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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是夜,疏雨 ...

  •   是夜,疏雨打梧桐,万里不见月。

      一处漆黑的宅子内,大腹便便的男人小心翼翼地举着蜡烛从房间内挪了出来,他慢悠悠地挪到会客厅,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微弱的烛火只够照亮一小处,夜晚的风刮过来,火苗左摇右晃,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漆黑的夜吃掉。

      借着烛光,男人费力地将一块地板掀开,底下赫然出现一个暗格。

      可在看到暗格的一瞬间,男人呆愣在原地,反应了几秒后,他将手伸入暗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刨出来似的,用力地掏着。

      可惜,什么都没掏出来。

      他丢了魂般坐在地上,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这怎么可能?
      就这么没了?
      那么大块金饼呢!
      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旁人,就连妻子都没有告诉啊!

      哦,对了!他还有那个!
      男人手忙脚乱地从衣服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铃铛,他将铃铛晃出声,清脆的声音散在黑夜里。

      屋外狂风骤起,披着黑袍的人影撑着伞从墙头缓缓飘下。

      男人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似的,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神仙!你给我的金饼莫名其妙失踪了!”

      黑影一动不动,任由男人在原地急得满头大汗。

      “我难道没告诉过你?除了尸体的事情,不要找我吗?”黑影不耐地说:“说不定是你花掉或者记错了。”

      男人急忙摆手,他扭动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像只顾涌的虫子,“我没花也没有记错,我们家就只有这一处暗格,连我妻子都不知道!”

      他朝着黑影磕了几个响头,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向黑影求助。

      “章矩,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清冷的男声从墙上传来,雨声给声音添了几分冷意。

      一袭白衣的人回风流雪般轻盈落下,黑夜模糊了来人的眉眼,却显得他更像降落的谪仙。

      只不过破坏氛围的是,这谪仙一样的人的身后,一个人呈壁虎状缓慢地从墙上往下挪。

      “我的金饼!”章矩眼睛一亮,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去夺回,但看了看裴霁宵后,像被什么拦住似的刹住了脚步。

      那黑影显然也是没料到庄生白他们会突然出现,他愣了一下,脚底抹油便要开溜,但却被裴霁宵早已准备好的捕灵网给困住。

      刚从墙上爬下来的庄生白将从章矩房里翻出来的,暗影阁的信物扔到他脚边,“喏,从你房间里找到的,毁坏尸体的主谋是你,杀掉阁主的也是你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庄大人,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章矩硬着头皮说着,“找到暗影阁的信物也不代表我是毁坏尸体的人吧。”

      裴霁宵冷笑一声,将法力倾注到手上的追踪符上,发着光的符纸瞬间飞到黑袍灵身上,黑袍灵立刻显出了原型。

      一张与庄生白一模一样的脸,如同复制粘贴般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庄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事情已然败露,章矩和庄澈没有辩解的机会,两人的脸上皆是讪讪低下了头。

      “我明明藏得那么好,你是怎么怀疑上我的?”章矩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

      “你的名贵茶叶暴露了你,李家虽是富户,但你与李员外关系并不好,故没有可能会用李家的钱。”

      “况且我与庄大人曾瞥过一眼你的字迹,虽没有细细观察,却能看得出你的字迹与降灵吏助手收到的书信中的字迹极为相似。”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桂竹粉只有异宝阁有卖,要求桂竹粉需要一块金饼,用普通的毒药不好吗?就好像是要证明自己很有钱似的,那样用力过猛,估计也就只有乍富的你了。”

      裴霁宵的一通分析让章矩哑口无言,他的脸胀得通红。

      “我们起初也只是怀疑,直到借着张贴追踪符光明正大地进入你家,搜到了证据,这才确定。”庄生白紧接着裴霁宵说,“还不快速速招来,不然我就叫狱卒加重惩罚!”

      章矩看了看庄澈,攥紧了拳头。
      事到如今,他不想说也得说了,主动交代还可以减轻刑罚。

      “我本是个普通人,但突然有一天遇到这灵,他赐予我看到他的能力,灵说要我帮他把在城外寻到的尸体划坏,并赠了我金饼,我就雇了暗影阁的人去划坏尸体,后来担心暗影阁阁主供出什么便让人毒死了他。”

      章矩说着说着,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们怎么会知道金饼藏在哪儿?这暗格是最最隐蔽的!”

