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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死而生,影之逆刃 伏黑惠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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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原本卷着碎石与尘土穿梭在残破训练场废墟间的晚风骤然敛去踪迹,整片封闭的特训场地之内,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屏障牢牢冻结凝滞,方才激战飞溅在空中的细小沙砾、断裂的木料碎屑尽数悬停在半空,连空中飘荡的浮尘都定格不动,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窒息般的死寂。方才一番缠斗撞碎的训练墙体崩裂大半,断裂的钢筋歪歪扭扭裸露在外,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爪痕与干涸血渍,处处都是特级咒灵肆虐过后满目狼藉的痕迹。
身形庞大、躯体扭曲畸形的特级咒灵盘踞在断裂的水泥高台之上,臃肿的肉身泛着灰青腐朽的怪诞色泽,体表褶皱里不断往外渗出黏腻浑浊、散发腐臭腥气的暗绿色粘液,顺着粗糙的皮肉滴滴答答坠落在碎石地面,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数根粗壮粗壮、表皮长满硬质倒刺的肉质触手慵懒垂落,尖端还沾着方才撕扯皮肉残留的暗红血痂。它微微歪起布满畸形肉瘤的头颅,密密麻麻复眼组成的硕大眼球死死锁定下方倒在血泊里的黑发少年,竖瞳之中漫着捕猎者看待猎物的戏谑与漠然。
在这只诞生于负面情绪、厮杀过无数低级术师的特级咒灵眼里,眼前重伤倒地的伏黑惠不过是一块稍微耗费些许体力就能轻松啃食殆尽的餐后甜点。少年此刻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外伤,大片衣料被触手撕裂划开,皮肉外翻渗血,胸口起伏微弱,胸腔里的喘息细碎微弱,微弱到几乎要被周遭死寂吞没,四肢绵软瘫在冰冷碎石上,别说起身反击,就连挪动一根纤细的手指,都要耗费难以想象的气力。咒灵已经笃定,这场单方面的狩猎即将迎来收尾。
然而,就在全场死寂被死死封死的刹那,一阵干涩刺耳、令人牙根发酸的砖石摩擦声响突兀刺破凝滞的氛围。
伏黑惠放在身侧的右手骤然发力,修长骨感的指尖狠狠向下,深深抠进布满裂纹的坚硬石砖缝隙之中,尖锐的石棱嵌入皮肉,指甲边缘被硬生生磨破,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溢出,一滴一滴浸染身下灰蒙蒙的地砖。浑身经脉还在隐隐传来此前领域自毁修炼遗留的撕裂反噬之痛,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轧,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全身伤口撕裂渗血,可他硬是靠着心底执拗的意念,咬紧牙关,凭借单手的支撑,一点点将深陷濒死绝境的躯体,从无边无际的死亡深渊之中硬生生拖拽出来。
他,缓缓站了起来。
单薄窄削的身躯仍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皮肉之下受损的经脉时不时窜过一阵阵火烧般的刺痛,后背、肩头大大小小的伤口随着躯体晃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腰侧蜿蜒而下,浸透深色衣料,在衣摆凝成深色的血痕。可唯独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彻底褪去了不久前重伤濒死时的涣散无光,从前藏在眼底的温顺迁就、遇事习惯性优先顾及同伴的柔软尽数敛去。
那是一双历经生死淬炼过后,蜕变出全新模样的眼。
瞳色沉静如万年寒潭,冰层之下却蛰伏着一簇燎原暗火,冷冽锋芒裹着积攒十数年的委屈与倔强,好似从无边炼狱挣扎着挣脱桎梏爬出的修罗,亲手剥去了过往束缚自身的软弱、迷茫与自我牺牲的枷锁,余下的只有独属于伏黑惠自身的锋芒与决绝。
盘踞高台的特级咒灵敏锐捕捉到少年身上骤然翻天覆地的气场变化,本能察觉到一股足以威胁自身性命的致命危险,原本慵懒舒展的躯体瞬间紧绷,口中发出震得整片训练场墙壁微微震颤的暴怒咆哮。十几条水桶粗细的肉质触手骤然绷紧蓄力,如同蛰伏许久骤然窜出的剧毒毒蛇,裹挟划破空气的尖锐音爆,带着腥臭劲风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触手尖端坚硬的倒刺闪烁冷光,但凡被缠上,便会瞬间被刺穿皮肉、骨骼碎裂。
若是放在三个小时之前,尚且困在过往执念里、习惯保全同伴、凡事收敛自身锋芒的伏黑惠,第一反应必然是迅速结印,召唤影式神脱兔迂回牵制对手,或是唤出玉犬上前贴身防守,以式神损耗为代价拖延咒灵攻势,再寻找迂回脱身的机会。可经历修炼反噬、在生死幻境之中与母亲的温柔相逢、直面幼年被生父当做商品交易的残酷过往之后,此刻的他,再也不需要依靠式神舍身换取自保。
伏黑惠脚下稳稳钉在地面,面对漫天席卷而来的致命触手,半步未退,甚至连抬手结印的基础术式起手式都懒得去做。
他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目光安静落在自己脚下那片被废墟阴影笼罩、独属于影子术式的领域之上。
脑海深处,幻境里母亲温柔绵长的那句“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再次清晰回响,温柔的话音化作一股滚烫灼热的暖流,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又奔涌着流窜至四肢百骸,熨帖着浑身受损刺痛的经脉;同一瞬间,幼年房间里伏黑甚尔淡漠说出作价变卖、将他划归禅院的冰冷面容又如滚烫烙铁,狠狠烙印在心口,过往多年寄人篱下、被视作筹码的酸涩与不甘尽数翻涌。
我是谁?
