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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 云絮从她指 ...

  •   云絮从她指缝间漏过去的时候,虞昭忽然想起织锦长老说的话。

      “天界三千二百一十七颗主星,唯独你这一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记载。”

      彼时她正蹲在星河边上捞星星玩,闻言回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那不是很好吗?没有因果,没有牵绊,多自在。”

      织锦长老看了她很久,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虞昭那时候不懂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被人从云海里推下去,耳边灌满风声和一句带着笑意的“去吧”,她才隐约明白——原来干干净净,也意味着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会来找你,更没有人会来救你。

      她从天界坠落的时候,化出了人形。

      三千年修为凝成的灵力在坠落的瞬间被天道法则剥离干净,像一件华美的衣裳被人从身上生生褪去。她疼得蜷缩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来得及在最后一瞬给自己裹上一层凡人的皮相。

      轰然巨响。

      她砸穿了一座山峰的半边崖壁,碎石和尘土飞扬起来,又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

      虞昭趴在碎石堆里,浑身骨头像被碾碎了一遍又黏回去,嗓子眼里堵着尘土和血腥气。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白云悠悠飘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不对。

      她是天道的化身,是维持三界法则运转的核心。她应该坐在星河之上,拨动星辰,书写万物生灭。她不应该像一个凡人一样摔进泥里,满身是伤,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可她的灵力确实在消散。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压制,而是在她坠落的过程中,天道自行切断了与她的联系。就好像一个运转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法则,终于等到她离开,便毫不犹豫地开始了自我迭代,将她这个旧的化身弃如敝履。

      虞昭躺在碎石堆里,慢慢消化着这个事实。

      她被天界流放了。或者说,被天道抛弃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原因。

      “姑娘?”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虞昭勉强偏过头,看见一张圆圆的、充满善意的脸。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布衣,背着一篓药材,正蹲在她旁边,眼神里又是惊惶又是好奇。

      “你……你从山上摔下来的吗?”那姑娘指了指上方被她撞出的巨大缺口,“这儿是悬崖,一般人摔下来肯定没命了,你怎么还活着?”

      虞昭想说我不是一般人,我是天道。可她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那姑娘倒是很机灵,赶紧从腰间解下水囊,小心地托起她的头喂了几口水。清冽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虞昭觉得自己像一株快要枯死的草终于等到了雨水。

      “谢谢。”她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小得像猫叫。

      “谢什么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那姑娘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叫采蓝,是山下药庐的学徒。你呢?你叫什么?”

      虞昭眨了眨眼。她的名字?

      在天界,没有人需要名字。她是天道,天道就是天道,不需要任何称呼来指代。织锦长老偶尔叫她“小昭”,是因为她总喜欢在那条星河边上照来照去,看自己的倒影。

      “昭……”她艰难地说,“我叫虞昭。”

      “虞昭?”采蓝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听。那你还能动吗?我先带你下山,你的伤太重了,得赶紧用药。”

      虞昭试着动了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采蓝倒是利落,从背篓里翻出几根粗壮的藤蔓,三两下编了个简易的拖拽架子,把虞昭挪上去,吭哧吭哧地往山下拖。

      下山的路很长,采蓝一边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虞昭断断续续地听着,知道这山叫苍梧山,山下有一个叫清霄宗的仙门大派,方圆千里的修仙者都归这个宗门管。采蓝的药庐就在清霄宗山门外的镇子上,专门给普通人看病,偶尔也接一些修仙者的活计。

      “修仙者受伤跟我们不一样。”采蓝说,“他们能用灵力疗伤,我们不行。所以我们这些人,就老老实实采药、熬药,给凡人看病。清霄宗的仙人们偶尔也会来镇上,都冷着脸,不爱说话,但出手很大方。”

      虞昭没有接话。

      她正在用最后一丝残余的本源之力感知这个世界。灵气浓度适中,万物生灭有序,因果法则运转正常。虽然她离开了,但天道的自我迭代似乎进行得很顺利,三界没有任何崩塌的迹象。

      这可真是……太好了。

      虞昭闭上眼,把脸埋进藤蔓架子里,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她做了三千年的天道,从有了灵智的那一天起,就坐在星河之上俯瞰众生。她见过无数生灵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却从未亲身经历过其中的任何一种。她以为那就是永恒了,以为她会一直坐在那里,直到这个世界终结。

      结果还没等到终结,她自己先被终结了。

      采蓝把她拖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药庐在镇子最东边,是一间不大的木屋,院子里晾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又清冽的药香。采蓝把虞昭安置在里屋的床上,手忙脚乱地去熬药、烧水、清洗伤口。

      虞昭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发呆。

      灵力在持续消散,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凡人几乎没有区别,甚至比凡人更差——因为她三千年来的存在方式都是纯能量态的,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具真正的□□。这具身体是她在坠落前匆忙凝聚的,脆弱得像一层纸,随时都可能碎裂。

      她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在新的天道迭代完成之前,重新建立与天道法则的联系。否则,当迭代彻底完成的那一刻,她这个旧化身就会被完全抹除,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她现在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任何资源,甚至连一件干净的衣服都没有。

      虞昭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座山峰格外高耸,山顶隐约有灵光流转,像一柄无形的剑直插云霄。

      那就是清霄宗的山门。

      她盯着那道灵光看了很久,直到采蓝端着药碗推门进来。

      “来,喝药。”采蓝把她扶起来,把药碗递到她嘴边,“这是续骨汤,对骨折和内伤都有效。你别嫌弃,我师父传下来的方子,比镇上那几家药铺的都好使。”

      虞昭低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闻了闻,苦得她鼻子一皱。但她没有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带着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渗透进骨骼和经脉。虞昭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伤口处泛起一层微弱的金光,又在转瞬间消散。

      凡人的药,竟然对她的身体有作用。

      这说明她的这具身体……真的是凡人之躯了。

      采蓝没注意到那层转瞬即逝的金光,只顾着收拾药碗,嘴里念叨着:“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去镇上打听打听,看谁家缺人手,给你找个活干。你这一身伤,没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总得有个地方养着。”

      虞昭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不足以承载她此刻的感激。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在天界,所有人见到她都是跪拜、敬畏、远远地避开。她是天道,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没有人会给她端一碗药,没有人会替她担心明天的生计。

      “采蓝。”她忽然开口。

      “嗯?”

