的掌心上,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去。
      她的指尖从陈知柚掌心划过,温热的,轻得像一片花瓣。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好听,带着一点点尾音上扬的弧度。
      “你是我们学校的?”然后她接着问。
      “嗯。”
      “哪个系的?”
      “中文系。”
      江亦苒点了点头,把耳饰随手塞进裙子侧边的小口袋里,转身走了。
      那群女孩子簇拥着她,说笑声渐渐远了。陈知柚站在路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仿佛掌心还残留着那只耳饰金属的触感。
      她把手插进裤子口袋,转身回了咖啡厅。
      大约过了一周,是她第二次见到江亦苒。
      那天她在学校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值夜班。收银台后面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的咸香和冷柜的嗡鸣声。
      晚上十点左右,门开了,进来的是江亦苒,陈知柚第一眼就认出来,她是上次在咖啡厅掉耳环的女孩。
      江亦苒身上穿的是一条米白色的无袖连衣裙,美得像一朵刚绽放的白色山茶花。
      陈知柚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江亦苒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冰矿泉水,然后拿着水走到收银台前,结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是上次咖啡厅送还我耳环的人吧?”
      陈知柚点点头。
      “你怎么换在便利店打工?”江亦苒疑惑道。
      陈知柚不知道怎么回答,有点窘迫,下意识抿着嘴唇,心想总不能说“因为穷”。
      江亦苒再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看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像是在思索什么。
      然后她开口用轻松的语气问:“我缺一个私人助理。帮我处理学校的事情。你愿不愿意?”
      “啊,需要我做什么工作?”陈知柚被突然的话惊到,下意识反问?
      “帮我留意学校的通知、活动、考试安排。有什么重要的事提醒我。偶尔帮我打印材料、跑跑腿。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那薪酬怎么算?”陈知柚这个穷学生下意识再次追问重点。
      江亦苒报了一个数。
      陈知柚听到后,愣了一下。心里暗想,真不愧是魔都哇,白富美出手这么大方,简直比她打三份工加起来的收入还高,足够让她在校园里过的很滋润。
      她再有任何犹豫就是对毛爷爷的不尊重,立刻马上大声应允。
      “好”。
      在当了江亦苒的助理一个月后,她渐渐摸清了江亦苒的家庭情况。
      她是魔都江氏酒店集团的现任掌权人的独生女,江氏酒店集团总部落座魔都静安CBD核心地段,盘踞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南京西路沿街地标摩天大楼,整条街区汇聚环球奢牌旗舰店、跨国财团总部与高端商务会所,是沪上公认的黄金贵地。集团自营控股三百二十余家五星级酒店,酒店版图遍布全国各大一线城市、省会主城与热门文旅度假区,海外多国亦布局奢华度假酒店资产。
      一句话总结,白富美中的白富美!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某一天,她们在学校食堂吃午餐。江亦苒随口说了一句:“你要是我们专业的就好了。以后毕业了,可以直接来我家酒店上班。”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当时陈知柚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可耻的心动了,毕竟跟着江亦苒混,前途肉眼可见的光明坦途!
