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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黄昏将近的太阳已经柔了下来,只有风里微热。赵弘殷吃了瘪,仍喋喋不休,不远处赵匡胤在坡上耙地,听着父亲的唠叨,看着翻起的土块,眼前发糊,脑子里只有李从嘉的笑脸。
      晚上吃饭的时候,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赵弘殷一言不发。三个小孩自打放暑假以来,该写作业写作业,该干活干活,除了赵匡美和赵美容有时吵吵架,或是跑出去找小伙伴玩玩,也无可厚非,杜四娘特地做了一盘小炒肉犒劳他们,端着盘子给桌上所有人都夹了一块,唯独不给赵弘殷夹。
      李从嘉一顿饭吃得紧张万分,他觉得自己下午说错话了,害得杜阿姨和赵叔叔闹脾气。赵匡胤倒是压根没往心里去,吃完饭收了碗进厨房,又跑出来把老爹喊进去。
      几个孩子在院里聊天消食,随后就听见他们老夫妻俩在厨房里高声吵了两句。李从嘉几乎是被吓得一抖,结果不知道杜四娘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突然又好了。
      赵匡胤早已料到这般结果,对身边人道:“你看吧,他俩就这样。没事的。”
      李从嘉笑了笑,总算心下稍安。结果夜里等赵匡胤洗完澡回来,他还是耿耿于怀,开口就问:“匡胤哥,你为什么不结婚?”
      赵匡胤无言以对,随手擦了擦挂着水珠的湿发,坐到自己床上,“就……这会儿没想法吧。”
      李从嘉似乎是不相信,起身走到他那儿,也坐到床上去,一段白花花的软软的大腿挨着他,“匡胤哥,你要是结婚了,我是不是就不能住在这了?”
      他又悸动又着急,连忙往另外一边移了点,不敢碰到李从嘉的腿,一边否决道:“我结不结婚都是自己的考虑,不关你的事儿,别瞎操心了,啊。”为表安抚,还摸了一把人额前的头发。
      李从嘉若有所思,静默了一会,终于道:“对不起,匡胤哥,你能不能等我走了再结婚?”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搬出去。”
      搞半天他根本就没弄懂赵匡胤的意思,赵匡胤无奈一笑,“我不结婚,你放心住着吧。”
      他总算是信了些,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
      “真的。再说我找谁结婚去?”
      李从嘉抬眼望着他,“……是不是挺多姑娘喜欢你的?毕竟你这么好。”
      他心头猛得一颤,脸都烫了,“没……没有啊。你也挺好的,你怎么不谈对象?”
      那条软乎乎的腿越挨越紧,身边人突然低头羞涩一笑,“我对爱情的要求很高的。”
      “是吗。”他神思恍惚地吞了下口水。
      李从嘉点了点头,随后跳下床回到自己桌前,翻了几下,又蹲到床边把赵匡胤给他打的木屉子抽出来,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拿回来给赵匡胤一看。
      赵匡胤接过了,那是个塑皮的本子。李从嘉在他手里翻开,第一页印着毛主席标准像,第二页是潇洒字迹写着的一首小诗:
      “《我们》宗白华
      我们并立天河下,
      人间已落沉睡里。
      天上的双星,
      映在我们的两心里。
      我们握着手,看着天,不语。
      一个神秘的微颤,
      经过我们两心深处。”
      赵匡胤心中叹服,喃喃道:“你喜欢这样的。写得真美。”
      李从嘉笑里带了点骄傲,“嗯。以后,我如果要跟别人表白,就拿这首诗表白。”
      这话说完,他随即想到以后李从嘉要亲手写下这首诗给谁,又或是念给谁听,叹服之余又有些发酸。舍不得把那本子还回去,却也不能私藏,只好道:“我能不能抄下来?”
      “匡胤哥你喜欢,这本子也送给你好啦。我还有很多本子呢。”李从嘉把封面合上,眼睛看着他,里面天真烂漫。
      他手里拿着李从嘉的本子、李从嘉的笔记,瞬而心神飘忽,手都快要没知觉了,“……谢谢,”转而觉得这可是李从嘉的本子,还是有李从嘉笔记的本子,多么珍贵的东西啊,又道;“还是算了,我也用不上,多浪费啊。”
      身边人想了想,道:“要不然,你也写日记吧?写日记多好玩啊。”接着便又下了床,从自己桌上拿了支笔过来。
      那是一只金星牌的拧帽钢笔,赵匡胤在公社办公室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拿在手里沉甸甸。而且好久没有写字了,他把本子放在腿上,无从下笔,又问:“就直接这样写吗?我应该写什么?”
      李从嘉觉得日记是隐私,本来不打算看的,正要回自己的地盘。经由他这么一问,又停下来笑道:“写日期!接着写今天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感想。”
      赵匡胤点头,“哦……”便写了个日期,又起了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往外蹦,好像对写字这事很是不熟练。
      李从嘉不看了,转身回了自己桌上看书。片刻,赵匡胤走过来,“我写完了,从嘉,你看看?是这样写吗?”