      “镇子上……修仙者多吗?”

      采蓝想了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清霄宗的弟子偶尔会下山采购,有时候也会去附近的秘境历练。怎么,你想修仙?”

      虞昭沉默了一瞬,轻轻摇头。

      她不需要修仙,她需要的是重新回到天道之中。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她到底为什么会被流放。

      在她坠落前的那一刻,推她的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骨相极美。那只手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位天界仙君,干净得没有任何因果缠绕,就像直接从虚空中探出来的一样。

      她想了很久,忽然有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

      那只手……会不会就是天道本身?

      新的天道法则产生了自我意识,所以抛弃了旧的化身?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窗外,清霄宗山门上的灵光忽然明亮了几分,像有什么大事发生。紧接着,一道剑气从山顶冲天而起,划破夜空,在云层之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

      采蓝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嘀咕道:“又来了,清霄宗的剑道比试。听说这次是十年一度的大比,四洲八海的剑修都来了,连那位宗主都要亲自出面。”

      “宗主?”虞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对啊,清霄宗的宗主,沈渡。”采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民间传说般的神往,“据说他是当世第一剑修,百年前就已经突破了化神境,如今不知道到了什么境界。不过这人冷得很,从不离开清霄宗,也从不见外人。有人说他修的是无情剑道,七情六欲都斩干净了,所以才能走到今天这步。”

      无情剑道。

      虞昭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上画了个圈。在她还坐在星河之上的那些年里,她见过无数修行者冲击无情剑道的最高境界。他们斩断亲情、斩断友情、斩断爱情,以为断绝一切情感就能触摸到天道的本质。

      他们都错了。

      天道不是无情,而是有情却不偏私。就像太阳普照万物,不分善恶;就像大地承载一切,不论净秽。真正的大道,是对万物一视同仁的慈悲,而不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冷酷。

      那些修无情道的人,最后全都走火入魔,无一例外。

      “这个沈渡,”虞昭忽然问,“他杀人吗?”

      采蓝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什么?”

      “我是说,他既然修无情道,应该不会滥杀无辜吧?”

      “那当然不会!”采蓝急忙摆手,“清霄宗是名门正派,沈宗主虽然冷了点,但从不滥杀。他出手从来只在宗门大比、除魔卫道的时候,杀的都是作恶多端的妖魔邪修。外面都在传,说他是正道魁首,邪魔外道听见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

      虞昭“哦”了一声,重新躺回去,盯着木梁发呆。

      正道魁首。当世第一剑修。修无情剑道的冷面宗主。

      这个人……或许能帮她。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站在他的位置上,他能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核心法则运行轨迹。清霄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门,其宗门大阵直接嵌入了地脉灵气的流转节点,就像一枚钉子钉在天道的脉络上。

      如果能进入清霄宗,她或许能找到重新连接天道的方法。

      前提是,她得先活过今晚。

      虞昭闭上眼,让药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她能感觉到,这具凡人之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不是灵力在起作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毕竟是天道化身的残留,那丝本源之力虽然在消散,但消散的速度在减慢。

      或许新的天道迭代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顺利。

      或许,对方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她的存在。

      又或许,那个推她下来的东西,漏算了一些事情。

      夜色渐深,采蓝在隔壁屋打起了轻微的鼾声。虞昭却毫无睡意,她撑着墙壁慢慢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和远处山峰上的凛冽剑意扑面而来。

      她抬起手,对着月光细细端详自己的手指。白皙纤细,骨节分明,和天界那只推她的手竟有几分相似。

      虞昭轻轻弯了弯嘴角,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她抬头望去,发现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华如水银泻地,将这间简陋的药庐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那轮明月的正中央,一个极淡极淡的人影一闪而过。

      没有人看见,只有虞昭看见了。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新的天道化身。

      对方在看她。

      药庐的另一侧,一扇从未打开过的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虞昭转头望去,瞳孔中的倒影里,映出一个修长的黑色人影。

      那人站在门内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虞昭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不对,不是血——是比血更古老、更原始的气息。

      是法则被撕裂的气息。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虞昭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张脸上有一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

      三千年前,当她第一次在星河之上睁开双眼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像是用一整片凝固的夜空雕刻而成。

      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用一种审视猎物、又或者是审视同类的目光。

      夜风忽然停了。

      连月亮都似乎躲进了云层。

      整个药庐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有那个人腰间的剑鞘上,灵光一明一灭,像心跳,像倒计时。

      虞昭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

      “你是……沈渡。”

      不是疑问,是确认。

      她没有等来回答。

      那个人在月光里又迈了一步,剑鞘上的灵光骤然亮如白昼,照亮了他腰间一枚小小的令牌。令牌上用古篆刻着两个字——

      清霄。

      而在这两个字的下方,有一道极细极淡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伤口。

      虞昭盯着那道裂痕,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那根断裂的线。

      而对面那个人,在她开口之前,已经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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