      江亦苒家的酒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offer,一般人要进去面试都得排队,需要过五关斩六将,而她已经提前抱上太子女的粗壮大腿。
      “转专业难吗?”陈知柚捏着筷子,眨巴着杏圆的双眼,小心翼翼的问。
      江亦苒托着下巴,歪头稍微想了想,语气慵懒的说:“要考试的,还有面试。你成绩够的话,应该不难。”
      陈知柚沉默了几秒,内心无比纠结犹豫不安。
      她成绩不算差,但也不是最顶尖的那种。她靠的是勤奋,不是天赋。而转专业考试,光靠勤奋够不够,她不知道。
      见陈知柚想换但纠结苦恼的表情,“那我帮你问问。”江亦苒下意识安抚的说。
      没过多久,她帮陈知柚打听清楚了考试的范围和参考书。陈知柚拿到书单的那天晚上,坐在宿舍的桌前,翻着那些厚厚的教材,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备考。
      大一快结束的春天。
      陈知柚把所有的时间都砸进了转专业考试里。白天上课,晚上复习,周末做真题。图书馆闭馆了就去通宵自习室,一杯一杯地灌咖啡,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堆在书包最底层。
      奶奶打电话来,她没接到。后来回过去,匆匆说几句就挂了——“奶奶我最近很忙,考完试再跟你说。”
      奶奶在电话那头说:“好,你忙,奶奶没事。”
      她真的以为奶奶没事,所以她放心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奶奶已经开始不舒服了。吃不下饭,肚子疼,以为是老胃病,没当回事。她在电话里说“没事”,只是强忍着。
      等实在撑不住了,去医院查,已经是胰腺癌晚期。
      奶奶不让邻居们告诉她。
      “孩子忙,别让她分心。”
      五月底,转专业考试。
      笔试考了一整天,陈知柚答完了所有题,手心全是汗,心里担子放下了一半。
      面试在一个星期后。三个教授坐在对面,翻她的材料,问她为什么要转专业。
      她说:“我对旅游管理专业(酒店管理方向)很感兴趣,想以后从事这方面的工作。”陈知柚攥紧了手心。
      她没有说真话——其实她想进的是江亦苒家的酒店,想留在魔都站稳脚跟。
      面试官点了点头,让她回去等通知。
      六月中旬,结果出来了。
      她通过了。
      陈知柚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录取”两个字,愣了好几秒。然后她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做到了。她可以转专业了。她离自己想要的未来,又近了一步。
      她拿起手机,本来想给奶奶打电话。
      后面转念一想想,再两天就是暑假了,等放假了回去再跟奶奶说吧。当面说,老人家一定很高兴。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奶奶听到这个消息时,会做什么菜给她庆祝。
      然而就在隔天的下午,她接到了隔壁邻居杨阿姨的电话。
      邻居杨阿姨说:“小柚,你奶奶在医院,……不好了。”
      陈知柚站在宿舍走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那句“不好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走廊里有人端着盆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笑,有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她站在人群中间,像被定住了。
      邻居杨阿姨说,奶奶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不想告诉她,怕耽误她学习。那天,奶奶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念叨她的名字,喃喃自语“小柚什么时候回来”。邻居杨阿姨帮她打了电话,奶奶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她订了最快的票,从魔都到鲤城,地铁,飞机,网约车,一路马不停蹄。
      她途中一秒都没睡着。面上看着面无表情,心里却一直在自责——如果她细心一点,那天就能听出奶奶语气里的不对劲。又或者,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回去,是不是还能多陪奶奶几天。
      当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盖着白布了。
      杨阿姨说,老人走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小柚回来了吗?”
      她没能听到。
      奶奶把花巷口的那栋老房子指名要留给她。红砖墙,燕尾脊,老房子里装满她跟奶奶年年岁岁相伴的时光。
      但此后的三年里,她再也没有勇气回鲤城,不敢,怕看到那扇木门,更怕打开那扇门后,听不到思念的声音。
      抽离回忆的思绪,回归现实。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行程备忘录。
      论文答辩已经过了。
      毕业典礼在后天。
      银行卡里躺着八十万。大头是这四年江亦苒给的私人助理工资收入、以及逢年过节找“借口”特地给她包的大红包,小头是学校的奖学金和大四实习期的工资,就这样一笔一笔都攒下来。
      魔都是生活成本很高的地方,存款能带给一个人最大的安全感,她怕有一天江亦苒不再需要她了,所以她把能攒的钱都存进卡里。
      这一刻她突然想好了,未来怎么走。她想回去了,回鲤城去。
      奶奶留给她的那栋老房子还在花巷口,红砖墙,燕尾脊,三年没人推过那扇木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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