      庄生白嘚瑟似的笑了笑,“当然是让附近的灵帮我们找的!”
      灵几乎没有了世俗之物的限制,也能随意改变形态,有个缝儿就能钻进去,比人自由多了。

      说起来,庄生白还得谢谢陈阿五呢。
      他们是降灵使,有的灵会畏惧他们,这种事,陈阿五出面是最好的,他不仅是灵,还是个擅长说话游走的灵。

      章矩听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上。
      看来人还是不能做坏事,人看不到,但宇宙可以看到,无论他做何事,都无所遁形于天地之间啊。
      他垂头丧气,被揭穿了个彻底,只能任由裴霁宵将自己的手捆住,嘴巴塞住。

      捕灵网被掀开,庄澈总算有了开口说话的机会。

      “为何要毁坏自己的身体,还有,移魂术是邪教功法,你又是如何接触到的?”

      裴霁宵威严又霸气,把这房舍衬得像公堂。

      谁料那灵非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还不服气地扭过头,一副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的样子。

      “我为何要告诉你们,要杀便杀,不就是灰飞烟灭吗?我不怕!”

      这话说得倒是大义凛然!
      裴霁宵冷笑一声,抬手起势便要实施惩罚。

      “别,让我来会会他!”庄生白赶忙伸手去拦,他坚定地朝裴霁宵点了点头。

      “庄澈,我们长得好像。”庄生白凑到庄澈面前,庄澈在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身躯一震。

      “你想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相像?”

      庄澈的眼中划过一丝好奇,但他马上就把好奇给强压下去了。

      “其实,你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此话一出,庄澈果然疑惑地抬起头。

      “我们长得这样相像定是冥冥之中的缘分,那么我们的经历一定也很相像吧,我莫名其妙被选成降灵使,明明什么也不会却莫名其妙要承担这份责任,我也很不想接受这件事,我觉得世界对我太不好了!”

      “我真服了,别看我表面威风,其实我是被逼的,我有好几次都差点死了,不信你看我这胳膊,我这颈子!我一个人逍遥自在难道不好吗!该死的宗门!!!”

      庄生白凑到庄澈身边,毫不留情地吐槽着,把庄澈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也讨厌宗门!”庄澈像找到同类似的,眼中燃起几分惊喜。

      庄生白:?
      他就是随口一说的。

      “是啊,我都烦死了!”庄生白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让庄澈把实话说出来了,他只好顺势继续说:“你又是为何讨厌观复宗啊?”

      “当然是因为我运气太差,被长老选进山当了外门弟子,我根本不想去,但是我爹娘觉得那是个好去处,把我打晕了弄上去的!”

      庄生白露出关切的表情,说:“这么多年,你呆得不好受吧,真是辛苦了。”

      “那可不,山里规矩又多,我本身就是个热爱自由的人。”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能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可不容易啊,不仅要瞒过同修,还要瞒过长老,要是脑子不好使,还真逃不出去。”

      庄澈闻言,被夸得有些嘴角上扬,“我娘正巧生病,我就借着回家侍疾的由头,朝个江湖术士要了移魂术需要的东西,然后找了个想去观复山当弟子的人去互换灵魂。”

      “哦,原来是这样。”

      庄生白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庄澈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他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愠怒。

      “那我猜猜,你之所以会和兔子互换灵魂,是因为过程中你们出现了意外,应是有兔子误入,这才弄错了对象,另外一个人见出了差错就被吓跑了,而变成兔子的你正巧被一个猎户捉住。”

      庄澈听后更加愤怒了,他大骂庄生白阴险。

      庄生白和裴霁宵对视一眼,剩下的他们都知道了。

      庄澈被猎人抓住,计划失败,他变成了游灵,因此心生怨念,去找店主报复,想要给自己出口恶气,才会在店里捣乱,让他们生意不好的。

      至于兔子,那便与庄澈的鼠法有关了,灵只会施展与执念相关的术法,且怨气越强,法力越强。

      后来尸体被发现,他怕自己使用禁术的事情被人知晓。在萧朝,百姓私自使用禁术是要累及父母家人的。他便贿赂了章矩,让章矩无论如何也不要让人发现他的脸和身份,并利用身份将此事遮掩过去。

      在这一环扣一环的计划中,庄生白倒是成了最不确定的那一个因素。

      “那你为何要上县廨捣乱?伤害你的不是那儿的人!”

