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芙蓉》惜闲庭

5、第 5 章

　　后两日正巧是周末，队里派了几个人去镇上买兔子，赵弘殷在队里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打算和赵匡胤两天一口气把剩下的秧苗插完。
　　三个妹妹弟弟在家，李从嘉每天上午给他们辅导功课。赵匡义最让人省心，几乎没有不会的题，赵匡美其次，虽然平时闹腾了点，倒是聪明得很，教了就懂。最难搞的是赵美容，李从嘉坐在她旁边，她写两个字就抬头看一眼，问题目之前一定要先喊“小嘉哥哥”，人给她认真讲，她在下面问：“小嘉哥哥，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呀？”“小嘉哥哥，你有妹妹吗？”“小嘉哥哥……”
　　赵匡胤中午回来吃饭，特地去视察了一番妹妹弟弟们，见她这副样子，说了两句，她又发脾气。饭桌上，大哥给她夹菜，她全都又夹到李从嘉碗里，最后把小嘉哥哥撑得午觉都没睡着。
　　下午，李从嘉和几个参与兔子养殖的同学研究并实践了搭兔窝。队里预计先买三十只母兔，根据院子大小分发，赵家分到三只，每一只母兔都必须有单独的兔窝。李从嘉一个人在墙角垒了半天，以失败告终，正想去找同学再交流交流，赵匡美写完作业出来了，见他皱着眉发愣，三下五除二就帮他搭好了一排。
　　“你好厉害！”李从嘉赞叹。
　　他搓掉手上的黄泥和麦糠，“简单，这有什么！养兔子才难呢！一个个娇气得不行。”
　　“真的吗？”李从嘉怀疑道。他想养兔子，只是因为觉得兔子可爱，还不用晒太阳，现在由赵匡美这么一说，又有点害怕了。
　　“真的！”赵匡美一抬下巴，“不过，既然我帮你搭了兔窝，就好人做到底吧，以后我每天放学回来帮你！”
　　“太好了！”李从嘉站起来，心想这家人都是热心肠，赵弘殷和杜四娘夫妇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三个小的对他崇拜又关照，赵匡胤就更不用说了，处处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笑着拉起赵匡美的胳膊，带去后院洗手，“不过，你还是要认真学习哦。”

