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公路》无其二

17、第 17 章 生什么气？

　　雪停了。

　　天气似乎也变得晴朗了起来，领队还是穿着那件冲锋衣，逆着光蹲在我身前，对我伸出了手。

　　我的体力已经消耗的一干二净，此刻只能看着他手指上的薄茧发愣，看不清他的脸，我低着头喘气，双唇被冻得干裂。

　　艰难地张开双唇，我喃喃道：“领队……知还……不要离开我。”

　　话音刚落，领队的手又往我面前伸了伸，我不明所以的抬头看着他，那张脸依然模糊，却又好似清晰了一些，眨了眨眼，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知返”领队蠕动着双唇，声音轻而柔，“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不禁苦笑着扯了扯唇角，一定要我趴在地上回答吗？

　　“我……”

　　话还没说出口，一阵头晕目眩猛地朝我袭来，面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我慌乱的伸出手想要去抓领队的手，手刚搭上去领队便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冰，不似常人，五指收拢的同时我被冰的一哆嗦，那股眩晕感也随之减缓了许多。

　　再一用力，我被领队猛地从公路上拉了起来，双腿僵硬无力以至于我只能软着身子摊在他身上。

　　冰天雪地里，只有我和领队相依偎，我感受到了一股暖流正向我涌来，双腿之间的僵硬也被这股暖流所包裹，渐渐地我尝试动了一下，堪堪能站直身子。

　　见我双腿能站直后，领队便将我松开，我们再次面对着彼此，看着那张我寻找了多年的陌生的脸，心里不禁感慨，原来妹妹真的是男孩子。

　　不过也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知还……”

　　我张了张嘴喊着这个已经许久没有人回应我的名字，眼睛紧盯着领队的表情，果不其然在我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了，他神色变了变，却还是没说什么。

　　我抿了抿唇，伸手想要抓住他，领队就这么站在那里任凭我抓，垂着眼看我，声音又冷又轻：“为什么要来找我？”

　　“为了活下去。”

　　我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了他的问题，儿时的我把妹妹当成救命稻草，为了多陪她一段时间努力治疗，尽全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些。

　　却不想病好的那天的得到的是所有重要的人都离我而去了。

　　曾在妈妈离去的那几天里，我很想跟着妈妈一起走，很想很想。

　　但是我不能。

　　我还有知还，我要找到知还。

　　我要确保知还还活着，我不能抛下知还不管。

　　知还，知还。

　　这两个字支撑着我熬过所有难熬的夜晚，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脑海里都会浮现出知还走失那天对我笑的场景。

　　实在是太难熬了。

　　可我还想再看一次知还的笑。

　　带着这个想法我每天都在常医生身边治疗，终于有一天我可以不用依靠仪器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了，我便马不停蹄的定好所有计划。

　　前往无尽山寻找我的妹妹，知还。

　　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抬头看着领队那琥珀色的眼睛，在这无尽的雪白中格外耀眼，犹如太阳般照亮着我。

　　他说：“你已经活下来了。”

　　我摇摇头，视线落在了他身后那没有尽头的公路上：“不一样，没有你在身边的活着不叫活着。”

　　“那叫什么？”

　　我思考了一下，回道：“我不知道，但那样很痛苦。”

　　太痛苦了。

　　痛苦到我想要直接死去，不再挣扎。

　　领队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我却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很多。

　　担心和心疼。

　　于是我又笑了笑，伸手将我那沾满了雪花的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踮起脚捧住他的脸晃了晃。

　　“知还，还在生我的气吗？”

　　“生你什么气？”

　　“气我弄丢了你。”

　　领队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他迅速垂下眼有些别扭的想要挣开我的手，我手上使了点力不许他躲开。

　　迫于无奈，领队只好重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理解。

　　“不是你弄丢的我”我愣了愣，领队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继续道，“是我自己走的，走到一个你们永远都找不到我的地方，看着你们因为找不到我发狂。”

　　接着，他勾起唇往前凑了凑，那张脸在我面前放大，恶劣的笑着说：“为了躲开你们的寻找真是太简单了，想知道我躲在了哪里吗？”