      庄生白发问,唯有这一点他想不通。

      “肃州府存放尸身的房间里有镇压游灵的东西,我进不去,章矩告诉我他会找人去办,但前提是我捣乱,让肃州府的守卫乱做一团,他的人才更方便进去,且不容易被发现。”

      “该问的都问完了,你可认错?”

      裴霁宵将手中的纸笔收进储物袋,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为何要认错,上山非我心愿,我从一开始就不情愿,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去追求我想要的自由有什么错?”庄澈有些不服气地说着,他梗着脖子。

      “我又没有故意伤人,我只是捉弄了一下人而已!章矩毒害阁主也不是我让他去做的,我只是问他可不可以帮我忙,我的金饼也是从我母亲嫁妆箱子里拿的,我没去偷没去抢,我马上就可以得到自由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我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他心中有太多不甘愿了,他一直被人推着走,如果他没有被人推着走,如果移魂术成功,不敢想像他有多自由,过得多好!就不会有后续的一切事情了,甚至他不用死了!

      人总是美化自己未选择的路。

      “我已将你所犯的错记录下来,若你依然执着于自己的死,那我便只能让你灰飞烟灭了。”裴霁宵猛地拔出了自己的道夷剑。

      庄澈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慌张了一下,但他的神情只是滞住了一瞬,很快便有更坚定的东西取代他。

      “为自由而死,我甘愿!”

      “好一个执迷不悟的灵!”

      裴霁宵的声音里仿佛透着冷气,衬得庄澈的不甘和委屈愈发像个笑话。

      庄澈诡异地笑了两声,看向裴霁宵的目光中带着恨意,他忽然抱住头,身上有种将死的绝望和什么都再顾不得的疯狂。

      “在我没有能力选择的时候,我的父母因为一句话便把我迷晕送上了山,我不喜修仙,每天的早课晚课都让我极其痛苦,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努力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下,没想到最后还是被猎人坏了事,我从来没伤过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庄生白看着他的样子,仿佛有一瞬间的似曾相识。

      因为,他也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就像他不想穿越,他只想好好做师父最宠爱的小弟子,可天不遂人愿,不仅让他从千年以前穿了过来,甚至还让他成为了降灵使。
      若非是不想接受,怎会数次逃避。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挣扎中的自己。
      他知晓庄澈的感受,他心中生出了几分同情和理解,也许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对错。

      庄生白心被揪了一下,他的手无意识地紧按在撄宁的剑柄上。

      霎时,庄生白的掌中猛地射出强烈的,好像取自于白昼的光。

      耀眼的白光缓缓散去,撄宁剑正钉在庄澈胸口。

      还不待庄生白表达自己的惊讶,下一秒,几人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庄生白他们的身体变得和庄澈一样的透明,几人横七竖八地挂在树上。

      “撄宁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又带他穿了?

      庄生白摸不着头脑之际,一阵嘈杂的,掺着草叶被踩倒声音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挂在树上的几人齐齐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草鞋,半敞着衣领,看起来相当潦草的人从远处跑来,他急匆匆的,像是生怕什么恐怖的东西追上自己。

      “是他!”

      庄澈表情严肃,像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他。

      庄生白看了看男人胸口的印记,又结合庄澈的反应,心中已经了然男人的身份。
      定是庄澈打算互换灵魂的人。

      不过,那印记怎么是红的?他们不是没有互换成功吗?

      一阵更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庄生白的思绪,一群土匪似的人追上了男人。

      “快将身上的钱财交出来!”

      为首的土匪凶神恶煞地往男人屁股上踹了一脚,将男人踹得趴在了地上,看样子摔得极重。

      “好好好,我给你们,你们可以放过我吗?”

      男人哆哆嗦嗦地将金饼从自己袖子的暗兜里掏出来,交到了土匪手上。

      那不是金饼很像庄澈的金饼唉?