　　兔子回来的那天，赵匡胤正在插最后一块田，忽然间身边人像麦浪一般，起起伏伏躁动起来，他闻声抬头，发现远处生产大队的拖拉机正开上大道。待到走近，这才看清，一个队员在前面开车，两个队员在后面守着满车的兔笼子。
　　他不是没见过兔子，却莫名有些激动，又加快了速度把手上的活干完。匆匆跑回家，发现院门是关的，一推开，就见李从嘉穿着白衬衫，追着兔子满院子跑。
　　李从嘉余光瞥见他，转头看了一眼，神色焦急道：“匡胤哥，快把门关上！”
　　他赶紧反手关了门，几步冲上前，也去抓那只满院逃窜的兔子，杜四娘拿了个深口的箩筐从厨房出来，“快快快！快快快！”
　　他一把接过，眼见得那兔子要跑到后院了，几乎是扑了出去，狠狠将筐子扣下去，颇有神针定海之势。好在箩筐足够高，兔子没撞上，但是在里面蹦得筐侧左右晃动。
　　李从嘉见状，终于松了口气，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蹲到他旁边。两人屏息凝神，那双修长雅致的手紧张地捧在地上，准备好了捉兔子，他这才将筐子掀开。谁知才放了一个口，那小白兔就直朝着李从嘉蹦出来，李从嘉猝不及防，被吓得往后险些仰躺在地。兔子蹦到他胸口，又再跳起来，赵匡胤眼疾手快，扔下筐子猛然起身伸手过去，在半空中终于一举抓到。
　　院里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杜四娘扒上门框，“真不容易！”
　　李从嘉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没有这么快过，惊魂未定，索性坐在地上不起身了。赵匡胤手里捧着软软的东西，锁回笼子里，转头见他还在喘气，一副用尽浑身力气的疲惫模样，便掐着他的胳肢窝把人架起来了。
　　他有些发痒，咧开嘴傻傻地笑，自己头发跑乱了也不知道，白衬衫胸口的位置还有两个灰色的兔子爪印。赵匡胤顺手往他额前一抚，把柔软的、微微汗湿的发捋顺了，没好意思替他拍衬衫，只道：“这怎么办？我看你要养兔子，可费劲。”
　　白皙的脸上起了汗，两颊潮红，把赵匡胤看得也红了脸，那向来温和的声音带了点嗔：“匡胤哥，你别笑我了，我要被这小兔子气死了。”说完，他自己理了理衣服，走到笼子边，蹲下身指着小白兔，“你怎么这么折磨人？”却又把手指伸进去，小白兔凑过来，舔他指尖，他还乐呵呵地笑，突然“啊！”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怎么了？”赵匡胤连忙上来查看，他朝人控诉道：“它咬我！”
　　杜四娘在门边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小嘉，这兔子有点像你呢！”
　　“哪里像我了！”李从嘉呼了呼手，被赵匡胤拿过一看，只见微红的指腹冒了两滴血珠，于是把人拉起来，带到后院去洗手。
　　太阳晒了一天，水龙头里的水余温未消，是暖暖的。赵匡胤自己洗了手，又给他打了肥皂，他仍有些气愤，手心滑溜溜的，狠狠地搓，一边还不忘喃喃：“坏兔子！坏兔子！”
　　身边人看他这般模样，忍不住逗弄道：“我也觉得那兔子挺像你的。”
　　他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哪里像我！那么讨厌！”
　　赵匡胤不语，见他越搓越用力，连忙把他两只手分开，细细地帮他洗。他瘪着嘴，心里真的委屈极了，本以为养兔子能轻松点，结果这才第一天，就在院子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被咬了一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匡胤哥……”他粘腻腻地唤，又带了怒气：“我不想养了！”
　　身前人心尖发痒，“那就不养了，以后让匡美看着吧。”
　　李从嘉只是发个牢骚，结果听人这么说，反倒又自责起来，静默了好一会儿，又道：“算了，匡美要上学呢，我还是自己认真养吧。”
　　赵匡胤把他手心手背都摸了个遍，放到水龙头下去冲干净肥皂迹，再抬眼，看见的就是他幽怨的漂亮眼睛，瞬而失笑，心想，哪里像呢？哪里都像。长得白，折磨人，但是很可爱。

　　夏意渐深，夜里，李从嘉洗完澡坐在桌前，还念着白天的事情，写日记越写越气，越气越热。赵匡胤在另外一边编那顶没编完的草帽，时不时看看身边人，突然见人把笔一搁，抓起桌上的蒲扇就用力往身上扇，把白短袖本来就不高的领口扇得更开了。
　　他连忙避开眼，转向李从嘉的书桌。之前放在上面的书已经被收了起来，应该是暂时藏回了行李箱，于是又看向床底，看见了李从嘉的解放鞋，和那双棕色的皮鞋。
　　李从嘉来的第一天，把皮鞋穿脏了，结果到现在还没刷，可能是不愿意屈尊降贵去碰那点泥，因此干脆不穿了。但他现在不下地干活，在家就穿回了最喜欢穿的白衬衫，衬衫该配皮鞋，于是赵匡胤决定明天早上顺手帮他把皮鞋擦干净，这才收回了眼，继续编草帽。
　　片刻，李从嘉心绪渐平，放下扇子，合上了日记本，转头道：“匡胤哥，我想睡觉。”
　　“那就睡吧。”赵匡胤说着，把草帽放下，起身去关了窗子。李从嘉便熄了灯，照例道了晚安，躺上床盖好被子。才合眼过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了，翻了个身，重新盖上，再掀开。
　　赵匡胤躺在这边床上，听见翻来覆去的声音，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那声音撒娇一般：“匡胤哥，好热！”
　　他一边心悸一边想了想，不能把窗开太大，会有蚊子，于是下床走到那张书桌前，拿起蒲扇，坐在李从嘉坐过的椅子上，替床上的人轻轻扇风，“我给你扇着，睡吧。”
　　柔和的微风稳稳地一下一下掠过，李从嘉睁开眼，在淡淡的月光里看见赵匡胤，笑着抓住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匡胤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好喜欢你呀！”
　　赵匡胤听完，顿时头皮发麻，手上动作因为慌张而越来越快，李从嘉都被扇冷了，又道：“匡胤哥，你慢点。”另一只手重新一扯被子盖上身，掀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床边人脑中纷乱，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道：“……快睡吧。”
　　他“嗯”一声，却没松手，仍然侧躺着面对赵匡胤，合上眼睛睡了。
　　赵匡胤被那软软的一只手捏着，看着那软软的一张脸，脑子里回响着那软软的一句话：我好喜欢你呀……我好喜欢你呀……我好喜欢你呀……