脑海之中,他反复叩问自己。
我从来不是禅院家族用来填补利益空缺的筹码,不是可以任由旁人随意定价、转手买卖的器物,不是依附血缘、被命运捆死在既定轨道里的牺牲品。
我是伏黑惠,仅此而已。
一声低沉沙哑、裹挟着胸腔血气的呢喃轻轻自唇间溢出:“滚。”
话音落罢的刹那,伏黑惠猛地抬起重伤未愈的右手,五指并拢如锋利刀刃,朝着脚下地面狠狠劈落!
轰——!
沉闷厚重的震荡声响以少年为圆心轰然炸开,方圆百米之内散落各处的阴影骤然躁动沸腾,原本只是平铺依附在地面、墙壁、废墟之上的平面影子,瞬间挣脱光影桎梏,从二维的暗色剪影化作拥有实体锋芒的漆黑造物,成片拔地而起,化作无数根寒光凛冽、锋利无比的影子尖刺,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战场。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密集声响接连不断在废墟间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裹挟劲风、气势汹汹扑杀而来的粗壮触手,距离伏黑惠的衣摆尚且还有数米之遥,便被从地底突兀窜出的影子利刃精准贯穿,密密麻麻的黑色刃身从四面八方穿出,将数条巨型触手死死钉悬在半空之中,腥臭粘稠的□□顺着伤口哗哗洒落地面。
特级咒灵遭受重创,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庞大躯体疯狂扭动挣扎,拼尽全力想要挣断缠绕在触手之上的黑影束缚,可凝结了伏黑惠本心意念的影子如同附骨之疽,越是挣扎,缠绕束缚便收得越紧,漆黑纹路顺着触手不断向上攀爬,一点点侵蚀咒灵的肉身。
伏黑惠迎着咒灵痛苦的嘶吼,缓缓抬起头颅,苍白失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刺骨的浅弧,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他向前沉稳踏出一步,整具身躯毫无阻滞地径直融入脚下浓稠阴影之内,身形瞬间在原地凭空消散。下一秒,黑影在特级咒灵庞大身躯的头顶骤然翻涌散开,少年浴血的身影稳稳落定,居高临下地伫立在咒灵头颅之上。
“太慢了。”
伏黑惠垂眸俯瞰身下方才将自己逼入濒死绝境的巨型怪物,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客观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字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死刑宣判。
话音落下,战场四处四散游离的所有阴影骤然朝着中心点飞速收束聚拢,万千细碎黑影层层堆叠凝实,最终在他掌心化作一柄数米长短、通体漆黑厚重的巨型重剑,剑刃凝练纯粹,没有多余花哨的术式光影,全是影子术式最本源的杀伐之力。伏黑惠双手牢牢攥紧冰凉的剑柄,借着身体下坠的重力,将心底积攒十数年被当做商品、被漠视抛弃的不甘与愤懑尽数灌注剑身,重剑裹挟破空之势,朝着咒灵藏在躯体深处的本源核心狠狠劈落。
黑影一闪而过,周遭天光仿佛都被浓重黑芒短暂遮蔽,天地间只剩纯粹的切割锋芒。
没有绚烂繁复的术法特效,只有返璞归真、极致凝练的暴力斩击。
体型庞大的特级咒灵连最后一声绝望哀嚎都来不及冲破喉咙,整具臃肿肉身便被黑剑从躯体正中整齐利落一分为二。失去本源核心维系肉身的两半躯体转瞬失去活性,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溃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黑色飞灰,顺着穿堂涌入训练场的夜风四下飘散,片刻之后便在空气里消散无痕,方才肆虐一方的特级咒灵彻底消亡。
尘埃落定,战斗彻底画上句号。
伏黑惠力道耗尽,握着影子重剑的手臂微微发颤,黑剑随之化作细碎黑影消融于天地之间。他再也支撑不住浑身重创的躯体,单膝重重跪在满是碎石与干涸血迹的地面之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后背衣衫早已被淋漓冷汗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之上。左肩方才在缠斗中受的重创,因为方才挥剑发力动作再度崩裂撕裂,新鲜的温热血液源源不断涌出,顺着手臂一路流淌,染红半边衣襟与身前地面的碎石。
纵使满身伤痕剧痛缠身,他依旧咬着牙,硬生生撑住身形没有再度跪倒在地。
伏黑惠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废墟,望向训练场深处那道刚刚被人轻轻推开的铁门。
不知在何时,五条悟已然静立在门框边上。平日里总爱戴着黑色眼罩、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最强咒术师,此刻取下了常年遮掩六眼的眼罩,一双澄澈如万里晴空的苍蓝六眼静静落定在废墟中央,落在那个浑身浴血、纵然满身伤痛却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的黑发少年身上。
周遭战后的余风掠过门框,掀起他鬓边几缕雪白发丝,五条悟沉默伫立许久,全程没有开口吐出半个字眼,只是安静注视着眼前历经蜕变的伏黑惠。片刻后,素来随性散漫的唇角缓缓向上扬起,绽开一抹发自内心、藏着满满的欣慰与动容的浅笑。
他看得清清楚楚,从前事事优先同伴、习惯性牺牲自我换取全员平安、被困在过往枷锁里不断内耗的那个伏黑惠,已经在方才的生死死局之中永远留在了血泊与废墟里。
此刻单膝立于狼藉战场之上的少年,挣脱了血缘枷锁、宿命捆绑与自我桎梏,是终于学会为自己而战、完完整整寻回本心的全新咒术师伏黑惠。晚风卷走最后一缕咒灵残留的灰雾,落在少年染血的发梢,往后前路漫漫,他终能挣脱所有标价与束缚,只为自己肆意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