      庄生白如梦初醒,所以,这男人是移魂成功的庄澈!

      他们所在的时空,是个if时空,是个假如庄澈移魂成功后的世界!

      土匪如同一群狰狞的老虎,围在“庄澈”身边。

      “真的没有了?”土匪老大示意自己小弟将“庄澈”全身上下翻了个遍。

      他身上果真没有多余的钱财。

      “剩下的交给你们处理了。”

      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土匪老大后退两步,让自己的小弟处理“庄澈”。

      土匪们不怀好意地盯着“庄澈”,他们的手指被捏得咔咔作响。

      “这厮倒是机灵,在山里溜了我们许久,让他痛快地死就太便宜他了。”

      土匪们凶神恶煞的,骨子里也是一群败类玩应。

      “庄澈”大声求饶,但他的喊叫是那样无力苍白。

      土匪们将他捆在树上,用手边的工具将“庄澈”折磨了个遍。

      到最后,“庄澈”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时,土匪突然停住了。

      “我们走吧,左右他也不能活了,就便宜那些猛兽吧。”

      饶是看惯了恐怖小说的庄生白也觉得恐怖,猛兽会被血腥味吸引过来,将人啃石干净,这是多么痛苦的死法啊!

      众人反应不过来之际,白光再次闪了过来。

      等他们再睁眼,已经回到了章家。

      方才还宁可灰飞烟灭也不屈服的庄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比起被折磨死掉,被猎户抓住后突然受伤死掉要“仁慈”多了,毕竟那只是一次冲击,而另外一者,是暗无天日,连绵不绝的痛苦啊!
      庄生白想着,叹了口气,“也许你自己期待的那条路,未必会有好结果。”
      他突然明白了,撄宁对每个人的度化方式都不一样,但它总会选出最合适的度化方式,一如今日。

      “世人无所遁形于天地间,你的嗔恨心来源于你的不接受,你的不接受来源于你的痛苦和无奈,痛苦和无奈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你身在业力中,那些伤害你,被你伤害的人也在业力中,所以,没有对错,只有因果。”

      庄生白轻轻揉揉这个在他眼里弱小又无助的灵,说:“可怜孩子,我最先看到的不是你多犟,而是你一定是吃了好多苦。”

      抗拒的庄澈何尝不是数次逃跑的他呢?

      庄澈的眼眶有些红了,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显得支离破碎的,“从来没有人看到我的痛苦,想到我的过去,我甚至都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但你告诉我不是。”

      他的执念在慢慢减少,在撄宁剑的神力之下,他的气场慢慢变得平和。

      庄澈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他的眉眼愈发得淡。

      “谢谢你,让我放下执念,人的痛苦本没有错,只是我一直不放过自己。”

      庄澈的胸前绽出柔柔的光芒,那光芒像是光明又温暖的怀抱,让让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庄生白的心仿佛都因此次净化而发颤。
      原来看见即自由,自由即解脱。

      “谢谢你,让我不必灰飞烟灭,我会主动去请罚,为我造下的因果赎罪,我想,到了缚灵城,无论是何种刑罚,我都该是受的心甘情愿吧。”

      看见庄澈心平气和的样子,庄生白发自内心地笑了,“那就愿你早日受完刑,还清恩怨,重新做一个清纯干净的人吧。”

      “好,一定会的!”庄澈说完,便直接化成了一缕流光,飞向了无边无际的远方。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庄生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眨着通透得能看到胸腔中纯净心灵的眼睛,朝裴霁宵看去。

      “你怎么了,盯着我看做什么?”庄生白摸了摸自己的脸。

      裴霁宵的目光跟平时很不一样,像是第一次看见什么东西,格外专注,又像是瞧着看了经年的东西,异常柔和,虽然只是一瞬间。

      “怎么样,是不是被我帅到了?”

      庄生白欠欠地笑着,还特意做了个耍帅的姿势。

      “嗯。”

      裴霁宵极轻地应了一声,但却被散落的风声给淹没了。

      “你刚才说什么?不对,你说话了吗?”庄生白没听清似的往裴霁宵身边凑了凑。

      “没什么,赶紧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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