　　石守信正睡得鼾声如雷，突然“砰”一声，窗户被砸开，玻璃在石头旁边碎了一地。他隐隐听见声音，以为自己做梦，翻了个身又睡了，赵匡胤在窗外喊：“石守信！石守信！”
　　见人不动，他又绕到石家院子大门口，拿着挑粪的扁担回来，从窗户伸进去，往石守信后背上狠狠几戳，终于把人戳醒了。
　　“石守信！”赵匡胤把扁担扔在地上，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循声望过来，就看见一张黑脸搁在窗口，吓得“卧槽”一声。赵匡胤无奈，又喊：“是我啊！”
　　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看，又见窗户碎了一地，连忙下床去骂道：“你有毛病吧你？大半夜不睡觉砸老子窗户！”
　　“你快点去把门打开让我进来，我有大事要跟你说！”
　　“什么鸡毛的大事，这会儿搞得老子不能睡觉……”石守信一边打哈欠一边去开了院门，赵匡胤飞冲进来，把他扯到屋子里，合上门就道：“我跟你讲——”
　　他从一周前见到李从嘉的第一面开始，一直讲到刚才在床边的经历，重复频率最高的一句话是“俺嘞娘哎他真长得可排场”。
　　石守信一开始心不在焉，越听越来劲，最后皱着眉思索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怪不得，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就不跟女同学来往，搞半天，你喜欢男的啊！”
　　赵匡胤被戳中心事，却不敢接受现实，连忙捂住他的嘴，“你胡呲啥！”
　　他这人有点缺心眼，但不是傻的缺心眼，而是做人太坦然，所以对大多事情都看得很平常。于是胸有成竹地把赵匡胤的手打下去，“你还不承认，怂包！你弟跟你说‘喜欢你’，你咋不来找我唧唧歪歪？”说着一拳锤在赵匡胤胳膊上，“你喜欢就喜欢呗！滚回去睡觉，赶明儿给老子把窗户换了！”
　　赵匡胤若有所思地走到门边，还想狡辩，被石守信毫不留情地关在了院外。
　　他也不恼，还在想刚才好哥们说的那些话，琢磨了半天，觉得也是。以前妹妹弟弟都说过“大哥我喜欢你”，他只感到开心，从没有因此睡不着。
　　然而李从嘉天真地说一句“我好喜欢你呀”，明明只是表达感谢，他却方寸大乱。一路神思飘忽回到家，走到自己屋前，连门都不敢推。他回忆起看见李从嘉的第一眼，回忆起牵着自己手的微凉触感，回忆起向自己撒娇的轻软声音，心底拉锯往复，终于认命。
　　喜欢就喜欢呗，喜欢有什么错？
　　他这才推开门，见李从嘉全身都在被子外面，短裤露出的两条腿又长又白，压着悸动远远地看，越看越着迷。脚步虚浮地就上前去，又从人眉眼描摹到胸前，目光留在那松乱的衣领，想往里看，终归还是觉得太不道德了，小心翼翼地替人盖上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