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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前朝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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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藩镇互相攻伐,胡人趁机南下掳掠。华夏大地哀鸿遍野。
群雄逐鹿之际,赵家异军突起,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南北,一统江山。定国号为大周,建都长安。
自此,朱雀大街上又响起了万国来朝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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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八岁这年,哥哥裴行远凭借一篇骈文名扬天下。远在长安的父亲终于想起久居虢州的兄妹二人,派人将他们接入京中。
长安城暮色四合,千家万户次第掌灯。裴府新宅门前车水马龙,三五成群的宾客沿着游廊向院中走去。
“云儿,一会儿温居宴就要开始了,你阿爷的同僚也都到齐了。我顾不上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阿娘。我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的。”
眼前的妇人是裴云的继母。
六年前,裴云的生母为保护虢州百姓,身中数刀,因感染不治身亡。母亲去世后仅一个月,父亲便离开虢州,迎娶了这位阿娘。直到半个月前来长安,她们才第一次见面。
继母并不似她想象的那般恶毒刻薄,反而知书达理、温婉大气。虽待她没有亲生子女那般细致,但比起不闻不问的阿爷,已然好了许多。
“阿娘,我还能帮些什么?”
“不用了,快去前厅吧,我忙完这些也便休息了。今日孩童不少,其中不少人自幼长在军中。小心一些,莫让那群野小子冲撞了你。唔……”
继母眉头微蹙,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待腹中胎儿翻滚不再剧烈,她重新将目光移到宾客名单上。
“知道了,阿娘也要保重身体。”
裴云穿过几道门厅,快步向外院走去。
雕梁玉栋的院子里人声鼎沸。裴父站在人群中央,揽着裴行远的肩,笑得满面春风。
哥哥一身新裁的月白长衫,微微侧头聆听着宾客们的夸赞。十八岁的少年,眉目清隽,意气风发,又明净矜持。
裴云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短小的旧衣,停住脚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既不受待见,就不硬往上凑了,不如给自己找一份清幽,亦可自得其乐。
她一个人靠在假山旁,静静地仰望着天上的晚霞,只等着众人寒暄完毕,开席吃饭。
就在这时,假山另一侧传来冷哼声。
“乡巴佬,不就是一篇骈文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长安还有九岁考中神童举的呢!那人叫什么来着?”
“沈珣。”
“对,就是他,貌似还是个南蛮子,第一次见他,我还以为是个女娃呢。据说他自小就跟着父母在军中四处奔走?看着真不像。今日他怎没来?”
“东边又起了叛军,他爹娘去平叛了。再则,他那人,天生就喜欢单吊。”
裴云从石缝中看过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歪坐在一棵老槐树上。他身上带着悍勇气,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黝黑,腰间还别着一把木制短刀。
“烦死了,我阿娘整日揪着我的耳朵,在我旁边念他的文章。切,有本事认他做儿子去啊。那文章我听了,哪里好!我也能写。”
说着他昂起头,扯着嗓子:
“一拳碎石,两脚生坑。吼声如雷,山河皆抖。敢问天地,谁比我横?”
“怎么样,我写的好不好?虽然只短短几句,但有文采、有气势,我写了十多日!”
裴云“噗嗤”一下乐出了声。
“谁在偷听!”那少年从树上跳下,大步向声源迈去,正欲将人擒拿出来,却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娃娃,从假山另一侧绕了出来。定睛一看,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煞是可爱。
“我可没偷听,实在是你的声音太大了,‘吼声如雷’。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你令‘山河皆抖’的大作。”
这嗓音,女娃没错!
“你是谁?还挺牙尖嘴利。”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粗声粗气地问道。
“我?我叫裴云,云是天上的云,裴是裴行远的裴,嗯……我就是那个乡巴佬的妹妹。你呢?”
少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尴尬说道:“我是李遂之,大将军李闯是我父亲,临光侯姬媭是我母亲。”
原来是姬皇后的外甥,怪不得如此肆意。裴云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刀,笑着问道:“你以后也要当将军吗?”
“我现在就是!前阵子我和表弟,就是四皇子,成功包了敌营饺子。可惜今日来你家做客,不能带真家伙,否则高低给你亮一手。阿娘总希望我能别似阿爷那般,但那是她的想法,日后,我定要扬名四海、威震四方!”李遂之骄傲地挺起胸膛。
少年志气最是动人,裴云看着他眼睛里迸发的光芒,认真地说道:“那我提前祝你饮马瀚海,封狼居胥。到时候,你成了威加海内的将军,我哥哥想必也已文名传世。你们一文一武,各守其职,相得益彰。”
李遂之心中一动。
这时,院中丝竹声袅袅响起。
“要开席了,我得赶紧走了。你们也尽快入席吧。”裴云望了望这群上蹿下跳的小子,转身匆匆离去,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要轻易给一个人下判断,你接触接触,会发现我阿兄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你定会和他成为好友的。”
待裴云的身影彻底消失,一个坏小子嘻嘻哈哈道:“好友?哈哈!李二,你会和裴行远成为好友吗?”
“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遂之站在原地,身后是满天的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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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主厅,裴云被安排在离厅门最近的席位,那是专为孩童们准备的小桌,上面摆着各色点心和吃食。她安静地坐下,闷头吃着面前那碗玉兔酪浆。
父亲端着酒杯,高声夸赞着各家的孩子:这个冰雪可爱,那个英俊潇洒,这个少年早慧,那个将门虎子。
目光掠过裴云时,微微一顿,便匆匆看向了下一位。
裴云低头舀着最后一口酪浆,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点点落寞。
没事哒,没事哒,做人要知足,能跟着哥哥来长安,已经很好啦。
正当她放下碗勺,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时,一声爽朗的大笑由远及近传来。
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裴卿啊,裴卿!听说你乔迁新居,大办宴席,我正好路过,进来瞧瞧!”