　　我呆愣的摇了摇头。

　　“就在医院旁边的教堂里，我坐在那里等了你们好久啊，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来教堂带我回家。”

　　捧着他脸的手松了松，我不可置信的后退几步，看着他的眼神也变了，此刻的领队就像是恶魔，诉说着我最害怕的事情。

　　我瞪大双眼立即捂住了耳朵，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可领队猛地走过来拉开我的手，凑在我的耳边低声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躲在教堂里吗？因为我知道你害怕那里，你害怕那几个老奶奶，你们永远都不会去教堂里找我。”

　　“因为你对她们的恐惧远远超过了想要找到我的渴望。”

　　“别说了，别说了”恐惧感再次向我袭来，眼眶几乎是瞬间红润了起来，我忍不住冲他吼道，“不可能，我明明去教堂里找过的，我明明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可看着领队挑着眉一副“真的吗”的表情，我又有些犹豫了起来，脑海里的记忆很混乱，我真的去教堂找过吗？

　　我不记得了。

　　一时没控制住，我抬起头大喊道：“不可能！你是被我弄丢的！怎么可能会是自己走的，不可能不可能！”

　　领队忽地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脸：“我不是你弄丢的，是我自己要走的，听的懂话吗？”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急促又尖锐的在我耳边回荡着，呆滞的看了他一会儿后，忽然一片雪花落了下来，在我的眼前，落在了领队的肩膀上，我下意识的伸手拂去，雪花碎了。

　　我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眼泪是热的，淌过我冰冷的脸颊掉落在公路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哭泣是世界上发泄情绪最好的办法，哭到直不起腰，哭到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哭到忘记周围的所有。

　　这个时候我才能抛弃所有将我压抑许久的情绪释放出来，于是眼角溢出的泪水越来越多，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仿佛回到了病好之前。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干涩到流不出眼泪时，我脱力的跪倒在地，在领队面前。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就这么低头看着脚底下的黑色公路。

　　这条没有尽头的公路实在是太难走了，走到现在我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虽然没有到达山顶找到世界的秘密，但我已经找到了我最重要的人。

　　我又想，如果现在我死在了这条公路上，死在了领队的面前，我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想来想去，还是太不公平了，明明是知还自己要走的，明明不是我把她弄丢的，明明受尽一切折磨的是我。

　　为什么偏偏又是我承受着这莫大的痛苦和煎熬？

　　这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

　　我不禁质问上帝，如果所有人的命运走向都是你安排好的，为什么要给我一条这么难走的路？

　　为什么？

　　为什么？

　　我苦笑着，眼前一片眩晕，再也支撑不住的往前倒去，白色变成了无尽的黑色，将我困了起来。

　　晕倒前我只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嘈杂声，我不知道领队会不会就此将我扔在公路上，但也无所谓了。

　　他恨我。

　　所以他将我扔在公路上也情有可原。

　　可是为什么恨我呢？

　　我想不明白。

　　再睁开眼，我又站在了那条无尽的黑色公路上，只是这次的公路不是在无尽山上，路上也没有积雪。

　　只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

　　我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路的两边逐渐出现了我的家人，她们笑着站在公路边上看我，伸手想要把我拉向他们。

　　可我是虚影，任凭他们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我。

　　走过长长的一段路，最后一个人是领队，他的脸上依然是那抹得意的笑，我不由得脊背一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模样，清晰到足以让我看清我现在狼狈又丑陋的模样。

　　双唇泛白，眼睛红肿，脸上还有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覆盖着，活脱脱的怪物模样。

　　领队抱着双臂看着我，说道：“这条路没有尽头，你想去哪？”

　　“我想……”回头望了望我的爸妈，她们还笑着对我招手，回头重新对上领队的眼睛，我说，“我想去你身边，想保护你的笑容，和你的天真。”

　　说完这句话后，领队瞬间化为雪花将我包裹，我慌张的忘记了逃跑，又或是对领队的信任以至于我根本没想过要逃跑，情急之下我又看了眼爸妈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这条无尽的公路上只剩下一个被无数雪花包裹着的我。

　　雪花是柔软的，冰凉的，每一片都轻抚着我的脸颊，似乎是在告诉我——迷途知返。