      他头一回见有人拿着日记来虚心请教的,忍俊不禁,接过那本子,就见几排字写得虽然算不上多好看,倒竟有点笔锋,而且下笔很重:
      “1977年7月28日
      今天,我随父亲一同参加了队里的工作会议。会上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村要重新组织豫剧演出。队里把“邀请演员”这项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这是对我的信任和锻炼,我内心感到无比激动。”
      就这么点内容,赵匡胤写了将近十分钟,李从嘉“扑哧”一笑,把本子递回来,“你这写的是日记还是思想报告啊?”
      赵匡胤很是难为情,他是照着小学时候学到的写法写的,于是道:“我不会写,你教教我。”
      李从嘉便把本子放到自己桌上,又拿了一支笔,信手接着写下去:
      “戏曲的恢复终于得到了国家的支持,我由衷欣喜。从前的禁锢与压抑并没有扼杀文艺,反而一定将让文艺的重现风华更甚。我希望未来的文化环境能够变得宽松、活跃。豫剧重演只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小小的切口,做好相关工作,便是为文化事业做出贡献。”
      赵匡胤在一旁看,他写得很顺畅,一字未删改,字字潇洒漂亮。
      “你写得真好。”
      李从嘉把本子递回来,“日记没有好不好的,真情实感就可以。”说完,觉得不妥,又道:“文章都没有好不好的。真情实感就是好。所以想到什么写什么就好啦。”
      赵匡胤认真地接过,回到自己桌前,按照李从嘉的建议写下去。写了一半,又转头问:“从嘉,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看什么戏了吗?”
      李从嘉憋了很久,向来只和关系好的同学偷偷聊到这些。现在形势终于好了些,又是面对赵匡胤——值得亲近值得信赖的人,于是毫无保留:“我喜欢《牡丹亭》。”
      他知道《牡丹亭》,但从来没看过也没听过,于是又追问:“这讲了什么?”
      李从嘉撑着下颌思索了一会,一时不知要如何说起,便走过来,拿起他手中的笔,在他日记本的空白位置写下: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为了迎接传统戏剧的复出,村子里的戏台要翻新一番。赵弘殷每天要去队里,又要去监工,还要去干活,忙得不可开交。正好现在村子里有知青,于是他请李从嘉叫上几个同学到队里帮些小忙,譬如做板报、写广播稿、做总结报告之类的。李从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愿意做板报,那些没有灵魂的文章都交给了同学去做。
      不过,他曾以为下乡是处处受制,身不由己,如今看来,却与他的设想处处相反。他每天精神焕发,本来就习惯对谁都笑吟吟的,现下笑得更灿烂了,杜四娘说他是小太阳。
      出发去市里请演员的那天,他正在办公室帮妇女主任抄信件。妇女主任说他字如其人,喜欢他的脸,也喜欢他的字,每次留他帮忙,都请他喝茶。
      主任在他旁边看他写,一直夸“写得真好看”,他被夸得自得,却不懈怠,反写得更认真。突然外面一声鸣笛响,主任到窗前一望,转头道:“小李啊,你匡胤哥把车开回来啦。”
      李从嘉听了,激动万分。因为赵弘殷说去市里请演员就等于谈生意,一定要有排面,请支书通融动用了全公社唯一一辆“福建牌”的轻型卡车,开出去多神气啊!他为此期待了一个早上,于是不自觉加快了笔,“张主任,我马上就写完了!”
      张主任吓坏了,“你慢点写慢点写!别写错字了!”
      他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重新放慢动作,强按心绪,认认真真写完了最后一段,搁了笔,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主任再见!”就跑了。
      张主任哭笑不得,拿起他抄完的信看了看,还好没错字没涂改,写得也整齐。又走回窗前,便见他雀跃着跑出院门,险些都要撞到赵匡胤怀里去了。
      两个年轻人笑着说了什么,赵匡胤便开了车门,抱着李从嘉的腰把人送上车,随后自己也上了驾驶位,车很快就开走了。
      张主任喝了一口茶,笑着自言自语:“这俩孩子,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李从嘉坐在副驾驶位上,新鲜得很,从方向盘看到后视镜,从自己这边的窗户看到赵匡胤那边的窗户,最后对着赵匡胤的侧脸道:“匡胤哥,我好激动啊!”
      赵匡胤一笑,“你又激动个啥?”
      “除了南京,我还没到别的城市玩过呢!”他说着,往自己那边的窗子望出去,看见了被甩在身后的房屋和田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坐正了,心里美滋滋的。
      驾驶座上的人看了他一眼,打趣道:“瞧你这样儿,今天日记又要写几页?”