满座宾客纷纷起身,裴云也跟着站了起来。
裴父连忙放下手中杯盏,瞧了一眼管家,起身快步朝那人迎去。刚要抬手行礼,便被止住。
“哎,真没意思,整日讲这些虚礼。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你们莫多想。”
众人赶忙站直,裴父连声称是。待管家收拾完桌椅碗筷,裴父忙不迭地将那人往主座让。他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座,一拂袍角,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裴父则在旁侧落座。
“都坐。”
那人一挥手,众人纷纷落座。
裴云借着整理衣裙的功夫,悄悄抬眼打量了他好几回。但见他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谈谑之际,从容洪雅。衣着虽说极为普通,可瞧满座宾客那副恭谨之态,应该就是大周天子了。
酒过三巡。
起初的拘谨渐渐被酒意冲散,宾客们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有人高声谈论朝政,有人拍着桌子吟诗,有人抱着酒壶哭诉仕途坎坷。天子始终含笑听着,偶尔举杯回应,看不出喜怒。
待他饮完第五壶酒时,放下银箸:
“昔日我等同为臣子,今日我坐了这龙椅,诸君却还在原地踏步,扪心自问,不觉惭愧吗?”
满堂一静。
随即,大笑声四起。
一个武将从席间探出身来,大大咧咧地举杯:“没办法,天命所归!论排兵布阵,我只服圣上。”
“我等愚钝,怎及圣上万分之一。”另一人摇头自嘲,满脸堆笑。
“臣不敢僭越。”
天子眉头一挑,低头喝酒掩去眼中杀意。毕竟,他对旧主,也说过类似的话。甚至为装出胆小臣服的样子,给孩子取名“允恪”。
“跟着圣上走,错不了!”
奉承话一句接一句。
天子哈哈大笑,拿过管家刚递来的酒壶,弹掉壶盖,直接灌了一口。
“罢了,不问你们这群老滑头了,全是人精。”
他的目光从众臣身上移开,落到了席间那些拘谨端坐的孩子身上:“今日来了这么多小儿,都是大周的未来!来,吾考考你们,老家伙们可不许插嘴提示!”
他看了看左右的亭台楼阁,又望了望远处的雁塔:“吾问你们,为何登楼之时,总以左手为栏,右手为墙?换言之,为何建造楼梯时,都是逆晷针旋转搭建的?”
满座孩童沉默地看着天子身后引人瞩目的阁楼。那阁楼有两个楼梯,左右对称。根本就不是什么左手为栏,右手为墙。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裴云也甚是疑惑,她在家中见过的亭台楼阁不少,有的直上直下,有的盘旋而上,并没什么固定的样式。不过,刚入长安那天,兄长带她登临雁塔和城墙守阁,那楼梯确实如他所说。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她看了眼圣上脚下的战靴,又想到如今的年号为“武定”,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为了防御吗?”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席间的醺醉。
天子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原本慵懒倚着椅背的身子微微坐直:“呦!女娃娃?真是想不到。你且说说,怎的就与防御扯上了?”
裴云恭敬起身:“只有把一个地方夺下来后,才能在此搭建高楼。因此,我猜测,是为了防御。”
“还有吗?”
裴云闭了闭眼,在脑海中构建了一座石楼。一片厮杀声中,她终于随众人攻破了大门,踏上那狭窄的楼梯。她虚握一剑,正要奋力一挥——
“咚”一声闷响,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壁上。
裴云瞬间睁开眼睛:“世人多为右利手。若攻楼时右侧贴墙,那持刀的手便会受约束;而守在上方的人,右侧是栏杆,空间宽敞,挥、砍、挑刺,均不受限。稍微探身,就能捅杀下方之人,可谓占尽了地利。”
话音落定,满堂俱静。
“好、好、好!好一个机灵的丫头!”天子抚掌大笑,声震杯盏,随即环视四周,“这是谁家的姑娘?”
裴父连忙道:“回陛下,这是臣的大女儿。”
天子转过头来,眼笑吟吟地望着裴父:“裴卿厉害,真是生了一对好儿女啊!”
“托陛下洪福。臣常对他们说,生于一统盛世,是他们三生有幸……”
圣上摆了摆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转向裴云:“你可见过我家恪儿,他自小同我在军中长大,顽劣的很,可也聪明的紧。这楼梯的建造,便是他同我讲的。他排行老四,同你差不多大,样貌嘛,也是我几个儿子中最好的。”
裴云顿感不妙。
他向前略微探身,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做我儿媳,可好?”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四皇子英俊神武”,“佳偶天成、男才女貌”,“子孙昌盛,大兴之象”。
裴云双手攥紧了裙摆。她才八岁,她只是想讨好父亲,换一个稍微好点的生活,怎么就把自己的婚事搭进去了?
“云儿!还愣着做什么?快快过来,让陛下仔细瞧瞧!”父亲急急起身,朝她招手。
整整十八个字。这是自她入长安以来,父亲第一次同她说这么多话。
“这是我最宠爱的女儿。每日晨起,她便侍立在我身旁。听我讲书论事,传授为人之道……”
裴云低头,心情复杂地走向主座。
也许这便是人生吧,所见多为虚妄,所愿常违所念。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