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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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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初在省城待了五天。
第一天,去医院开证明。他父亲的腿拍了片子,医生说膝关节磨损严重,骨头都快磨没了,以后不能再干重活。沈砚初拿着片子去办病退,在农场的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上午,办事的人看了一眼,说“回去等着”。他没问等多久,把东西收好,回去了。
第二天,又去。办事的人不在。
第三天,又去。办事的人在,说“材料不全”,让他补。他补了,交上去。
第四天,又去。办事的人说“盖章”。他去另一个办公室盖章。盖完章,又去另一个办公室签字。签完字,又回去。办事的人看了一眼,说“行了,回去等着吧”。他没问等多久。他父亲说,病退办不办得下来,看命。命好,批了;命不好,不批。急没用。
第五天,他在家陪着母亲。宋淑兰坐在灶房里补衣裳,补了两针,抬起头看他。“砚初,你在农村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姑娘?”沈砚初正在劈柴,手没停。“没有。”宋淑兰看了他一眼。“你都二十三了,该考虑了。”沈砚初没接话,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边。宋淑兰叹了口气,没再问了。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下午,沈砚初背着袋子走了。宋淑兰送他到门口,眼眶红红的。“砚初,你在农村照顾好自己。”“嗯。”“吃饱了,别省着。”“嗯。”“过年要是回不来,写封信。”“嗯。”宋淑兰看着他走远,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沈砚初坐在长途汽车上,天已经快黑了。车晃得很厉害,旁边的人靠着椅背打瞌睡。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双手套。深蓝色的棉布手套,针脚细细密密的。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她做的。她不承认。但他知道。
车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砚初下了车,背着袋子往村里走。雪化了又冻,路面上结了一层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滑得很。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的。走到村口那棵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零星的狗叫声。他站了两秒钟,继续走。
走到知青点门口,黄黄从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冲过来,围着他的脚转了好几圈,仰头看着他,嘴里呜呜地叫。沈砚初蹲下来,摸了摸黄黄的头。“回来了。”黄黄听不懂,但尾巴摇得更欢了。
赵和平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砚初?你回来了?这么快?”沈砚初“嗯”了一声,把袋子放下。“你爸怎么样了?”“腿不行了。办了病退,等批。”“批得下来吗?”“不知道。”赵和平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问了。他帮沈砚初把被子铺好,又把炉子捅了捅,火苗子蹿上来,屋里暖和了一些。
沈砚初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红糖,草纸包的,纸上压着红印。
赵和平看了一眼。“你买的?”
“我妈让带的。”
赵和平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初出了门。他走到李奶奶家门口,敲了敲门。李奶奶开门,看见是他,笑了一下。“砚初?回来了?”“嗯。李奶奶,这个给您。”他把那包红糖递过去。李奶奶接过来,看了看。“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带什么东西。”“您收着。”沈砚初顿了一下。“上次那个布袋子,是秋棠让您送的吧?”
李奶奶看着他,没说话。
“她已经不承认了。您也不用说。”沈砚初说。“我就是告诉您,我知道了。”
李奶奶叹了口气。“你们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嘴硬。”
沈砚初没接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场院上。秋棠在记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沈砚初站在场院边上,没走过去。他站了一会儿,秋棠没抬头。他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秋棠的笔没停。但她知道他来了。他站在场院边上,她感觉到了。不是看,是感觉。那股气息,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她没抬头。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看了,就好像她在等他回来似的。她没等。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
秋棠把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本子,站起来。她往场院边上看了一眼。没人。只有雪地上几个脚印,新的,往知青点方向去了。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掀帘子进去了。
王桂兰在灶台上熬粥,头都没抬。“砚初回来了?”
“嗯。”
“你看见他了?”
“没有。赵和平说的。”
王桂兰没再问了。秋棠把本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她把那支钢笔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用拇指摸了摸笔杆上的字,然后放回兜里。她不是在想他。她只是——习惯了。
下午,沈砚初去地里干活。冬天没多少活,就是把地里的石头捡一捡,堆到地头,开春好种地。他蹲在地里,一块一块地捡石头,扔到筐里。黄黄跟在他脚边,跑来跑去。
赵和平也在,捡了一会儿,凑过来。“砚初,你回来以后去看秋棠姐了没有?”
“没有。”
“你没去跟她说一声你回来了?”
“为什么要说?”
赵和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摇了摇头,继续捡石头。捡了两块,又凑过来。“砚初,你是不是对秋棠姐有意思?”
沈砚初手上的动作没停。“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沈砚初没回答,把一块石头扔进筐里。
赵和平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那你到底有没有意思?”
沈砚初停下来,直起腰,看了赵和平一眼。那一眼很平,但赵和平闭嘴了。他低下头继续捡石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说就不说呗。”
沈砚初继续捡石头。但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她知不知道他回来了?他站在场院边上,她没抬头。她可能没看见他。她可能看见了,但没抬头。他不知道是哪一种。她那个人,不会让他知道。
他把一块石头捡起来,扔进筐里。
明天。明天路过场院的时候,走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