      “我写一本!”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车子拐出狭窄的泥土地,马上就要上大道了,他一刻不歇地看着天空又看着路面,结果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撑不住,睡着了。
      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赵匡胤的大舅杜审琦在市里做工,这会儿正巧舅妈下班回来。李从嘉睡眼惺忪地被安顿好,舅妈又介绍了家百货商店,他这才有了点精神,跟着赵匡胤马不停蹄地就去买衬衫。
      百货商店的成品衬衫一旦出货,外面就会排长队,舅妈和售货员是好朋友,特地跟人打过招呼,这才替他留了几件。那位阿姨见他们来,连忙把留的衬衫取出来,“小赵,我不知道你穿什么码,要不都试试?”
      赵匡胤试了半天,终于勉强选中一件。售货员阿姨在柜台后面看李从嘉给他扣胸前的扣子,扣半天扣不上,笑得都要站不住了,“妈呀,小赵,这扣子要是扣不上,衬衫都被你穿得烧包了!”
      他尴尬一笑,李从嘉咬着牙,“匡胤哥,收气!”
      他闻言照做,那扣子终于塞进了扣眼,结果他一松气,胸前的布料就左右拉扯,看起来像要崩开了。
      “不行不行!”李从嘉连忙把那扣子解了,“要不然就先这样穿着吧,明天谈生意的时候再扣上。”
      赵匡胤应了,售货员阿姨把剩下的衬衫叠好,笑道:“我看啊,你下次还是去定做吧。城里人穿不了这么大码,再大码的货我们都不拿的。”
      走出百货商店,赵匡胤全副武装,皮鞋西裤整整齐齐,只有衬衫两颗扣子没扣上,领子敞着。李从嘉憋了好半天,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仰着头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口中还在道歉:“匡胤哥,我不是故意的……!”
      赵匡胤也笑,却捏着他两瓣软软的腮,“不准再笑了。”
      他嘟着嘴含含糊糊地回应:“不笑了不笑了!”又拐着声音唤:“匡胤哥,你把我脸捏松了怎么办?”
      “这么娇气。”赵匡胤松开,他连忙用自己的手心捧住两腮往上推,抬眼道:“我这张脸可金贵呢!”
      他一这样说话,赵匡胤就觉得像在撒娇,失笑道:“行吧,你长得好看,当然金贵。”
      李从嘉满意地点点头,两人走到大街上,他兴致好,又问:“那我们再去哪玩?”
      赵匡胤也很少到市里来,就记得他大舅家和家附近的王城公园,便提议:“去公园转转?那里有座吊桥。”
      李从嘉欣然,他于是一路把车开到王城公园。眼下正是下班放学的时候,公园里游人如织,处处喧声笑语。他凭着记忆带李从嘉在园子里逛,结果并没有找到那座摇摇晃晃的吊桥,问了园子里一个大爷才知道,那桥前不久刚拆掉了。
      没了吊桥,李从嘉觉得可惜,更何况八月时节,园中牡丹也早就凋落了。不过,王城公园本身就有朱门高耸,回廊错落,少了桥与花,也自是一派恢弘古韵,风华雅致,他倒也不怎样失落,拉着赵匡胤这里逛逛,那里看看,总归是觉得新鲜。
      后来他走累了,坐在木亭里,感叹道:“匡胤哥,洛阳和南京真不一样呢。”
      赵匡胤侧头,便见他容色惆怅,有些担忧,“怎么了?逛个公园,又把你逛感伤了。”说着,安抚着微微揽过他的肩。
      他顺势就靠进人怀中,一股淡淡香气飞起,那温软的声音低声道:“嗯。洛阳做王都的历史太悠远,留下的遗迹都是庄严、安和的。而南京自古以来,几乎都是短命王朝的王都,留下的遗迹都太苍凉、清寂,好像在告诉我们,‘堪破三春景不长’‘春荣秋谢花折磨’。”
      赵匡胤听得半懂,想了半天才把他最后说的两句话字字凑齐,然而终究不能对他的感慨感同身受,只能生硬安慰道:“那你现在在洛阳,多看看好景吧。”
      谁知那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上摇了摇,抬眼说:“但我还是喜欢南京。”
      “为什么?”他看向那一只晶莹剔透又恍惚虚渺的重瞳子。
      “因为,美就是易逝的。又因为易逝,所以才美。”
      只是这一句话说出来,无需深思,已然被俘获。是因为李从嘉的声音太柔和、太清润,还是因为李从嘉的情感太精致、太动人?他找不到答案,正如他并不能理解这句话。
      忽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园中游客脚步声匆忙,交织着雨声响在檐外。赵匡胤找回神思,道:“从嘉,我们回去吧。”
      怀中人不动,把他越靠越紧,小声如哀求:“我喜欢下雨。再坐一会儿吧。”
      他也把人越抱越紧,感受到那略显单薄的肩抵在自己胸前。他的心跳好快,扑通、扑通,因为爱慕的人正在怀中。可是他的心跳又不敢太快,因为他在想,我所爱慕的人……我要如何,才能跨越洛阳与南京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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